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锦芯在叶阿姨飞去东部的当天夜里,给立蕙打来了电话。
立蕙正在往洗碗机里放着盘盏,珑珑举着她搁在起居间茶几上的手机跑来递上。
立蕙抬抬下巴,示意珑珑将手机搁在台上,等她稍会儿再看,却一眼瞟到珑珑举到
眼前的手机屏面上跳出的是新存下的锦芯家号码,赶紧扯下塑胶手套,按下对话键,
随手摸了摸珑珑毛茸茸的脑袋,谢过他。
请问是立蕙吗?沉着的陌生声线,非常干脆。在立蕙的记忆里,锦芯的声音总
是高昂犀利的。小时候坐在农科院子弟小学的礼堂里听锦芯发言,总让她想到冬天
的午间靠在宿舍楼边桉树下啃甘蔗的时光。咔嚓咔嚓,那些青皮的糖蔗、黑皮的果
蔗是那么清脆而多汁,令人口舌生津。立蕙没想到,锦芯的声音也会生长,像那些
节节升高的甘蔗,在根底变出坚韧。
我是立蕙。立蕙一个激灵,声音轻下去,很快地将洗洁剂倒上,按下摁钮,转
身拐出厨房。洗碗机的进水声在身后“哗,哗哗,哗”地追击而来。我是何锦芯,
锦芯在那边追上一句。立蕙应着:噢!锦芯,你好你好!多少年没见了啊,你还好
吗?她一路上楼,转进主卧室,随手关上门,坐到地毯上,没顾得开灯。从窗纱里
看出去,墨蓝的天色被远处邻人的屋顶和行道树的枝丫剪出黝黑边角,嶙峋间有些
白亮的光。立蕙有些欢喜起来。
谢谢,我还可以。听我妈妈说你们见过面了。她回来好兴奋,跟我说了好多的
你。叶阿姨安详的面容跳出来,立蕙想象不出她兴奋时的样子,有点走神。可惜我
前些天有点忙,没能跟她一起去。我妈说你的状态特别好,好年轻,家庭也很完美,
真让人高兴。立蕙听出那声线在变柔。
噢,哪里哪里,都过了四十岁了—立蕙说到这儿,心下一酸。记忆里锦芯最深
的形象,是穿着一件粉红细格带荷叶边的的确良短袖衫,挺拔地站在台阶上,通体
舒展得没有一丝皱褶。锦芯呵斥那些个小毛孩四散而去后,眼里的冷光掠过来。那
时她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女,在南中国桉树浓重的阴影里同时被一支冷箭穿透,却不
曾相互安慰。
叶阿姨看上去才是好,还能自己开车,真了不起,立蕙掩饰着说。锦芯在那头
迟疑了一下,说:是啊。日子过得多快,我们大概有三十年没见面了吧?立蕙未及
接话,锦芯又说:我想请你方便的时候到家里来坐坐,好好聊一聊。
我也很想见你。我跟叶阿姨说了,等她从东部回来,要请你们到家里来,立蕙
应着。锦芯赶紧说:噢,等我们从东部回来,孩子们也回来后,再请你们全家一起
过来聚聚。立蕙心下明白锦芯是想尽快单独见她,就说:我周末有空,看你的方便。
锦芯的口气轻快起来:那好。我三个孩子都在东部,我现在一周有两天在家上班,
三天去公司。可我下周末要飞马里兰参加侄女的大学毕业典礼。如果你方便的话,
这周六能不能来小坐一下?立蕙还未开口,锦芯在那边赶紧说:这样临时约你,但
愿对你来说不会太仓促。
立蕙当即应下。两人互道了珍重。立蕙刚收了线,就接到锦芯传到手机上的短
信息。一看,是锦芯家的地址,是在希斯堡市。那座小城在跟叶阿姨碰面的湾景公
园对面的山间,紧靠着生物生化公司云集的南旧金山,是湾区有名的老派富人聚居
地。当年林青霞刚出嫁时,在那儿安过家,湾区华文媒体很热闹地报道了一阵。锦
芯竟住在那里,让立蕙有些好奇。
周六早晨,智健和珑珑父子一早去了运动俱乐部。这是他们的“父子时段”。
