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开南宁那天,家里全部腾空了。立蕙母亲去总务处办最后的手续,留下父亲
和立蕙在家作最后的打扫。将剩下的杂物清倒后,父女坐到阳台上休息。立蕙一杯
水还没喝完,就望见母亲戴着草帽的身影远远地从芒果树枝掩映的马路上时隐时现,
慢慢移近。穿着背心、正在擦汗的父亲几乎和她同时看到了母亲,他叹出一口长气。
立蕙突然感到很难过,一下就哭了起来,说:爸爸,我好怕,我不想去广州!爸爸
蹲下来。她看到他浓黑的眉毛下那双黝黑的眼里闪烁的泪光。爸爸握住她的手臂,
轻轻摇了摇,说:爸爸也不想去。但爸爸很爱你啊。他说着,取下眼镜,低头揩了
揩眼睛。她上前抱住他的腰哭出了声。她从没怀疑过爸爸对她的感情,却在很久很
久之后,才明白那天他话里的意思。
在何叔叔寻到暨大校园里的那个早春,十九岁的立蕙已经明白,何叔叔不仅只
是锦芯的爸爸。这让她对父母当年将她带到广州来的决定,生出前所未有的感激。
她在这个庞杂浩大的城市里无声无息地安全生长。广州跟南宁一样,到处可见芒果
树和冬青墙,不同的是,这里再没有人会让她想要躲到它们的阴影里。有很长一段
时间,为了这样美好的解脱,她总忍不住想去扯几张芒果叶子。那断枝处流出的黏
浆被她的指尖拉扯出细细的几条长丝,确认着解脱的欢喜。立蕙升学时考进华南师
大附中。那是省重点中学。她成了住校生,在周末才坐公车回在珠江南岸的家,连
邻居都不认识。用了一两年的工夫,她在学校里有了新的朋友。
何叔叔在一九八六年初夏的广州突然出现。立蕙像广州城里的年轻女孩那样,
穿着高第街上买来的港澳风情的亮闪闪的化纤套裙,说一口地道的广州口音的粤语,
完全甩脱了南宁白话那些粗咧的尾音。像身边的同龄人一样,她在蒙蒙的清晨早起
背英文单词,心下确认自己的未来是在大洋彼岸。何叔叔等在她去往食堂的路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里面的背心清晰可见。一条灰色的确良长
裤,手拎一只黑色人造革提包,脚下是双深棕色泡沫塑胶凉鞋。在这个男士流行穿
各式花哨衬衫、时髦T 恤的城市,何叔叔的这身打扮,就像出入城里火车站的那些
来广州淘金的外地人。他看上去比过去略胖了些,头发明显花白了。他的胡子剃得
很干净,微微露出的末梢却已染白,腰板也不像过去那样挺拔。立蕙觉得有些许心
酸。她在正午的阳光下靠近了看他,心下一阵惊慌。开始变老的何叔叔,四下豁开
的边,让真相的核心显现:她是越来越像他了。立蕙扯紧书包带子,双脚并拢。她
觉得她随时都可能哭出来,赶紧咬紧嘴唇,整个心思都在对付胸腔里那缓慢上涌的
酸楚。
何叔叔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都长这么大了?立蕙直直地看着他,微微挪了挪脚。
你还认识我吧?他又问。她没响。何叔叔很轻地叹口气,说:我是锦芯的爸爸。我
出差来暨大开会,听说你在这里上学,锦芯让我来看看你。十九岁的大二女生立蕙
听懂了这里面的逻辑。那心酸已经到了喉管。她轻声回着:谢谢你们。何叔叔接着
说:变化太大了,你看,锦芯的奶奶都去世了。立蕙“哦”了一声,她觉得该安慰
他,却不知说什么好。何叔叔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印
着灰白格子的手帕。立蕙看到一只玉镯被递到眼前。她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何叔叔将手镯递得更近了,温和地说:这是锦芯奶奶留下的。何叔叔这么远来看你,
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留着作个纪念吧。
立蕙刚伸出手,又立刻缩回来,嗫嚅着:这太贵重了,留给锦芯吧。何叔叔一
把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非常突然,立蕙下意识地有点抵触。何叔叔点点头,示意
她放松。立蕙的手掌摊平了。何叔叔将玉镯放到她手中,又将她的五指推回,让玉
镯留在她手心里,轻声说:锦芯也有。立蕙一愣,想问那是不是一对,却没敢开口。
她将手心打开,移近了看。那是一只蛋青色的玉镯。她不识玉,只是看到这手镯是
