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随后的几年他总是把“死”挂在嘴边上。跟旧朋友见面的时候,常开自己的玩
笑,邀请他们来吃自己的丧席,并且可以提前点菜,几位老友因为菜色和口味的问
题还认真地起了争执;他认真地交代小儿子,死了以后他们一家还是尽管住在这个
房子里,不过要代替他把那几个架子的书保存好,要么替柠香留着,柠香不喜欢看
书的话,就捐给他原来单位的图书馆;曾经诊治过他的医生过年的时候打电话问候
他,他爽朗地说:“让大夫费心了,还活着呢。我也纳闷怎么还活着……”言毕,
大笑。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喜欢哼那首旧时的歌谣:“她的确傻,鼎鼎有名的傻
大姐……”其实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就像当年取悦那个新时代新世界那样,用
所有的乐观玩笑和豁达取悦着死亡。用这种彰显出来的“不怕死”。取悦着死亡,
这种小心翼翼地讨好,让他错觉活着的时间,变得久了些。
就这样送走了癌症之后的第二个五年。
往下的回忆就没那么清楚了。白驹过隙,人们的眼睛都太容易盯着白马,即使
他们知道岁月与白马无关,不过是它身下被奔跑带起来的那一小阵疾风。他不知道
人们是什么时候忘记了他得过癌症的。也许,是从他穿上纸尿裤的那天起。他的视
力听力都退化得不算厉害,记忆力也尚可,只是腿脚渐渐成了磐石,从客厅的沙发
到厕所的那一段距离,对他来说,比旷野中两个古代烽火台间隔得都要远。裹上了
婴儿的纸尿裤,他从此就不用再跋涉。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的身体成了个黄沙漫漫的古战场,就连癌细胞都能在此长眠安息,变成化石。
和纸尿裤一起到来的,还有对自己日益增加的漠然。不再在乎自己身上开始散
发某种类似腐朽的气息,不再在乎被人在客厅里褪下裤子清洗,不再在乎打盹的时
候口水流出来弄脏衣领——晾晾就于了,有什么要紧,就算晾不干了,又有什么要
紧;也不再在乎电话那边传来旧友故交们的死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起,家里有个
护工开始每天过来三小时,清洗他,照顾他吃饭,给他换衣服——护工原本在对门
邻居家当差,三十年的邻居了,比他年轻二十岁,患上了阿兹海默,有个爱好,就
是在护工低下头来替他擦洗身子的时候,冷不防重重地咬人家的肩膀。护工把药片
和胶囊一个一个地放在盘子边上,对他说:“瞧我肩膀上这些牙印儿,昨天晚上还
渗血,真是吓死人,老寿星,您真是比对门儿那位有福气多啦,九十多岁的人,脑
子还这么清楚,我每天在他家,就是数着钟点儿盼着来您这儿上班……”
他突然问护工:“有客人么?”
护工愣了一下:“没有,老爷子。”
他说:“睡着的时候也没有?”
护工答:“没有。有客人我当然得叫您。”
一直没有死神的消息。
他想见他一面。跟不跟死神走,是另外一回事情,可以到时候再讨论,他只是
怀念着死神那张亲切温和偶尔带着狡诈的脸。如今,让他有兴致怀念的东西,真的
不多了。他曾经一时兴起,奋力地拄着拐杖,挪动到对门去,想看看老邻居。但是
邻居已经不认识他。他只能坐在邻居对面,听他各种胡言乱语。邻居的儿子一直紧
张地盯着他看,好像在盯着一个定时炸弹。后来邻居的儿子终于坐不住,跑到对面
去把护工叫来,两个人一起,合力把他搀起来,像是搬动一件珍贵的黄花梨家具:
“老爷子,下次再来串门,该回去吃药了……”
他像是自知大势已去那样,奋力地回过头,对邻居说:“我会再来看你。”邻
居突然像婴孩那样张开双臂,嘶哑并且旁若无人地哭喊:“我跟你说,我真的不想,
不是我愿意的,是日本人逼着我,要我强奸那个姑娘,真的是他们逼我做的……”
护工在一旁强忍着笑意,就像是在看电视小品。
在他九十九岁那年,他参加了柠香的婚礼。还是一样,婚礼上,恨不能人人都
来参观他。他眼睛半睁半闭,草坪上装饰的气球远远地悬挂在视线边缘,像串葡萄。
他倒是不需要应酬任何人,每个人自然会对他笑脸相迎,他们通常也用类似的笑脸
对待婴孩和大熊猫。死神站在绿草坪上那堆白色桌椅之间,慧黠地对他一笑。
他静静地看着死神从阳光里向着他走过来,站在他和一身白纱的柠香中间。
“好久不见。”他是真心的。
“是呀。”死神的面貌却一点没有改变。如今的死神看上去就和他的儿子们年
纪相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经历过的衰老,已经比很多人的一生都要长。
“走吧。”他安静地说,“这次是时候上路了吧?”
“你总这样,”死神笑他,“你还真以为你能想活就活,想死就死,并且死在
你最想死的时候——那样的话,你还是人么?”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过去那么怕了。”
“恭喜。”死神言语间的那种嘲弄,在他听来已经习惯。
“我这次是真心的。也不是说一点都不怕,可是……”他似乎是对着空气挥了
挥手,“让我跟你走吧。”
“真想好了?”
“是。”
“为什么呢?”
“以前总是怕,总是怕,现在怕累了,就不怕了,就觉得还不如跟你走更好。
现在死,更清静。”
“别撒谎。”死神深深地凝视着他,这句话似乎以前也从他嘴里听过。
“没撒谎。”
“是突然觉得,现在跟死比起来,更怕活着了吧?”死神的语气里突然有了种
前所未有的忧伤,“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说实话?”
“随便你怎么说。”他没发现,此刻的自己赌气的语气很像面对着一个老朋友。
“爷爷一”柠香清脆的声音划过了整个草坪,“跟我们一起照相,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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