待智健健身完毕,珑珑的游泳训练也结束了,两人泡好三温暖,去吃顿平时立蕙严
格限制他们进食的汉堡,再去书店五金店等处逛逛,回到家该是午后了。智健如今
除了偶尔到排球俱乐部打打球之外,更热衷的是到旧金山当义务城市导游。他业余
花不少时间自费修课、参加培训,了解旧金山的历史和街道、建筑及文化,成了旧
金山城维多利亚建筑方面的专家。他周末不时到城里,以志愿者的身份领着来自世
界各地的游客参观市区漂亮的维多利亚建筑群。
立蕙将家里的琐事打理完毕,上午近十一点时出了门。她挑了件深梅红的Ralph
Lauren新款短袖POLO衫,左胸前马球手和骏马的白色大标识,细细的腰身掐得恰到
好处,下身是一条白色纯棉七分裤和白色纹麻编底凉鞋,配着精心修剪打理过的短
发,长长的脖子,一对梅红间白纹案的细长耳环,亮色的唇膏,看上去生机勃勃。
立蕙转到超市买了一把含苞待放的百合。这些年来,立蕙偶尔想到锦芯的时候,
总觉得她是最合适用百合来表达的那种女子——硕大花朵开放的姿态如此恣意,浅
白的巨大花瓣包裹着色泽纹理浓重而繁复的芯蕊,馥郁的香气冷艳决绝。立蕙为自
己终于有机会亲自对锦芯作如此嘉许,心下有些雀跃。她又寻到附近一家日裔经营
的糕点店里,买了一盒绿茶和红豆作馅的茶点,才转上高速。一路从硅谷南端腹地
沿二八O 高速公路北上,按GPS 的引领,不过半小时的车程,便开始在希斯堡浓荫
蔽日的柏油山道上盘旋。
立蕙摁下开启车窗的按钮,伴着车窗清晰的滑落声,车里立刻灌满红杉混着桉
木的清香。微风挟来海湾的淡腥,气温也比山下至少低了摄氏三五度。窄小山道边
间隔稀疏的豪宅依坡而建,大多是样式古典的老房子,前庭后院花木扶疏。立蕙的
车速慢下来,心里的紧张疏淡了。
锦芯家在一条隐秘的弯道尽处。立蕙按GPS 的指引,拐进一块几乎被参天红木
蔽掉天空的圆形空地,看到正前方一扇大开的深灰色栏杆铁门。她看一眼门侧铜雕
信箱座下的号码,知道锦芯的家到了。
按锦芯在电话里的指点,立蕙将车子直接开进铁门里,一眼看到前方至少有二
百七十度的宽阔风景线。她将车子在喷泉边停稳,捧着百合,拎了茶点和手袋走下
车,站在前院打量这个藏在山谷里的深宅大院。
这是一个在小坡顶上开出的宽大平台,边缘近房子一侧有棵巨大的橡树。近午
的阳光穿过,在地上打出斑驳光影。喷泉池子的中央坐着一条线条柔美细致的铜雕
美人鱼。水柱从她双手托着的水瓶里喷流而出。池边有些铜莲叶,青蛙和龟,一圈
小小的水柱,轻缓地喷吐着水花,水声清亮舒缓。平台边缘高矮不一的花坛花带里
开满了绣球、天堂鸟、玫瑰和热带兰花,夹着阔叶蕨根类热带植物。
锦芯的家是地中海式两层楼房。外墙刷成细腻的姜黄色,有几个错落的尖顶,
看上去很有气势。深栗色原木的门窗,同色调的细巧铁件外饰,配着质感厚重的红
瓦,给房子外观平添出低调的雅致。左侧那蓬茂盛的三角梅,在阳光下开出一片烂
漫艳红的花朵。
从这里远望,旧金山国际机场伸向海湾的跑道清晰可辨。山下密密麻麻的房屋
像是浸在灰蓝的水里,高速公路上南来北往的车辆若隐若现,静中有动。立蕙想象
着这儿的夜景,有些走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带着犹豫的女声:是立蕙吧?立蕙赶
紧掉过头去,看到锦芯正跨出大门,十指交叉着握在胸前,站在台阶上微笑。
