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又找四平玩啊?”
五一刚想出门,南屋的胖老太就问她。
胖老太正在院子里那块洗衣服用的水泥板上择菜。胖老太的菜篮子里,装的是
豆瓣海蜇皮和小鱼头——都是菜市场里最便宜的物事。胖老太很早就守了寡,靠儿
子从部队寄几个生活费过日子。门上那块“革命军属”的匾和袖子上那条红箍光鲜
是光鲜,却当不得碗里的饭食。胖老太口袋里没有几个钱——就只能从嘴里省。可
是胖老太喝凉水也长肉。胖老太身上的肉是无根的草,不用培土也不用施肥。胖老
太明明是赤贫的里子,却偏偏有一层老财的面。
五一是想从胖老太身后溜出家门的,可是胖老太身上到处是眼睛,哪一副也比
脸上的那副管用。五一刚一抬脚,她就知道了。
五一的脚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半空。
自从国庆去学农之后,每天爸爸妈妈一出门上班,她就和四平厮混在一起,不
是他来她家,就是她去他家。妈妈桌子上的信纸,撕得只剩了薄薄几张。家里好几
个碗边上,都染了颜色。她用秋丝瓜瓤刷了又刷,还是刷不干净。每天吃饭的时候,
她都提心吊胆地等着妈妈发火,可是妈妈竟然没有发现——那个胖老太,大概还没
来得及跟妈妈学舌。渐渐的,五一的胆子就长了个子,可是她还是多少有些害怕这
个浑身是眼的女人。
院门吱扭一声响,胡蝶提着一个菜篮子进了门。胡蝶的菜篮子很浅,里边只有
几叶韭菜、两只竹笋和—个旧纸包。可是竹篮的把手上,别了一朵花,是矢车菊。
深蓝的蕊,浅蓝的瓣,更浅的边。那一朵花就叫那篮子一下子满了起来,一股生气
溢出篮边,淅淅沥沥地滴淌了一地。
“五一,我买了一样稀罕东西,你过来,给你瞧瞧。”胡蝶见着五一,脸上洇
出了阔阔的一团笑。
五一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胖老太。她知道此刻胖老太背上的那双眼睛正睁得
滚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可是胡蝶的手上有根铁丝,钩着五一的心,五一顾不得
了。
五一当然不知道,其实胖老太背上的那副眼睛,不在看她,而是在看胡蝶。老
太太从不用正眼看胡蝶。只有不用正眼的时候,她才看得清胡蝶。她是寡妇,她也
是,然而她们寡得却如此不同。胡蝶不是她的昨日,她也不是胡蝶的明天。胡蝶时
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原本倒是可以有—个不同于今日的昨天的。她原本也是可以把
自己残缺了的命,再烧成一把小小的火的,可是她却自己把引火纸扔了。
进了西屋,胡蝶的双手往五一腋下一插,就把五一抱到了床沿上坐下。这回五
一有了准备,床就不再那么软得不见天日了。可是五一依旧坐得不安稳。五一眼睛
一闭,就觉得屁股底下那床薄绿被子里,正藏着—个人。
胡蝶从篮子里掏出那个纸包,窸窸窣窣地打开来——是两个苹果。
“想吃吗?”胡蝶歪着头问五一,神情有些调皮。
苹果离开枝头有些时日了,挤在各样的车厢和筐笼里走过了很长的路,渐渐老
了,面皮起了无数皱褶,早巳失去了青春的光泽。但是它依旧还是苹果啊!在外婆
的村子里,苹果是住院的病人和坐月子的女人才能吃的物事啊,五一一年也吃不上
一回。
五一原本是想摇头的,可是五一的颈子很硬。五一的颈子死活也挪不动五一的
头。
胡蝶拿了把刀子,开始削苹果皮。干涩的皮和肉连得很紧,刀子找起路来有些
艰难,女人一不小心就割伤了自己的手指。可是她没有立刻去洗手,她只是用力地
捏着那个伤口,眼看着那颗血珠子越挤越大,大成了一粒黑豆,才贴在了那朵矢车
菊上——花就多了一样颜色。
五一痴痴地看着,只觉得这个女人做什么事都跟别人不同。
终于削完了皮,胡蝶把苹果递给五一。没了皮的苹果像脱了衣裳的人,赤裸瘦
小,无地自容,五一三口就消灭了它——两口吃果肉,一口吃果核。果核有些酸涩,
可是她舍不得吐出来,她甚至没有放过那几粒籽。吃完了,她就有些后悔—一她要
是能先吃核再吃肉就好了,那样,她记住的就是甜而不是酸。
五一意犹未尽。五一很想问女人讨盘子里那条蛇一样盘旋着的果皮。想到这条
肥硕的果皮将要随着垃圾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成为一群老鼠或者是蟑螂的丰
盛宴席,五一的心抽成了一团。话在喉咙口翻滚了很久,可是话有毛刺,翻来滚去,
最终也没滚出舌头。
胡蝶拿过一条湿毛巾,给五—擦手。胡蝶今天穿的是一件旧衬衫,灰细布的,
