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发生在还没有手机，甚至寻呼机还要过几年才有的年代。

    追求小雪的人们突然作鸟兽散，剩下她静静地躺在医院神经外科的病房里。这
场车祸来得太突然，当她醒来的时候，那双修长的腿已经不会动弹，医生说是截瘫。
好在其他部位没有大的损害，面目依然姣好，擦伤很快就会愈合。

    头一天，病房里摆满了鲜花，因为追求者多。一个星期后，当所有的花都凋落
后，再也没有人来了，大家都知道了她的病情，也就是说这种截瘫因为严重地伤了
脊椎神经，不会好了。

    小雪想得很简单，她在攒安眠药，她不想拖累别人。

    这时候棒槌来了，他也是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位，前两天他出差在外地，没赶上。
现在听说了，就急忙赶了来。他已经见过了小雪的医生大卫，了解了她的伤情和未
来。

    小雪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皱了皱眉头。

    “晚了。”小雪说。

    “什么？什么晚了？”棒槌问。

    小雪不再说话，把脸扭了过去。

    棒槌坐了一个时辰，护士小米催他走。他凑近小雪的耳朵问：“我明天还来，
你需要点什么？”

    小雪看也不看他说：“安眠药。”

    “医生让带吗？”棒槌认真地问。

    “棒槌！”小雪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棒槌说。

    下楼的时候，他回味着小雪骂他棒槌的话，觉得有点熟不拘礼的亲切。说老实
话，他对自己的外号“棒槌”很无奈，这是句骂人笨蛋的话，他不觉得自己笨，只
是有很多事情想弄清真相而已。在小雪的众多追求者里，他是最受冷遇的一个。小
雪没有答应过他一次宴请、郊游，甚至看电影、喝咖啡等等约会。而其他人或多或
少都约会过她。小雪没有答应过任何人，因为周围没有一个真正让她动心的人，她
还年轻。

    她原来和棒槌是一个工厂的，她管仓库，棒槌是车工，领个刀头、砂纸什么的，
少不了要跟她打交道。他每次领东西都不领够，这样就可以多跑两次仓库。

    小雪的身材跳舞高了点，打篮球矮了点，做服装模特最合适，可那时连时装都
没有，更遑论时装模特了。这样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放在一个街道工厂里实在是有
些扎眼。她总是爱答不理地对待那些围着她转的追求者。电工一天几次来查仓库的
电线，有时甚至拉闸，换上并不需要换的保险丝。小雪任由他折腾，也不答话。食
堂的小蔡总是把做好的冰棍或者绿豆汤先送到仓库来。各个车间的小伙子甚至有妇
之夫都跑到这儿来，那时候还没有粉丝这一说，其实他们就是粉丝。小雪的一切就
是他们的话题。后来有一天，小雪忽然考上了大学，一批粉丝忽然就失去了崇拜的
对象。大家自惭形秽，也就不再和小雪联系了。只有棒槌依然故我给小雪写信，内
容都是询问学习情况的。从来没有谈情说爱的意思。小雪也从不回信。小雪毕业后
到一家杂志社做编辑，身边换了一批追求者。小雪的心情比在工厂时候开心了许多，
变得有说有笑。可是她的心思依然很难猜透。你不知道她喜欢谁。

    小雪有一米七八，穿上高跟鞋就一米八八，而棒槌才一米七四，显得矮了不少。
他帮小雪搬过家。那时候没有搬家公司，搬家这样的体力活都是朋友们互相帮忙。
棒槌干得可欢了。小雪的母亲对他很好，说他老实。她还劝过小雪，说你个子太高，
不好找，别挑个子了，人好就行。小雪总是说还早着呢。

    小雪瘫痪之后，一开始是母亲来照顾她，慢慢地母亲也不能天天来了，毕竟五
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上班。一天的工作下来再挤公交车来医院伺候小雪，不是长久
之计。棒槌就揽下了这活儿。

    小雪说的安眠药，棒槌第二天就带来了，两片。

    小雪问：“怎么这么少？”

    棒槌说：“我天天来，随时会给你。”

    小雪说：“你以后不要来了。”

    棒槌说：“好多事，你一个人没法办。”

    小雪说：“你不用管，反正最后会有办法。”

    棒槌把小雪爱吃的盐水鸭放在茶几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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