立蕙取下太阳镜,微眯起眼睛。台阶不高,却感觉锦芯站得很高,很远。那灰
栗色的台阶上一片清亮。有三十年了吗?立蕙摇头,望见锦芯的身影开始移动。她
跑开了,沿着小路,一直拐过池塘。
立蕙轻叫:锦芯!你好啊!锦芯轻轻提起淡橄榄色麻质长裙的裙脚,走下台阶。
立蕙迎上前去,两人在台阶上相拥,松开时,把臂轻摇,互相打量。
立蕙很想说:你一点都没变,却张不开口。锦芯上身穿一件亚麻色麻棉混纺长
袖衫。衣身宽短,只及腰上,下身麻质直筒长裙曳然而落,让她看上去修长挺拔,
动起来又带着飘逸。那长袖在这夏日里很惹眼。立蕙心下一酸。她记得同事吉姆做
透析时,一年四季从不曾穿过短袖衣衫。他告诉立蕙,孩子们若看到那连接了埋在
臂上血管间的透析专用器件和它周围的伤口,会被吓哭的。
锦芯看上去虽然消瘦,腰板却挺得很直,让她这中年的出场,仍带着少女时代
凌厉的气场。她的眉眼十分清明,那双厚实性感的嘴唇上的艳色暗淡了,却还让人
觉到它倔强里带着的挑衅。她的脸看上去比小时候长了,鼻子看上去好像高了些。
跟同龄人相比,她的脸上非常洁净,看不出有斑点。只是过去血气旺盛的脸上如今
泛出淡青。锦芯还留着长发,用一只虎斑纹的大发夹将已失去光泽的头发翻扎到脑
后,看上去随意而慵懒。脚下是一双深棕色的人字花面皮拖鞋,全身上下没一件首
饰。离近时,能闻到她身上香水隐约的茉莉型冷香。
见到你太高兴了。如果在别处撞到,怕真是认不出来了,你那时还是个孩子—
—锦芯退出一步,上下打量着立蕙,长辈似的说。你那时很瘦,看上去特别弱,两
把小辫总是扎得高高的——锦芯一句接一句。他们家每一个再见到她的人,都说到
她的“长大”,她在他们心目中,大概就是一个小女孩。
我妈回来一直夸你,说你如今都是女博士了,还很年轻好看。果然,看上去还
像个女研究生呢。立蕙不好意思地笑笑。锦芯又说:真是谢谢你想到我们。我们如
果早点联系上就好了。这都是我的错。我还是先来美国的,该早点想到找你的。说
到这里,锦芯的声音低下来,又说:其实也不是没想过的。立蕙忙说:现在联系上
就好了,我们全家也很高兴。在美国亲戚很少,像我们这样从小—个大院里长大的,
真是姐妹般的了——话一出口,立蕙就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赶紧打住。锦芯轻轻
挽上她,说:你这身颜色让四周都亮了!她的目光移到立蕙胸前的标识,说:你好
像是属马的?哦,我这还好找吗?很好找的,立蕙应着,将手里的百合和茶点递给
锦芯。锦芯笑着嗔道:太客气了!一边将百合凑到鼻前闻了闻,说:这是我爸最喜
欢的花儿了,开起来那个香啊。立蕙一愣,未及反应,锦芯轻轻地揽着她的肩,领
她朝大门里走去。
这里真美!立蕙在高阔的大门前站下,回头望向山下远景,由衷地说。锦芯也
转头望去,表情有些黯淡:有点超现实,是吧?这里离我在南旧金山市里上班的地
方,不过十五分钟车程,所以挑了它。其实每天绕着山路上上下下挺累的,锦芯很
轻地叹了口气。立蕙本想开句玩笑,说富人总爱住到山里,想到锦芯眼下的状况,
忍住了。
进得大门,立蕙一眼看到圆形挑顶的门厅里垂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
的华丽跟房子低调的精良风格很不一致,立蕙有点意外。锦芯仰头望着那水晶灯,
很轻地说:这是志达挑的。我们不知为它吵过多少次。如今倒是它留下来了。立蕙
