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国庆走后,妈妈就变了一个人,不发脾气,也很少说话。国庆好像把妈妈的筋
骨气血都一并带走了,妈妈只剩下了一身撑不起来的皮囊。
现在家里是爸爸管家。爸爸管洗衣买菜煮饭,管粮票肉票布票煤票和其他所有
林林总总的购物券,还管发工资那天去邮局寄两份钱——一份给外婆,一份给奶奶。
爸爸丢三落四,永远在找东西,可是妈妈看不见爸爸的糊涂,因为妈妈在家的大部
分时候都在睡觉。妈妈每天早上赖床赖到上班差点迟到,下班回家饭桌上就已经哈
欠连篇。
国庆不仅带走了妈妈的精神气,国庆也带走了家里所有的规矩。现在没人顾得
上五一。所以白天五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在吃饭之前
赶回家就好。刚开始的时候,五一对自己新获取的自由还将信将疑,只提心吊胆地
跟四平去过一趟街口。后来她发现系在她身上的那根绳子真的可以扯到无限长,就
放了心,从此她理直气壮地开始用她的脚来丈量这个小城所有的街巷。
她甚至跟四平去爬过了一次山。山离家不远,其实不过是一个小土丘,但对一
个从未见过山的人来说,山几乎和天一样高了。五一站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一动
不敢动,心停跳了一拍,她觉得她若伸出手来,就能拽到天了。她和四平躺在山顶
的草地上,看着头顶的云一会儿变成绵羊,一会儿变成棉花,一会儿又变成狼狗,
被风追得漫天乱跑,只觉得那云像是蘸了水的丝绵,把她的心擦拭得干干净净,没
留下一丁点的心事瘢痕。
四平问她想不想姐姐,她愣了一愣,其实她已经想不起国庆的样子来了。姐姐
这个词太陌生,像一只蜻蜒突兀地飞入她生命的荷塘,还没容在她的水面上留下一
丝让她念想的体温,就已经飞走了。她不是健忘,而是压根还没来得及记住。
从山上回来,吃晚饭的时候,五一看见爸爸在收拾行装。
“你妈去农村蹲点,顺便散散心。”爸爸对五一说。
“多久,妈妈?”五一问。
妈妈茫然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阵风、一块玻璃,透明而且空洞。她知道她也
是突然飞进妈妈生命荷塘的蜻蜒,她也还没来得及在妈妈心里留下值得念想的印记。
妈妈心里满满装的都是国庆。她知道妈妈必须走。妈妈只有把国庆倒出去一点点,
才能容得下别的东西——包括爸爸。
其实,妈妈真正能把国庆倒空的办法,就是妈妈也去死。
五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两个星期,很快,就两个星期。”爸爸替妈妈回答。
两个星期,两年,或者是两天,对五一来说都毫无差别。妈妈的心不在了,身
子在哪里都无关紧要。
国庆走了,妈妈也走了,屋子突然就空了,走路说话到处都是嘤嘤嗡嗡的回音。
吃饭的时候,爸爸依旧看报。五一发现有时爸爸一天三顿看的都是同一张报纸。爸
爸的眼睛蝇子似的在报纸上一圈一圈地绕来绕去,可是始终却没有落在哪个字眼上。
爸爸看报纸,其实就是为了避免说话。有一天爸爸终于放下报纸,瞟了五一一眼,
说要是早知道,还不如不接你回来,你在外婆那里还快乐些。她没有说话,因为她
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爸爸那天似乎有点说话的兴趣,可是爸爸
最终也没有把他自己扯出来的话头拉远。五一隔着桌子看爸爸,觉得爸爸的头发有
些脏。再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不是灰土,而是白发——爸爸不知什么时候白了头。
有一天五一和四平在外边玩得忘形,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间,就一路小跑地往
家赶。大老远的,她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围了厚厚实实的一群人。五一心里一慌,
膝盖一下子软了。
“你,你先去看一眼。”五一颤颤地对四平说。