那样通透晶莹,上面还有细微的雕刻,心下生出欢喜。
何叔叔将手帕折起,舒了口气,说:听说你读的是物理,好能干啊。女孩子学
这个不容易。锦芯北大化学系一毕业,就到美国读研究生去了。锦茗比锦芯去得更
早。你们赶上了好时代啊。立蕙感到那玉镯在手中的坚硬,点点头,说:好多年没
见过锦芯了,她都去美国了?立蕙想起那个夏天,锦芯转身跑远的背景,心里为锦
芯感到高兴。何叔叔微笑了说:你好好读书,将来也去美国深造,去看看外面的世
界。立蕙点点头。何叔叔又说:那我走了。他却没动。立蕙将手镯小心地放进书包
里,说:谢谢何叔叔。何叔叔这才转身走出两步,又转回头。立蕙看到他眼睛微微
眯起,喉结在动,少顷,他说:你不用跟你爸妈讲在学校里碰到我。立蕙点头,眼
泪上来了,赶紧低下头,装着在整理书包带。再一抬头,看到何叔叔已拐到通往校
门的路上。立蕙望着何叔叔洁白的身影在墨绿色的冬青树前停下来,回头看向自己。
他也许是见立蕙还没离开,抬起手来,手心向下朝她摆了几下,示意她离去。一下,
两下,到了第三下,何叔叔的手心翻过来朝向她,高高举起摆了摆。那就是再见了。
立蕙立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何叔叔掉过头去,步子大起来,那抹纯白很快便融进广
州夏日正午赤白的天色里,无影无踪。待立蕙从食堂的碗架上取下碗时,才想起,
自己该留何叔叔吃午饭的。立蕙快步走到食堂的大窗前,往学校南门方向望去,午
饭时分的校园人来人往。何叔叔的出现像是个梦境,让立蕙恍惚。她反手去摸身后
的书包,触到边袋里那个坚硬的圆形物。
现在那只玉镯就躺在书柜下部第三格的抽屉里。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向父母提
起过何叔叔曾到暨大看她的事情,更没有给他们看过这只手镯。她只将它小心地带
在身边,一路万水千山走来。她和何叔叔再也没有联系。立蕙是爱她的父亲的。她
很害怕会有外力,将自己和父母一起组成的三人小家的温暖平衡打破。随着年龄的
增长,她越发感激何叔叔以刻意的缺席给她带来的安全感。
立蕙起身,蹲到书柜前,拉开抽屉,忽然听到智健在身后说:怎么不开灯?她
转过头去。见智健走进书房,侧身向前拧亮了书桌上的灯。珑珑睡了,智健说。立
蕙不动声色地将抽屉推上,智健扫那抽屉一眼,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轻声说:珑珑
那棵树让你不开心吗?
立蕙坐到地毯上,抬头看智健。智健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圆领T 恤让他显得
更加高大。这个当年华南工学院的男排主攻手,和立蕙是圣地亚哥加大的同学。半
导体物理专业博士生立蕙当时到电机系修集成电路原理,认识了在电机系读博的智
健。同期广州高校的经历,让两人生出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两人当时都刚结束了
大学里的初恋,处于真空期,很快就出双入对。在学校近旁的拉霍亚海滩上,立蕙
身世的秘密在智健向她求爱的夜里被全盘端出。说到何叔叔在她成年之后唯一的一
次出现,立蕙听到自己悠长的呜咽,在智健胸腔里轰鸣。智健将她搂得很紧。潮水
漫上来,在月光下淹没礁石。她听到智健反复的轻声:好啦,现在你的生活里有我
了。
在市政厅注册结婚时,立蕙入乡随俗地在自己的名字前冠上智健的姓,心里有
奇妙的安然。两人随后双双读下博士。智健先在硅谷找到工作,立蕙去马里兰大学
做了两年博士后,才来到硅谷和智健团聚,安下家来。他们在结婚六年后,才迎来
了珑珑。在他们婚后的生活中,何叔叔再不曾被提起,任何可能通向那个核心的话
题,都会被智健转开。以致立蕙有时会想,智健是不是已经将她生活里的那道折线
忘记。
你想起他们了,是吗?智健又问一句,没等她回答。他又说:你知道我看着珑
珑,常会想到什么?立蕙摇头,瞪大眼睛等他的话。我常会想,那何叔叔会怎么挂
念你。那种感情,到成为父亲之后,我才有感同身受的体会。如果他不知道你的存
在,如果他没到学校找过你……不要再讲下去了——立蕙打断他。这么多年,他不
曾跟她提过她的那些秘密,这时却突然这样说出来,立蕙有些意外。智健蹲下来,