听出她话里的幽怨。锦芯很快地又说:志达是我已过世的先生,我妈妈说了吧?锦
芯的轻声在门厅里跌出幽深的回响。立蕙打了个寒战,没有说话。锦芯笑起来,快
请进吧,说着,拎了百合和茶点快步走向厨房,麻利地将百合的枝叶修剪了,摆到
起居室大茶几上的水晶花瓶里,加上水。
立蕙看到整个一楼的层面非常宽阔,一眼望去,连通的厅室宽阔得让人感到有
些迷乱。不多的深酒红色、线条简约构架大气的北欧家具,有效地装饰着这阔大的
空间。最抢眼的是室内的各种生机勃勃的盆栽植物,让人生出闯入植物馆的错觉。
起居间深处那几盆阔大的蒲葵、龟背竹和小叶榕,枝叶参差地覆盖到四周的家具上,
让人想起南中国酷暑里疯长的植被。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配着精美画框的风景油画,
间有几幅国画,却没见—款书法,立蕙有些意外。
立蕙转身,一眼看到客厅左侧那间宽大的书房里摆着好些家庭照片。她的目光
停在书柜旁挂着的那张大幅全家福上。锦芯安静地走过来,领她走进书房。立蕙凑
近去看那镶在深紫红色的上好木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的何叔叔穿着挺括的深色
西装,几乎全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淡蓝的衬衣配了扎得中规中矩的红蓝相间领
带,面容安详。跟当年站在暨南大学的小道上等她时,穿一身过时尼龙短袖衫、的
确良裤子的何叔叔判若两人。倚在他身边的小姑娘约莫十来岁,一袭深红丝绒裙装,
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双手规矩地搭在外公的肩上,笑容甜美。与何叔叔并排而坐
的叶阿姨穿一件黑色间深瑰红小格的外套,搂着个穿白衬衣外套黑呢小马甲、扎着
深红领结、圆头圆脑的小男孩。立蕙从没见叶阿姨脸上有过那样由衷的笑容。她身
边靠着的那位身材高挑、五官精巧、一袭深紫黑裙装、扎着高高马尾的少女,该是
锦芯的大女儿了。穿着枣红色毛质连身裙的锦芯和身着藏青西服、打着金黄花色领
带的志达站在后排。志达剪着板寸发式,高高的额头,架着无框眼镜的圆脸上一副
聪明相,看上去很有活力,跟身高大约一米七的锦芯似乎等高。这个正值盛年的男
人竟也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了,立蕙心下—个哆嗦。她移开目光再去看何叔叔,
一下看到何叔叔交叉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上几颗明显的老人斑。她愣在那里。就是
这双手,曾在广州初夏白热的阳光下一把握住她的手,将那只来自奶奶的玉镯放到
她手心。她带着那玉镯走过了万水千山,他却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立蕙侧过脸,和锦芯的目光相遇。她本想说:多好看的一家人啊,脱口而出的
却是:何叔叔穿西装真好看。锦芯凑近来,用青白修长的手指抚摸了一下照片中何
叔叔的手,说:这是他来美国前在广州买的,他特别喜欢。也就在我和志达的毕业
典礼上穿过,他说那就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了。最后,我们让他穿着它走的。立
