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百岁生日是在家里的床上度过的,他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挪动,从那
以后,轮椅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手臂的活动也有了障碍,需要别人喂他吃饭。
语言的能力也衰退了大半,很少跟人对话。其实他还是能说话的,只不过说话真的
是一件很累的事情,还不如索性装作说不了话了,也不算失礼。
他坐在轮椅上,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邻居家的声音。一阵惊呼伴随着挣扎,其
间还有老邻居愤愤地咒骂,以及一只狗受惊了的狂吠声。他知道,他的邻居又去偷
吃放在门口的狗粮,被他儿子看到了,自然要抢。小儿子退休的那天,看着他说:
“现在我有的是时间了,我来照顾您。”他已两鬓斑白,需要每天服用降血压的药。
他一百零四岁了。
柠香在二十九岁那年,成了一个寡妇。她的丈夫在某个雨夜,喝了点酒,开车
撞上了高速路的护栏。他看着柠香默默地把自己的箱子拖进门,再一言不发地把衣
服挂回曾经的房间。他在心里对死神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每天都看电视,准确地说,是家人每天都会把他的轮椅推到电视机前面。也
不管屏幕上放的是新闻,还是财经,还是肥皂剧,总之他会认真地盯着看。如果有
谁突然过来转台,他就跟着看新的频道,从不挑剔。他恍惚觉得,自己也许能在那
个方正的屏幕里看见死神——总之那家伙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是一个夜晚。小儿子和儿媳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柠香坐在沙发上每隔几分
钟就会换一个频道,他静静地,没有任何意见。他喜欢这个难得安静的夏夜,空气
里有潮湿的味道。
柠香突然放下了遥控器,电视屏幕上在播一个谈话节目,讨论石油价格和中东
局势。柠香也不转过脸来看他,突然悠长地笑笑:“爷爷,您说有意思吗,他死了
的这几个月。我一次也没哭。”
柠香善解人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其实,您知道,我没那么意外…
…这两年,我坐他的车的时候,早就注意到了,车速特别快的时候,他会偷偷地,
把安全带解开。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没跟他提过这件事。我知道,这样下
去早晚会出事。但您说奇怪不奇怪,有时候,我甚至也会跟他一起,把安全带解开,
他就装作没看到。爷爷你明白吗?”
柠香叹了口气,自己对自己笑笑:“可我就是哭不出来,爷爷,我想提前告诉
您,我最讨厌当着很多人掉眼泪。所以啊,您的葬礼上,我也不一定哭得出来,可
是您记得,那不代表我不想您,记得这个,行吗?”
他说:“您不用哭。我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还能说话。”柠香看着他,像五岁那年一样笑着。
那天夜里,隐约有闷雷的声音。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沉重的身体像植物那样,
等待着雨水降临。死神坐在他的床头,他们彼此会心一笑。
“时候到了吧?”他说。
“差不多了。”这么多年,死神终于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挺好的,谢谢你。”他闭上眼睛。
“不想活了,是吗?”死神似乎是在叹气。
“是。你说得没错,之前几年确实害怕活着,可现在也没那么怕了,所以,应
该是时候了吧?”
他感觉死神微微俯下了身子,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刺进他的耳膜:“我告诉
你个秘密算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几次三番地来找你?我可不是对所有的人都这样。
因为,你呀,你会是这个国家最长寿的人。你会因为活得最久被记载到历史里面,
直到有一个活得更久的人来顶替你。现在,你就安心吧,还早得很呢。”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他眼前看见的,是六十年代末他待过的那个农场。那天他
的任务是放牛,但是起床的时候他不小心穿错了鞋子,两只脚穿的都是左鞋。从清
晨,到黄昏,他不敢跟监管他们的人说,他想回去换鞋子,因为这又会变成他的罪
证。他们会说他是故意把鞋穿错借以逃避劳动。他知道,他们津津有味地看着他歪
歪扭扭、一步一个趔趄地奔跑。那眼神跟护工看着老邻居偷吃狗粮时候的,别无二
致。他倚着那头悠然自得的黄牛,把已经肿得很高的右脚腕轻轻藏在左腿的后面。
他装作没有发现旁人的观赏,在心里满足地自言自语:夕阳无限好。他已经这样装
了一百年。
他听见自己说:“求求你,带我走吧。”
他明知道这没用。延展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光可鉴人的地板,也许那是神的领
地。而他是那个擦地板的人。污浊破旧的拖布,就是所有“不想死”和“不想活”
的渴望。终于又一次地张嘴乞求了,不,也许严格地说,应该是祈求,因为毕竟面
对的是神。可是,有什么区别?窗玻璃上隐约有细碎的敲击声,外面下雨了。他终
将五世同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