将手搭到她肩上,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挂念他,你该去找找的。如今父母们年
纪都大了。你看,你爸爸都再也不能来了。立蕙盯着智健,自语般地说:你真的觉
得我该去找他们吗?智健凑近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你心里想的话,那就该
找。到我们这个年纪,看顾自己内心其实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对吧?立蕙轻轻地
拥住智健,没有再说话。
立蕙那天夜里无法睡安稳。她的脑袋里并没有清楚的影像,却有不停飘闪的白
色光芒。她双眼闭紧,光标仍一刻不停地穿梭着。智健的话粘着飞镖在她耳中乱窜。
她悄悄起身,披衣下到一楼书房,抬眼看钟,已过凌晨三点。
距何叔叔到暨大交给她手镯的一九八六年初夏,二十五年过去。立蕙从十一岁
起离开南宁,就再没回去过。跟小时同学的联系早已中断。唯有一次,在母亲来美
探亲时,她听母亲提到过去农科院的好些子弟也来了美国。母亲说出那些孩子的名
字,立蕙大多都觉得印象很模糊。母亲一圈说下来,就是没有提到锦茗和锦芯兄妹。
立蕙想了想,作出很随意的样子,对母亲说:听说那个能干漂亮的锦芯早在八五年
就到了美国呢。母亲几乎没有犹豫,马上说:那个妹仔很厉害的,可以讲是才貌双
全啊。听说在伯克利加大读了化学博士,发表过好多论文,还有专利发明,好像就
在旧金山湾区一家很大的制药公司当高管。立蕙没有接母亲的话,她不愿意知道,
母亲是从哪儿“听说”的。她想起来,何叔叔那次到暨大,他也是由着“听说”寻
来的。
立蕙想,锦芯既然发表过学术论文,还有专利,她的信息就一定能在网上查到。
她上网将“锦芯何”“伯克利加大”这两个关键词打入Google,满屏的条目跳出来,
果然发现有位“锦芯”在化学、制药学术刊物上发表了不少论文。立蕙快速往下拉
着鼠标,很快寻到锦芯的最新信息:锦芯目前在位于南旧金山市的大型上市生物制
药公司“海湾药业”任中心实验室主任。立蕙小心抄下了海湾药业公司的电话号码
和电子邮箱。
第二天下午,立蕙从办公室往锦芯公司打电话。第一声振铃声响起,她感到手
心有些发黏。立蕙迎着光抬起手,好像看到在广州的路旁扯下芒果树叶时,那些被
流浆绕上指尖的丝丝缕缕。那铃声振响到第五声,留言机响了,立蕙立刻按下“0 ”,
电话转到公司前台总机。男接线员问过下午好后,立蕙说她想找何锦芯博士。接线
员马上说:哦,出于培训需要,我们下面的对话将会被录音。立蕙一愣,问:哦?
什么培训?接线员耐心地说:顾客满意度方面的培训。在美国,未经当事人同意而
录音,属违法行为。偷录下来的录音材料也不可为法庭采用,因此除警方外,录音
前都会明确通知对方,要取得双方同意才能录音。虽说这类情形在跟商业公司打交
道时会遇到,可听到锦芯公司的总机前台说要将他们的对话录音,立蕙还是有点不
适。她有些勉强地说:那好吧。接线员说:谢谢你的合作,我能帮你什么?我想请
你转告何博士,我是她失去联系多年的亲戚,请她方便时跟我联系。接线员热情地
说:没问题。立蕙留下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码,让接线员转告锦芯。
在立蕙给锦芯打去电话的第二天早晨,她的手机里跳出一个陌生号码。立蕙看
到那650 的区域号,想到很可能是锦芯的回电,心急跳起来。她摁下接听键,就听
到:喂,喂,是立蕙吗?我是叶阿姨。立蕙犹豫着,想不起叶阿姨是谁。那声音轻
下来:我是何伯母。一个停顿,立蕙听到呼呼的风声。没等她回过神来,又听到一
句:我是何锦芯的妈妈—非常安静的女声,北方口音的国语。立蕙回过头,看到记
忆的池塘里急速地蹿出一条高高的水柱。
噢,我是立蕙。何伯母,你好!立蕙应着,看到那条水柱应声倒塌,在水面上
溅出大面积的水花。锦芯她好吗?何叔叔呢,何叔叔还好吗?她想将这最后一句说
得随意轻松些,可听起来却咚咚作响,令她的心随着那响声越抽越紧。
等我们见面再细谈——叶阿姨的声音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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