蕙感到鼻子发酸,随即感到锦芯在她背后轻轻地拍了拍。锦芯又指着相框里的大女
儿说:这是青青。又顺着看向二女儿的目光,抬抬下巴,说:那是蓝蓝。立蕙会心
一笑,说:儿子叫冰冰吧?锦芯笑起来,说:他叫渊渊,不是“积水成渊,蛟龙生
焉”吗?哎,这中文名字也就家里人叫叫好玩。立蕙笑说:噢,我儿子倒是龙年生
的,叫珑珑。锦芯笑:我也属龙,真巧啊。立蕙说:是“玲珑”的珑。锦芯一愣,
说:噢,那就是玉了。立蕙点点头,随锦芯走出书房。
锦芯转去厨房端一套日式漆花茶具,对立蕙说:我们到院子里坐吧,空气比较
好。立蕙帮着拉开起居室通向后院的门,又取来自己带来的茶点,在香樟树下的铁
质挑花圆桌上摆好。锦芯又拿来一小盆沙拉,盛着熏三文鱼三明治的盘子,又转身
从屋里端出两碗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立蕙接过锦芯手里的汤碗,闻到汤里有淡淡
的墨鱼干的香气飘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锦芯笑起来,说:饿了吧?这汤炖了大
半天,还放了点广西产的罗汉果,配三明治和沙拉是有点怪,不管了,来!哦,你
要不要来点红酒?家里有好多藏酒,如今都没人喝了。立蕙摆手,喝着汤,四下打
量起这个宽阔的后院。
树下红砖台外是一片窄长的草坪。台阶下有个不大的泳池,上面盖着墨绿的帆
布,想来已经有一阵没人游过了。泳池边有个小木亭。满目的清凉由嫩绿墨青到黛
蓝,渐次远去。偶有几声鸟鸣,衬出山间的寂静。泳池的侧边,台阶下有栋小木屋
式的低矮平房,锦芯指着那屋子说:我爸生前住在那边。立蕙顺着锦芯的手势望去,
想,何叔叔的遗物大概都锁在那里面了。
这里真迷人,立蕙由衷地说。锦芯摇摇头,苦笑说:我打算将它卖了。立蕙一
愣。锦芯望向泳池,说:我们二OO一年搬进来的。青青那时还没上初中呢。爸妈帮
带着孩子们。爸在下边开有一大片菜地,每天从早到晚在那里忙不完。四季新鲜瓜
菜没断过,同事和朋友帮着都吃不完。唉,现在全荒了。这前后院的很多花果植物
也是老爸种下的。花木下插着他写了拉丁、英文和中文名称的植物名牌,给孩子们
学认植物用。现在这些花木只得靠请花工来维护了。那时每天傍晚下班回来,很远
就能听到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到处暖烘烘的,那真是我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当年买下这个地方,就是想,我们在美国是第一代,将来这儿就是孩子们的老家了。
孙辈们也回来,四世同堂,多好啊。锦芯说着,目光和立蕙的相遇,凄凉地一笑。
没等立蕙开口,锦芯又说:我现在每次车子一进大门,都会害怕下车。立蕙放
下手里的三明治,难过地看着锦芯。这山里太静了,临着海湾,背靠太平洋,雾说
来就来,特别是傍晚时分。那种静,很像那种黑白片里荒弃的老园子,我的眼里有
时真就是满眼黑白的两色。锦芯转过头,抬眼望着身后的房子,眼神染上了忧伤:
这空阔会放大曲终人散的凄凉。我妈妈总是等我的车一进院子,就迎出来,问长问
短。其实她是个寡言的人,小时在家里,她和我爸经常可以一天不讲一句话。如果
