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对爸爸说国庆今天回来,要不要去车站接一接?五一听了,
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欲言又止。
昨天夜里五一做了个怪梦,梦见一只老鸦在她的床头打着旋儿地飞。老鸦越飞
越低,越飞越大,羽翼变成了一片天。天很黑,黑得没有一条缝隙,重重地坠在她
的鼻尖上,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抓了一把蒲扇想赶老鸦,老鸦张嘴嘎地叫了一声,
她一下子就惊醒了,一脸一身的冷汗。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鱼肚白把窗帘一点一点地舔破,猛然醒悟过来——老
鸦叫的是“国庆”。
她就知道,国庆是回不来了。
国庆在乡下平平安安地过了七天,到临回来的那个早晨,却出了事。
那天和平常一样,吃过早饭,国庆就到河边去洗炊事班的锅勺。国庆把锅勺泡
在水里,一边等着饭嘎巴软下来,一边照着水梳头。水真是一个顽皮的家伙啊,它
爱撺弄逗耍一切落到它里头的东西——山、鹅卵石、鱼、水草,还有她的脸。它把
它们一会儿扯成长的,一会儿搓成圆的。国庆看着水里的影子忍不住抿着嘴笑。她
从来不知道,家门外还有这么大这么精彩的—个世界。她一点儿也不想家。她只是
惋惜:老天爷刚刚给她看见了世界的—个小角,她却要回家了。
这时候国庆的心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这一下抽得太厉害,国庆的身子猝不
及防,歪了一歪,就落到了河里,被水吞走了。
其实,国庆身上没有—个地方想死——除了国庆的心。国庆的心累了,走不动
路了。国庆的身子拧不过国庆的心,国庆的心执意要死,国庆的身子只好跟着去了。
国庆的尸体抬进门的时候,脸已经洗干净了,可是衣服还没换。国庆的身子裹
在一层晒干了的河泥里,灰白灰白的,妈妈只看了一眼,就倒了下去。爸爸和四平
妈抬着妈妈进了里屋躺下。
屋外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都是午休回来吃饭的邻居,可是没人敢进来。后来
人群裂开了一条缝,南屋的胖老太挤了出来。
“孩子是跟学校出的事,学校领导来了吗?”她问。
带队的老师看见胖老太的红袖箍,有些心慌。
“校领导说了,王国庆同学,在学农活动中,表现优秀……”他结结巴巴地说。
“没工夫跟你扯这个。棺材,棺材呢?”胖老太大声打断了老师的话。
“当,当然是学校买。”
“那就快去,还等什么?”
老师如释重负地走了。
“谁来搭个手换衣服?”
胖老太往人群看了一眼,众人风里的庄稼似的低矮了下去一没人接她的目光。
“来个女人。再等,就换不了了。”胖老太吆喝了一声。
终于有个人,来到了胖老刘太眼前——是胡蝶。
“也就你胆儿大。”胖老太哼了一声,就领着胡蝶进了门。
“衣服,你知道你姐的衣服放哪儿吗?”胖老太问五一。
五一进屋拿出一件天蓝的的确良衬衫和一条军绿布裤子,都还是八九成新——
那是国庆最喜欢的一套衣服,递给了胖老太。
胖老太蹲在地上,开始解国庆的纽扣。解到一半,突然扭头对门外说:“看什
么看?—个闺女换衣服,好看吗?”
众人突然就知道了羞耻,退后了几步,渐渐地散成—个大圈。
胖老太斜了胡蝶一眼,说你是来摆样子的吗?两人就一起来脱国庆的衣服。身
子硬了,不肯配合,胡蝶的手有些哆嗦。
“你把那只手,扯出来。”
“领子,你没看见领子歪了?”
