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平地讲,他最不喜欢自己七十五岁到八十五岁的那十年,因为那十年他是真
的怕死。恐惧就像用过的纸尿裤,导致他对那几年的回忆往往被无地自容的羞愧和
尴尬打断。
七十五岁的时候,应该是一九八二年还是一九八三年。总之是他最小的孙女出
生的年份。他凝视着那个严肃地闭着眼睛,看上去像个巨大爬虫的小家伙,突然就
开始讨厌她。讨厌她这么小,讨厌她恐怕不能在他的有生之年长大,讨厌她是故意
这么做的,故意在他死后的世界上健康娇嫩地长成一个摇曳生姿或平凡朴素的女人。
他讨厌这世上一切提醒自己死期将至的事情。
妻子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不动声色地说:“已经有了三个孙子,来一个女孩子
多好。这孩子眼睛大,你看她嘴巴的线条也很清楚,会是个漂亮姑娘。”然后她满
足地喟叹,“小城是七八年出生的,现在又来了这个小丫头,这两个孩子命最好吧
——苦日子都过完了,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上端会打皱。
他没作声。就让她认为他的不悦只不过因为婴儿的性别。她用自己的心思揣测了他
一生,后来日子久了,她就觉得自己了解这个男人了解到了骨头缝里。就连他自己
也常常把这种不知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她的揣测当成了骨头的一部分,从没对她解释
过什么。
就在小女孩出生后的六个月,一次常规的体检,查出他得了癌症。他坐在医院
的走廊里,第一次看见了死神。死神看上去比他年纪小一些,六十岁左右吧。当然
了,在年轻人眼里,他们俩反正都是老头儿。死神穿着一件很旧,但是很整齐的灰
色中山装。若是妻子看见了,第一句话一定会是:“料子不错。”死神脸上神情和
蔼,是挺容易接近的人——好吧,口误了,是挺容易接近的神。死神随便就在他对
面的破旧长凳上坐下来。双手习惯性地撑在大腿上,开口说话之前,先从中山装的
兜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卫生纸,用力地擤鼻涕,然后腼腆地对他一笑:“最近天气不
大好。”
“还要多久?”他平静地问,右手却在衣兜里,攥紧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
化验单。他非常认真地把它叠成了一个一丝不苟的方块,表示他冷静地接受这个现
实了。
“什么多久?”死神的疑问也不像是装的。一个神,普通话讲得还没他标准,
带着说不好是哪里的口音。
“你不是来带我走的么。”他笑笑,心里的那股凄凉让自己满意。因为毕竟,
这凄凉还是因为“自重”而生。
“哦,这个。”死神语气中突然有了官腔,“这个倒还不算什么大问题,很好
解决。”然后漫不经心地掏出烟盒,自言自语:“火柴呢?”
“我是肺癌。”他耐心地解释,“你能不能别对着我抽烟?虽然大夫说我运气
好,在最早期的时候发现的……”
死神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还是把烟点上了:“放心,不差这一点儿。”
他明白这意思,死神说得没错。
无论如何。七十五岁时候的自己,还是太嫩了。将近三十年后,他依然清晰地
记得他如何吹毛求疵地折叠着那张宣判死刑的化验单,手指微颤,可是上半张和下
半张还是严丝合缝地对齐。抓准两条边缘的线百分之百重合的瞬间,右手的食指中
指无名指并拢伸展成一个有力的平面,对着光洁的纸张,唰地擦下去。化验单就这
样带着余温被腰斩了。还不够,他用指甲死死地反复划着那道对折的线,这种历历
在目令他难堪。
当回忆不可避免地进行到一个类似现在这样难堪的时候,他倒是有个办法。迎
头撞上了令人无地自容的画面,他就在心里轻轻地哼几句歌,至于什么曲目,在不
同的时候有不同的选择。最近二十余年,他比较偏爱一首听上去愉快且光明的小歌
谣,是他在一九四八年的解放区学会的。那时他已过不惑之年,但是唱这首歌的时