按美国人说的,你都可以怀疑那是一种冷暴力。到了晚年,她才好多了,这你也看
到了。可见她那样天天等我,有违她天性,让我真难过。立蕙轻握一下锦芯的手腕,
小心地说:如果孩子们在身边,或许会好些?锦芯摇头,说:孩子们还是早点离家
好。他们都成熟懂事,特别独立。我就是明天离开这个世界,对他们都是放心的。
哎,连生命都是曾经拥有,不用执著了。
立蕙嚼着三明治,想着锦芯的话,有点走神。你喝茶。锦芯给立蕙倒了茶,递
过来,靠回椅背上,竞有些轻喘。立蕙忙说:我自己来,你别太累了。锦芯说:没
事,我这是高兴的。立蕙喝口茶,说:你看上去比我想象的好,让人放心多了。锦
芯盯她一眼,说:我妈都跟你说了,是吧?立蕙小心地点头。锦芯摇摇头,说:我
昨天刚拿到最新的指标,不是特别好。现在一周透析一次,上班还顶得住。但半年
内很可能要一周两次了,那会很辛苦。活到这份上——锦芯耸耸肩。
立蕙刚要说话,锦芯马上摆手,示意她打住,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立蕙没
理会她,说:我亲眼看到我同事从透析到肾移植,做得很成功。现在看上去跟大家
没两样,工作、旅行、运动——锦芯微笑着打断她:你说的这我都明白。哎,别老
说我,说说你自己?听我妈说:你先生和孩子都特别好。有照片吗?给我看看?立
蕙说:你等等。说着起身进客厅,从钱包里抽出全家合影,出来递给锦芯。
锦芯接过照片,专心地看着,过程长得让立蕙意外。锦芯将照片递回时,说:
真是好看。你先生看上去很面善,肯定特别体贴。立蕙笑笑,没接她的话。锦芯又
说:珑珑这孩子长得那么精神,一看就特别聪明乖巧,听我妈说他还学唐诗呢。你
真该多生几个。听立蕙摇着头笑出声来,锦芯神情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我都后
悔没再多生两个。立蕙一愣,笑说:我可没你那么能干。我念书特别辛苦,到了考
虑生孩子的时候,年纪已蛮大了。她没有告诉锦芯,最要紧的是,她曾经那么不能
肯定,生养孩子是不是自己真实的心愿。
我不是能干,是有决心。如果老大是儿子,也许我就只生—个,最多两个了。
我就是想要生个儿子,锦芯说着,手按到茶杯上,转了转。见立蕙惊异地张开口,
锦芯有点得意地抬抬眉,说:这跟重男轻女无关。我母亲从小就盯牢我说:你要特
别努力,要自立,自强,要有自己立身的本领,凡事要靠自己。可从没听她跟我哥
说这样的话。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是女孩,你要记得,如果你将来要过得
好,就不能有靠男人的念头。这种话那时候听了特别难懂。我们父母那辈离婚是绝
少的。男女都工作,到处宣传的不都是“半边天”吗?什么叫靠男人?我根本听不
懂我妈讲的什么,听多了还有反感。后来结婚生孩子,我就想,我一定要有个儿子,
我要看看一个男人的前半生是怎样的,跟我的会有什么不同。为了一念,我一口气
生了三个。怀老大时,我还在伯克利读博,挺着大肚子去答辩。唉,你没看过我哭
的时候。多亏有爸妈一路帮着。今天回想自己那些年的执著,其实是没意义的。可
你不经过,就不能走出来。
她又提到“执著”,立蕙走神想。看到锦芯双手抱臂,缩着肩膀,立蕙触了一
下茶壶,水还是热的,说:水还很热,你也喝点茶?说着将茶点盒打开,说:这日