洗过很多水,薄得挂了纱,却依旧好看。女人站得近,五一看见了她胳膊上隐隐欲
现的一颗黑痣,还有衬衫纽扣之间露出来的那一角白背心。五一闭上眼睛,想象着
那块白布之后女人的身体:胸前两团饱胀得一捏就要流出水来的肉,还有那两粒硬
挺挺的樱桃。五一看过了女人不穿衣服的样子,现在再也没有衣服能挡得住五一的
眼睛。只赤裸了一回,女人在五一眼里就永远赤裸了。
“要是我的小芸还在,就跟你差不多大了。”胡蝶喃喃地说。
“谁是小芸?”五一问。
胡蝶不回答,却伸出一个尖尖的指头,抠出五一鼻孔里的一粒鼻屎。
“脏死了,看看你。”
五一一下子闻到了女人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露水,也不是玫瑰,而是另外一种
陌生的味道是那个长了一身腱子肉的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味道,也许是指纹,也许是
唇印。男人的味道像一条尖嘴虫子,顺着五一的鼻孔钻进来,一路爬到她的心尖尖,
在上面轻轻地挑了—挑。
她一把推开女人,从床上跳下来,朝屋外跑去。
“关上窗户,你!”她朝着胡蝶喊道。
五一跑回屋,咚的一声瘫坐到椅子里,身子依旧抖得如风里的落叶。抓过茶缸
想喝水,却哆哆嗦嗦地洒了一地。终于喝过几口,心里凉快了些,方渐渐安稳下来。
这才想起四平还在家里等她。
五一又跨出了家门。南屋的胖老太还在院子里忙活。篮子里的菜洗完了,海蜇
皮和鱼头已经晾在竹筛里控水。胖老太这会儿正在哗啦哗啦地洗衣服。洗一件,晾
一件,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上哗啦哗啦地飞扬着万国旗。
突然,晾衣绳上有一样东西钩住了五一的眼光,五一就走不动路了。
那是一个帆布包,蓝色的,中间钉着一个红五星,底下是几个五一认不得的字。
那蓝就蓝得跟墨水一样深一样纯,仿佛是日头把一江一海的水都晒干了,染到了这
小小的一块布上。跟这样的蓝相比,大街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军绿书包突然就显得那
样单薄轻飘。它把它们一下子比了下去,比得它们低到了泥里尘里。
“好看吧?我儿子从部队上带回来的。你认得上面的字吗?”胖老太回过头来,
问五一。
五一摇了摇头。
“‘东海舰队’——这是正宗的军用书包,可不是冒牌货。”
五一呆呆地望着绳子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朵一朵蓝色的花。
“褪色了,为什么要洗呢?”五一忍不住问。
“我前天拿它装了萝卜,都是泥。”胖老太说。
“你怎么,可以?”五一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一身的血涌到了脸上,那神
情仿佛是看见有人使一块上好的绸缎擦了屁股,或是拿一碗新米饭去喂了猪。
胖老太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矮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那你说该拿来装什么?
“书!”这个字没经过五一的脑子,径自从五一的舌头上蹦了出来。
胖老太盯着五一上上下下地看,看得五一浑身毛烘烘地刺痒。
“你想,要这个包?”
在胖老太的目光里,五一越缩越小,小得只剩下一架骨头。藏不住啊,藏不住,
在这个火眼金睛的胖老太跟前,你什么想法也藏不住。
五一点了点头。头是身上最重的那样物件,头点过了,人突然就轻了,再也没
有压得住身子的东西了。再开口的时候,话顺溜得像一阵没有任何阻拦的风:
“我想要,这个书包,上学。”
胖老太半天没说话,可是五一知道胖老太在想话。念头像一条水蛇,在老太太
的眉梢额角窜来窜去,窜得她的脸一会儿鼓,一会儿瘪,一会儿明,—会儿暗。
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胖老太终于说:“好吧,等它干了,就送给你。”
“可是,我妈不让……”五一嗫嚅地说。
胖老太拍了拍五一的后脑勺,说:“那还不好办?我送给你妈,让她交给你,
不就妥了?”
五一抬头看天,天上一下子出了九个日头。那九个日头齐刷刷地照下来,照得
天上地下通透敞亮,没有一丝阴影。
“谢谢,奶奶。”五一说。
“那你告诉奶奶,你去西屋那里,都看见什么了?”
胖老太贴着五一的耳朵问。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