“两只裤脚不一般齐,左边短了。”
胖老太说一样,胡蝶做一样,胡蝶突然就失去了平时所有的灵气。
“一口气,人就是一口气啊。”
胖老太的嗓子喑哑了。她想起了许多年前,当她比胡蝶还年轻的时候,替她丈
夫换尸衣的情形。
胡蝶没说话。胡蝶的手依旧在微微地颤抖,怎么也扣不上国庆腕上的那颗衬衫
纽扣。这是她第三次给死人换衣服了。第一回是襁褓中的女儿,第二回是丈夫。可
是每一回,都像是第一回,她一直没有学会如何和死亡相处。也许,没学会的只是
她的手,她的心早已经会了——因为她再也不流眼泪。
五一紧紧地缩在墙角,身子小得如同是贴在墙上的一只蚊子。不是怕,只是陌
生——那个躺在门板上的人虽然穿着国庆的衣服,梳着国庆的辫子,但她只是—个
冒牌货。真正的国庆,一定还在世上的某个地方,正急急地往家里赶。
爸爸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五一以为他会哭,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呆呆
地望着窗外的那一角天,仿佛身边发生的事,跟他没有丝毫关联。爸爸的眉眼口鼻
一动不动——爸爸成了—个木头人。
衣服终于换完了,河泥脱下去了,可是河泥的颜色却还在——在脸上,脖子上,
手上,指甲缝里,在一切裸露在衣服之外的皮肤上。五一明白了,河泥是洗不干净
的,河泥已经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国庆的身子里。
“你去,拿一把梳子。”胡蝶对五一说。
五一进屋开了抽屉,取出国庆的牛骨梳子,梳齿上还缠绕着的一根长长的头发。
她把头发取下来,团成一团,捏在掌心,突然醒悟过来:国庆真的走了,国庆是永
远不会回家了。
五一把手贴在脸上,喃喃地叫了一声“姐”,只觉得脸上有些刺痒——那是一
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她才知道她哭了。
妈妈醒过来了。妈妈在四平妈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妈妈突然挣脱了四平妈的
手,风一样地冲过来,扭住了爸爸的衣襟。
“还我国庆,你还我国庆啊!是你让她走的啊!”
胡蝶伸手去拦妈妈,妈妈使的劲太猛了,身子一偏,一下子摔在了胡蝶身上。
“国庆她妈,别这样,孩子还没有闭眼。”胡蝶说。
妈妈这才看清,国庆的眼睛,还开着细细一条缝,眼里像是藏着一个巨大的不
甘,想跟老天讨回一个公道。
妈妈瘫在国庆身边,撕心裂肺地嚎了起来。妈妈那天的哭声像一根尖头的钢杵,
钻过天花板,一路钻到天上。天扎破了,颤颤地抖,直抖得一地的人心揪成一团,
惶惶的,都想哭。
四平妈想拉妈妈起来,拉不动,反而被妈妈扯到了地上。
“让她哭一哭吧,要不她活不下去的。”胡蝶喃喃地说。
“谁有角子?”胖老太问。
爸爸拿出钱包,可是爸爸的手筛糠似的,拉了半天,才拉开了那条短短的拉链,
找出两个大角子,递给胖老太。
胖老太一边—个地把角子压在了国庆的眼睛上。她轻轻地揉着那两个角子,仿
佛那下头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绵纸。等她终于把角子挪开的时候,国庆已经闭了眼。
妈妈还在哭。妈妈的哭声已经从一根钢杵变成了一根用过了多回的绳子,细细
的,似乎随时要断,却偏就是延绵不绝。
“给你妈拧一条毛巾。”
胖老太站起身来,吩咐五一。她蹲得太久了,身上的肉跟衣服打了太久的架,
衣服散了,肉也散了。
五一进了厨房,从热水瓶里倒出半盆水,拧了一条热毛巾,拿过来给妈妈擦脸。
妈妈没接。五一把毛巾摊开了,贴到妈妈脸上。妈妈的肩膀一杵,五一一个踉跄,
几乎摔了一跤。毛巾掉到了地上,溅起一团飞尘。
“为什么,偏偏是国庆啊……”妈妈冲着她喊道。
胡蝶冲过来,一把搂住五一,紧紧捂住了她的耳朵。
“不要听,孩子,你不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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