本店的茶点味道很淡,送茶很好。锦芯说:我现在只喝清水,让内脏的负担轻一些。
说着,给立蕙的杯里加了热水递过来。立蕙呷一口,说:这是上好的普洱呢。锦芯
笑笑,说:志达留下来的。他还特别爱喝功夫茶。可惜我没那耐心,也不会弄,只
能给你泡茶喝。他有套很特别的台湾桧木茶台,过去夏天里常招朋友来这里一边烧
烤一边喝功夫茶。我后来把那茶台送人了。
我听叶阿姨说了志达的事,太意外了。英年早逝,真让人难过—立蕙小心地说。
锦芯耸耸肩,幅度很小,却带着轻慢。立蕙不愿意想到“轻慢”,却不知道该如何
形容锦芯这肢体语言。锦芯随即说:你原来一直以为你乘的是一艘航空母舰,哪里
晓得它会将你载到暴风眼中抛离。我妈妈这一辈子,比她的同龄人经历过更多的风
浪,但跟我面对过的风浪比,她那不过是小浪花。这些是让我在夜深入静时想起来,
真的很为我的两个女儿担忧。
立蕙一愣,轻声问:你,好像在说志达?锦芯点头。他那么出色——立蕙小心
地加一句。锦芯将盘子叠起来,往立蕙的杯里加水,说:人生是—个长跑啊。他就
算真是一艘航空母舰,也不见得只有一个前行方向。见立蕙端着茶杯不动,锦芯抬
眉说:你喝了,要不水凉了。这个故事太长了,要慢慢讲。
我认识志达,噢,他姓袁,那是八二年寒假,在北京开往南宁的五次特陕上。
我那时在北大刚读完第一学期,对北方的干燥寒冷、粗淡食物很不适应,特别想家。
期考一完,当晚就爬上火车。我们二中一起到京的同学,只有在北航的两个早早买
到了硬座票。他们带我们五个同学用站台票混上车。火车开动前,过道里已水泄不
通。本想大家轮流换着坐坐,可一上车,要挪身都很难。我们给挤在车厢连接的地
方。以前老听人讲“文革”大串联火车上的惨状,我们肯定跟那差不离。除了行李
架上没躺人,座位下都有人铺开报纸在睡。一路站到郑州。大站嘛,下车的人多,
我们才可以走动起来。嗯,这时就碰到志达了?立蕙试图让气氛活跃点,插了一句。
锦芯摊摊手,说:嗯,没有悬念。立蕙笑笑说:我在广州读书,家也在那里,寒暑
假高峰期不用挤火车,但外地同学很多,火车上挤出感情的真不少。
锦芯看了她一眼,接着说:志达是个做事特别有计划的人,他早就去排队买了
票。他和几位老乡都有座位票。站到郑州时,我们在站台上透气,志达从另一边车
门下去,到流动小车买吃的,这样碰到了。他裹着一件半旧军棉大衣,挤过跟我打
招呼,说在北大见过我。我进北大那阵,艺术体操在北京大专院校里是时髦玩意儿,
我凭小时练过跳舞和体操,顺利进入校队。几次表演、比赛下来,让人有印象不奇
怪。他自报家门说是无线电电子学系计算机专业的,又问我去哪里,我说终点站。
他一愣,说:南宁啊?那比我还远很多,跟我上车吧,大家挤挤,好歹能坐坐,看
你脸都青了。我那时确实太累了,叫来同学,都跟去了。这样一张本来坐三人的长
椅,不时挤到六七个。那时大学校园里不许谈恋爱,到了这时,男女生歪头搭脑地
挤在一起,感觉很奇怪,也顾不得了。说起来真可怜,我们这代人的男女身体接触,
很多竟是在这种情形下开始的。有时挤得太累了,大家就轮着站—会儿。到下半夜
实在熬不住,男生轮着睡到座椅下,我也去躺了一次。志达劝不住,就脱了他的军
大衣给我垫上,我真的睡着了,睡得还特别香,这辈子都没几次。一觉睡醒出来,
看志达不在,知道他站到车厢连接处去了,心里挺感动的,就挤过去陪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