第五章
吃午饭的时候,妈妈的脸色很难看,像是一团堆得很厚实的云,压得低低的,
仿佛一抬头就能撞到,一伸手就会拧出一把水来。后来,云破了一个小口子,流出
来的却不是雨,而是一声叹息。
“你说怎么办才好,这事?”妈妈说。
爸爸没有吭气,只是埋头吃饭。爸爸吃饭的时候爱看报纸,可是爸爸今天吃早
饭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天的报纸看完了。爸爸的眼睛这会儿没了着落,只能死死地
盯在碗里的饭粒上。后来,爸爸的目光从碗底攀援上来,爬过碗沿,看了五一一眼。
爸爸的这一眼有点像做贼,躲躲闪闪,欲盖弥彰。五一一下子明白了,妈妈在说她。
“这些年,一点都没负起教育她的责任。”爸爸说。
“你真是书生,这个时候,说这些,有用吗?”妈妈脸上的云裂开了—个更大
的口子,还有许多声叹息,在排着队等待着从那里横空出世。
“南屋的舌头,跟刀子似的,见谁扎谁,你能信吗?”
“人家都亲眼看见那,那个东西……”妈妈的话拖了长长一个尾巴。妈妈看了
国庆一眼,把半截话尾巴辛苦地咬断了。
“要是再不管教,以后她什么东西都敢往外拿。”
五一恍然大悟,爸爸话里的那个“舌头”是谁。有几句龌龊尖利的话,在五一
的肚肠里打着滚,眼看着就要翻到五一的喉咙口,五一狠狠地咽了一口饭,才总算
把它噎了回去。
“今天下班,我去买把锁,以后抽屉都上锁就是了。”爸爸最后的几口饭扒得
有些急,筷子敲砸着碗底,叮叮咣咣的,震得人耳朵嘤嗡作响。
“两个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国庆从小就不乱翻抽屉。”妈妈说。
国庆已经吃完了饭。国庆伸出两个尖尖的手指,斯斯文文地抹干净了嘴角的米
粒和菜渣。
“妈妈,乡下有桌子吗?她见过抽屉吗?”国庆斜了五一一眼。
国庆的这一眼坏了事。
五一知道国庆心里还藏了一麻袋的话,而国庆的目光,就是系在麻袋口子上的
那根绳。绳子很松,五一一眼就看出来:麻袋里没掏出来的话,哪一句都比已经掏
出来的那句厉害。国庆的眼神,叫五一感觉自己就是一碗新米饭里的那粒老鼠屎,
—钵腌菜里的那头肥蛆。
“放你狗屁!外婆家里的桌子,有一百个抽屉!”
五一喊完了,才觉出了嗓子疼,唾沫里有股隐隐的成腥味。五一觉得屋子颤了
一颤,倏地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那个大挂钟,还在呱啦呱啦地锉着人的耳
朵。五一看见妈妈的下颌塌了下去,半天没有收拢来;国庆脸上的表情走马灯似的
换了好几种样式,最后才慢慢定格在惊愕上。五一知道国庆想松开系在话口袋上的
那根绳子,可是国庆太斯文了,国庆一着急,心就管不了嘴,任由着两片嘴唇簌簌
地颤抖着,却扯不出—个字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气你姐姐?你不知道她有病?”
妈妈连忙跑过去,给国庆揉胸口。前一下,后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国庆像
一团热水烫过的面,在妈妈的手下瘫软得没了章法。
“是她,先欺负我的……”五一嗫嚅地说。五一身上有一处地方没长骨头,只
需一根指头轻轻一捅,就能捅出—个洞来。那根指头,就是国庆的病。
“国庆,你不能看不起你妹妹。你爸爸妈妈,都是乡下人。爸爸是十九岁才跟
大伯到城里来的。”爸爸收拾起脏碗筷,叠成一摞,拿到了灶台上。
国庆不说话,只是水汪汪地看着妈妈。国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因
为国庆只要轻轻一眨眼,那两颗泪珠子就要滚落下来了。国庆没话说,或者说不出
话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妈妈的——国庆想让妈妈替她说话。
可是这一回,妈妈没接她的目光。
“要不是你有病,那年送到乡下去的,可能就是你了。”妈妈说。
国庆的目光无着无落地在空中飘了一阵,撞到墙上,撞到天花板上,终于折断
了。国庆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来,咚的一声,在地上溅起两团灰尘。
“其实,我……我是骂南屋那个,多嘴的猪婆的。”五一觉得身上没长骨头的
那个地方,洞眼越掏越大,大得她拿什么东西也填不上了。
妈妈跑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皇天啊,这张嘴!”
爸爸抓住五一的胳膊,把五—扯了过来。五一很瘦,瘦得跟豆芽似的,胳膊上
的骨头硌得爸爸的手生疼。爸爸松了手,坐下来,把脸埋在了手掌里。
半晌,爸爸终于抬起头来。
“五一,你知不知道,南屋的阿婆是居民革委会主任?”