候快乐得像个孩子。
她的确傻,鼎鼎有名的傻大姐,三加四等于七她说等于八;
她的确傻,鼎鼎有名的傻大姐,她说她九岁那年做妈妈:
她的确傻,鼎鼎有名的傻大姐,叫她去放哨她说怕鬼抓。
哈哈哈,笑死啦,同志们想一想,岂有此理哪有此事讲鬼话。
她为什么傻,就是没有学文化,学了文化就不会这么傻……
他固执地重复着这个简单诙谐的旋律,顺便加点自嘲,尴尬的回忆就这样停止
了。学这首歌的时候,他是教员,给解放区的孩子或者不识字的村民们扫盲——他
在一面遍布裂痕的小黑板上,写下小调的简谱,以及歌词,写错了就急不可待地用
袖子去擦,然后指挥着所有的听众,一起唱。他们的脸庞懵懂好奇,洋溢着某种只
有革命者的眼睛才看得见的光辉。他的表情和神色必须比他们鲜明很多倍,只有这
样才能让他们放心地跟着这曲调喜悦起来。他的身体在这参差的学唱声中因着单纯
的兴奋和忠诚,饱满得像是拉满了的弓。他知道在这片因为崭新所以纯净的土地上,
他自身的历史复杂——毕业于北洋时期的学堂,还在日本人的工厂里工作过很长一
段时间—对往昔有多恐惧,他歌唱时的欢乐就有多掏心掏肺。因为选择了他认为全
新、合理,并且美好的东西,他有机会在青春已逝的时候重新成为了一个孩子。等
待被肯定,等待被奖赏,等待被原谅……生命在全神贯注的等待里似乎强大到跟岁
月没有关系,笑容和眼泪都已不再牵扯到尊严。
“爷爷,您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啊?”他今天戴着助听器,所以小孙
女柠香的声音传递得毫无障碍。他意识到了也许自己的嘴唇在轻微地开翕,那是他
跟着心里的调子准确无误地暗暗重复歌词——他记不住自己两个小时前吃了什么,
却记得大半个世纪以前的歌。
他不回答,但是自觉地让嘴唇静止了。柠香其实早已习惯了他的无动于衷。一
个一百零四岁的人,在柠香心里其实基本是个妖怪。她从来不会拿一般人的标准去
看待他——十四年前,当全家人为他庆贺九十大寿的时候,柠香躲在一旁兴奋地用
手机给她中学里的朋友打电话:“今天真的去不了,我爷爷过九十岁生日啊……逛
街什么时候都行,爷爷可是好不容易才活到九十岁,哪能不捧场?”那时他的听力
尚好,是人们眼中耳聪目明的老寿星。柠香的话被她爸爸,也就是他的小儿子听到
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没对任何人承认过,几个孙辈的孩子里,他最喜欢柠香。
不是因为她最小,也不是因为她终究让他看见了她长成一个虽然不漂亮但是有
媚态的女人。而是因为,这孩子骨子里有种戏谑,这个家的其他人对待他都太诚惶
诚恐,只有柠香从不在乎他身上背负着过分沉重的岁月。柠香不知道,她漫不经心
的说笑背后藏着一种深刻的冷酷,这冷酷恰恰对足了他的胃口。
柠香走到他坐的椅子跟前,弯下身子说:“爷爷,我看见您刚才想要说话了。”
她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那神情像是他脸上挂着泪水。柠香身后的沙发里,他十
八岁的重孙歪七扭八地蜷缩着——他是这个家里的第四代,是他长孙的儿子。这孩
子小的时候固执地不肯管柠香叫“姑姑”,因为他搞不清楚明明看起来像是“姐姐”
的女孩怎么就成了“姑姑”。这孩子过完夏天就要去上大学了,家人们都说:“老
爷子,再努力好好活几年,就看见第五代了……”他偶尔会想象第五代的孩子会是
什么样——其实婴儿还不就是那副模样,蜷缩着,蠕动着,发出无意义的类似动物
的声音。他不能跟人们说他没那么想看见第五代的孩子——这个连续剧已经太长了,
第五代的孩子原本该是个陌生人的。他觉得可能人们期盼着他的长寿也有一点这个
意思在里面——,一般的连续剧都是三十集,可是他居然演了三百集,这个长度让
所有人开始好奇它究竟还能播多久,于是不想看见剧终。
因为本来,在他七十五岁的时候,差点就剧终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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