皇天,千万不要是,爸爸出事。五一喃喃自语。自从出了国庆的事,五一再也
见不得人群。
四平过了半晌才跑回来,说胆小鬼,不是死人,是那个头毛,给抓住了。
“哪个,头毛?”五一疑惑地问。
“就是那个,胡蝶。”四平说。
五一扔下四平,飞也似的跑进了院子,这才知道院子里的人比院子外的还多,
蚂蚁似的围成了黑黑的一—个圈。五一拱了半天,才在那堵人墙里凿开了一条缝。
钻进去,就看见圈里头站着几个戴红袖箍的人一为首的是南屋的胖老太。红箍们的
中间,站着胡蝶和那个长着腱子肉的年轻男人。男人除了一条游泳裤,几乎全身赤
裸。男人的游泳裤很是紧瘦,勾勒得男人裤裆间形迹可疑地鼓囊着。胡蝶只穿着一
件洗得稀薄了的背心和一条内裤。背心也就是任何百货商店都能买到的寻常货,唯
一的区别是领口上缝了一条花边。那条不起眼的花边悄悄地领导着一场视觉革命,
叫布料底下那个欲盖弥彰的胴体,无端地生出一份不可名状的胆战心惊。腱子肉男
人不停地挪来挪去,想用自己的身子挡着胡蝶的身子。男人的肩背很宽,但还是不
够,怎么也挡不住这么多双眼睛。这些眼睛贪婪地勾啄着胡蝶身上的肉,它们被它
的雪白一次又一次地打蒙,惊醒;再打蒙,再惊醒。
“人赃俱全,你还有什么话说?”胖老太指着胡蝶说。
胡蝶低着头,紧紧地盯着她的脚指头,不说话。她左脚的小脚趾上,有一块凝
固了的血,那是她从屋里被揪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伤的。
“早就知道你生活作风有问题,本来要给你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你偏屡教不
改。”另一个红箍说。
“啧啧,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个孩子。这是流氓罪,你认不认?”胖老太又问。
胡蝶依旧不说话。腱子肉男人张了一下嘴,胡蝶的指头在男人胳膊上按了—按,
男人把话吞了回去,却又不甘,喉结咕噜咕噜地游走生响。
“别废话,送公安局吧。”有人喊道。
“破鞋,赶紧找一双破鞋,挂着游街。”
“胡蝶,别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你这事,连五一这样的老实孩子都骗不
过。群众的眼睛雪亮啊。”胖老太说。
胡蝶倏地抬起头来,五一知道她在找她。她想躲,可是来不及了,她的目光已
经定定地落在了她脸上。她只看了她一眼,就重新低下了头,可是那一眼像棒槌咚
的一声,把她的脑壳捶成了无数个碎片,哗啦哗啦地散了一地。她的脑子突然一片
空白。
她感觉有一只手,悄悄地揪住了她的衣领——是爸爸。
腱子肉男人忽然挣开胡蝶的手,大声呼喊了起来:
“我们是夫妻,我有单位证明!”
男人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张已经捏得起了潮气的纸片,上面盖着一个红戳。
胖老太拿过那张纸,细细地看了几遍,哼了一声:“没看出来。你有二十三岁。
介绍信有什么用?那是结婚证吗?”
爸爸走过去,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大声喝骂了起来:“无知啊,你!想结婚
也得把手续办全了。你一张介绍信顶用吗?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得两张介绍信。明
天赶紧去把那张介绍信开出来,上我们单位把结婚证领了。多大的人了,懂不懂法?”
众人突然想起来,爸爸就在民政局工作,管开结婚证的。
爸爸的话虽然是对那个男人说的,却是说给胡蝶听的。胡蝶马上听懂了,推了
推男人,低声说谢谢王同志的教育。
爸爸把衬衫脱了,扔给男人:“给她穿上,什么影响——这么多孩子在场呢。”
“老牛吃嫩草。”
“前一个大十几岁,这—个小十几岁,扯平了。”
“真能勾,你看看这眼神就知道,拐着弯儿的。”
“有眼力啊,钩的都是什么老公。”
人群里开始出现各样的私语——还是骂,却已经不是先前的那种骂法了。
胖老太看出了局势的微妙逆转,气就没有那么足了:“你要结婚,街道同意你
了吗?我们不开介绍信,你着急上火有用吗?”