五—摇了摇头。五一不知道老太婆是居民革委会主任。其实,五一连居民革委
会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五—摇一次头,就把两层无知都摇在—起了。
“你现在是在城里,不比乡下,你这样满嘴放炮,是要给家里惹祸的,你懂不
懂?”
爸爸的目光很重,石板似的压在五一的嘴唇上。五一其实是想说话的,可是五
一张不了嘴。她只好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五一,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许用粗话骂人;你不能乱翻家里的抽屉;
还有,你不许把大人在家里讲的话传到……”
妈妈突然慢了下来。妈妈的嘴唇依旧还在动,可是五一看得出来妈妈的心已经
不在嘴上了。妈妈的心,现在挪到了眼睛上。
五一顺着妈妈的视线看出去,看见有个男人推着一辆脚踏车走进了院门。车支
架上横绑了一个铁锹,后架上捆着一个大竹筐,筐口盖着一张蓝色塑料布。筐重,
压得脚踏车的轮子咿咿呀呀地讨饶。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似乎还
踩在少年人和成年人的那条模糊分界限上。剪得极短的头发支支棱棱地戳立着,顶
得头上的草帽松松的随时要掉。胡子大约是刚刮过的,下颌幽幽地泛着一层青光。
男人穿了一件千干净净的白衬衫,扣子松散着,露出里头一条绷得紧紧的蓝背心。
五一认得那辆脚踏车,也认得那身装扮——她在西屋的窗口见过他的背影。
男人在胡蝶的门前停下,并不敲门,只把塑料布取下来,铺在地上,把筐里的
东西倒在布上——原来是煤粉。风很轻,可是煤粉比风更轻,在风里扬起薄薄一层
黑尘。那黑尘越飞越细,细成一根草尖尖,钻进男人的鼻孔里,男人惊天动地地打
了一个喷嚏。
屋里有个身影闪了一闪。咣当一声,绿竹窗帘落了下来,屋外的人再也看不见
屋里。可是五一知道,屋里的人依旧可以看得见屋外。
男人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拿过一个汲水的铁桶,从井里打了水,又取下车上的铁
锹来和煤粉。三下两下,煤粉很快在男人手下成为一摊不软不硬的煤浆。
日头升到中天了,无遮无挡的,晒在身上像一把刮猪毛的刀。知了叫到这一会
儿,已经叫哑了嗓门。男人热了,脱下衬衫,挂到树丫上。男人背上和胳膊上的肉,
耸得高高的,像一垄刚被犁刀翻过的田,黑黝黝地泛着亮光——那是汗。
吱扭一声,绿竹窗帘裂开了一条缝,有一只手从那条缝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窗台上多出了一杯凉茶。
男人拿过杯子,仰脸一口喝光。男人喝水的时候,腮帮上和喉咙里都像藏着几
只小老鼠,蒙头蒙脑地四下乱窜。
屋里和屋外的人没有照面,也没有说话。可是屋里和屋外的人已经把一个院子
惊动了。每一户的窗后,都贴满了锥子似的眼睛。
男人的皮很厚实,经得起日头,也经得起锥子。男人蹲在地上,谁也不看,埋
头捏煤饼。男人的眼光很精准,每一个煤饼捏出来,都是一模一样大小。摆在地上,
横是行,竖是列,齐整得像是一盘还没开走的象棋。
“听说是她原来班上的学生,死追着她不放。就是为了这个,她才离职的。”
妈妈轻声对爸爸说。
“一个女人,没了工作,怎么活得下去?”爸爸叹了一口气。
“南屋的说她爸从香港给她寄钱。她先前那个男人,也给她留了好多值钱货,
她卖一样,寻常人家就能活一年。”
“你怎么能信那张嘴?要不是逼急了,谁能退了公职?”
“要不是有底子,谁敢把一个饭碗,说丢就丢了?”
爸爸还想反驳,可是爸爸找不出话来。等爸爸终于找出话来的时候,却不是那
个话题了。
“老寡妇看不惯小寡妇,就是这么回事。”
“十几岁,他到底比她小十几岁啊。”妈妈愤愤不平地说。
可是妈妈的恨是一块织得很稀疏的布,到处都是洞眼破绽,爸爸眼神好,爸爸
一眼就看见了洞眼底下若隐若现的羡慕。
“你是不是,也想找一个这样的?”爸爸似笑非笑地说。
“我没那么贱!”妈妈眉角一挑,嗓门陡然尖了起来,竟像是有几分心虚的样
子。
“不容易啊,人活着。”爸爸感叹道。
妈妈扭身看了爸爸一眼,那一眼里带着钩子,啄得爸爸遍体鳞伤。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个样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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