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屋的胖老太新近收到了一封信,是她儿子寄来的,说下个月初要回来探亲。
胖老太的儿子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胖老太从收到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忙前忙后
地准备着儿子的到来。
胖老太把屋里所有的旧报纸旧杂志旧衣物都清理了出来,就想腾出个地方铺张
大床给儿子睡。胖老太又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扫过了灰,放上了耗
子药。胖老太还专门去新华书店买了几张新年画,把家里墙上泛黄卷角的旧画统统
换了下去。这阵子胖老太的门前堆满了一筐一筐的陈年旧货,等着要卖给收废品的
人。胖老太每天出门,都是衣冠不整,一头一脸的灰。
这天胖老太很早就醒了,坐在门前对着天光,给她儿子一针一线地缝一个新枕
套。清晨的天光带着点湿甜的清香,日头还没来得及把它晒咸。树上的鸟儿也刚刚
醒来,她看不见,却听得见,那叫声里还带着几分慵懒。屋里炉子上的粥在发出肥
胖的咕嘟声,胖老太突然又有了一丝回笼觉的念想,针慢了下去,她靠在椅背上,
眯瞪了过去,嘴边流下一丝满足的口涎。
后来是嘭的一声响动把她惊醒的,原来是四平在院子里踢皮球。四平的爸爸新
近给他买了个皮球,四平还没过足瘾,只要得闲了便要在院子里踢着玩。
“四平,你要是踢着了奶奶,送你去公安局!”四平妈从窗口探出身来,斥骂
着儿子。胖老太觉得这话里边有一根刺,可是刺埋得很深,她挑不出来。她只能装
作没看见这根刺。
“男孩子,这个时候不淘气,你还让他老了淘?”胖老太对四平妈说。
西屋的门开了,胡蝶和她的男人手里各捏着—个刷牙杯子走了出来。胡蝶经过
胖老太身边的时候,胖老太抬头朝她瞟了一眼。胡蝶没接她的目光,胡蝶知道只要
她一接,就能接出话来。她低着头走了过去,在阴沟边上蹲下来,闷声不响地刷牙。
胡蝶一天刷好几遍牙,每—遍都刷得很仔细,仿佛牙里有沙。胡蝶刷牙的时候,头
发上的那枚有机玻璃发卡簌簌地颤动着,像一只扑扇着翅膀的红蝴蝶——那是她身
上唯一的一件新娘标记。
“这个样子就好了,谁也不说什么了。”胖老太没头没脑地说。
胡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可是她没接茬。自从那天她和她的男人被人从被
窝里揪出来之后,胡蝶就很少跟院子里的人说话了。她岂止是不说,她甚至也不听。
她堵住了自己的嘴和耳朵,她学会了单单用眼睛活着。
胖老太手里的线用完了,就拿了一轴新线来续。胖老太的眼神不怎么好,对着
天光续了好几回,直瞪得眼角生疼,依旧没能把线穿过针去。胖老太撩起衣袖擦了
擦眼角,招手叫四平过来帮忙。
四平百般不情愿地过去了,倒是一穿就过。胖老太颠颠地进了屋,说奶奶新蒸
了点心,给你尝一块。等她拿着一块绿豆糕迈过门槛的时候,她发现四平手里捏着
—个纸团——是从她家门口捡的。四平把那个纸团渐渐地铺展开来,她的脸色刷地
白了下去。
那是一张印刷品的油画。画上是一个穿着蓝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桐油纸伞的年
轻人。年轻人下颌长了一颗显眼的黑痣,两眼炯炯,神色匆匆,长衫的下摆在风中
掀动,仿佛在赶一段充满了期待却不可预知的前程。
那张画上的人,有—个呼风唤雨让山河改道的名字。
可是这张画已经不全了——画被拦腰撕了—个大口子,身子缺了一块,头颅滑
稽地浮在了腰上。
“反革命!”
四平喊出了一句话,这句话把地砸了一个大坑,院子,树,还有水井都轰的一
声塌陷了下去。天还在,地却没了,人脚踩的是一路的虚空。
胖老太眼睛朝上一翻,身子一点一点地矮了下去。四平以为她要昏过去了,可
是她没有。她只是双膝着地,在四平面前跪了下来。
“求求你……”她嗫嚅地说,把脸埋在了手掌里。有一股浊水,从指缝里慢慢
地流了出来。
突然,胡蝶站起来,朝四平走过去。
“给我。”她对四平说。
胡蝶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像蚌壳轻轻一合,把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关在了
门外。
在这个院子里,四平其实是最不怕胡蝶的——这个常年生活在别人舌头上,又
让他瞅够了光身子的女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四平还是把那张残缺了的画,老老实
实地递给了她。
胡蝶对她的男人努了努嘴,他立刻懂了她的意思,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轻
轻一按,一股淡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住了那张纸。纸慢慢地翻卷起来,变黄,变
焦,最后变成几片轻狂的灰烬,在空中飘舞了—会儿,就随风渐渐远去了。
胖老太喊了一声“皇天”,就瘫软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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