众人哄地笑了起来。
“大妈,您老人家有这样的警惕性,真是我们院子的福气。哪天我们给崔和平
同志的部队写封信,好好表扬表扬您。”爸爸说。
胖老太觉得那话不对味,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味。搜肠刮肚了许久,才愤愤地说
:“老牛吃嫩草,她是反着吃的。”
人群又哄哄地笑。
“大妈,您是不是,也想试一试?”有人大声喊道。
“你怎么不叫你妈去试一试?”胖老太骂道。
这一笑一骂,就把这场戏的筋骨给抽走了。戏还在演,却不是同一出了。
“大妈,这两个是没有觉悟的糊涂人,您教育教育就算了。婚姻法倒是没有年
龄限制的,您也别管他们哪个大哪个小,将来有他们打架的时候。结了婚,在您眼
皮底下接受教育,总比流放到社会上好。”爸爸说。
人群终于渐渐地散了。五一拖在最后,迟迟不走。五一的眼睛一直勾着胡蝶,
她只想她能回头看她一眼。只要她肯看她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她就会懂的——
她一直是懂她的。
可是胡蝶没有回头。
五一看着胡蝶裹着爸爸的衬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她的屋子。她谁也没看,一
直低着头,可是五一知道她的头里还长着另外一个头。外边的这个头是给别人看的,
而里面的那个头只有五一能看得见。里边的那个头永远是抬着的,宁静,高傲,漠
视一切。
往屋里走的时候,五一的步子很沉,沉得像绑了两块山岩。每走一步,地上就
是—个坑。她已经很久不知道怕的滋味了,可是这会儿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了什么是
怕。
爸爸坐在过道里抽烟。爸爸是新近才学会抽烟的,所以爸爸抽烟的姿势还有些
生疏笨拙。爸爸抽进去两三口,才吐出去一口。爸爸喷出去的那一口烟很粗,卷成
紧紧的一个圆圈,慢慢地往上升,圆就渐渐地开了,开成一朵肥胖松软的花,撞到
天花板上,撞碎了,再慢慢落到地上。暮色已经浓了,却还没到点灯的时候,烟头
映着爸爸的脸一明一灭,阴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五一不想吃饭,五一只想从爸爸身边踅过去,躺到床上去,好好想一想那天在
山顶上看到的云。她只想抓一把那样的云,洗—洗她的心事。而今天不行。今天心
事太多太杂,云不够使。
爸爸咳嗽了一声,她站住了。她已经想好了,今天爸爸无论怎么骂她,她都不
回嘴。
可是爸爸没有骂她。爸爸默默地扔了烟头,站起来,朝她走来。
随后,她听见了一记沉闷的声响——是斧头劈开干柴的声响,接着她的耳朵嗡
地叫了起来,眼前出现了一些璀璨的星星。星星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飞来飞去,屋
子有些歪斜。她觉出了脸颊上的麻木,渐渐地,脸就成了一块厚厚的布。但这都还
不是疼,疼是后来才来的——热烧火燎的那种疼。
过了—会儿她才明白过来:爸爸打了她。
她是怎么走出屋来的,她已经一点儿也记不得了。等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
发现她正裹在一片黑暗之中。黑暗像金丝绒,软软地包着她身体的每一条筋骨、每
一丝肉,她一点儿也不想动。她用眼睛丈量着黑暗的边界和形状,想象着平常门和
窗应该在的位置。它们都不知去了哪儿。
当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发现黑暗原来还是有一丝破绽的——丝她所不
熟悉的破绽。她顺着破绽望出去,就望见了天。天和她周围一样黑,但是天上有一
弯月牙。月牙很细,细得像一根折断了的苇叶。可是再细的月牙也是光,光让黑夜
生出了裂缝。
不要啊,不要,我不要光。五一喃喃自语。
让日头去死,月亮去死,星星去死,风去死,树去死,一切的一切都去死吧。
我只想在黑暗里睡—个好觉,永远也不用醒来。
五一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她被一道强光惊醒——是照在她脸上的手电筒。她听见了四平欢快的声音
:“王叔叔,我说的,五一肯定藏在这个树洞里。”爸爸把五一抱起来,爸爸的脸
紧紧地贴在了五一的脸上。还残留着爸爸指印的脸颊,辣辣地生着疼——那是爸爸
的眼泪。
爸爸把五一扛在肩上,朝家里走去。夜深了,街很静,三个人的脚步声窸窸窣
窣地响到很远。街角的狗被惊醒,发出几声半心半意的轻吠。五一的影子叠在爸爸
的影子上,世界突然就低矮了下去。
“爸爸,我要是错过了一班船,你会回来找我吗?”五一问。
“你错过多少班船,我也会找到你的。”爸爸说。
第二天早上,南屋的胖老太起床开门,发现门前堆杂物的竹筐里,扔了一个旧
纸包。打开来,是她儿子寄给她的那个海军蓝书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