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像要气竭了,停下来的时候,窗外完全黑了。志达
给我拧了温热的毛巾递过来,说:我们之间总是说事实的,没想到事实伤害了你。
我真的对不起——你看,他只为事实伤害了我而道歉。最后他说,我是他的亲人,
家人,从一开始就是,也从来不会改变。他希望家不破。以我们的智慧和智力,一
定可以走出一条路。他又说。
锦芯沉默片刻,又说: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我常会反复自问,到底是哪一步
出了错,最后走到了这里?立蕙想了想,说:我总觉得,你跟他一起回去,跟在他
身边——锦芯耸耸肩,说:太多的也许。我是不可能回去的,我在这里有自己非常
喜爱的事业,有孩子们,有爸妈。现在想,最合适的选择,应该是我们和平分手。
也许我问的是个不该问的问题,你怎么看你们之前的关系?立蕙小心地问。锦
芯苦笑着说:不会比百分之八十的夫妻差吧。我有时想,我们关系中最特别的,是
我们不知不觉养成了一种竞争的关系。凡事求客观,讲道理,彼此争议,不依不饶。
如今想来,那真很累人。可哪一种关系会没有问题?你温柔,可说你没主见:你上
进,可说你没女人味;会做饭,可嫌你没上进心……没有答案的。除非像我们父母
那一辈,借着外界强大的压抑气场,一路滑行到老,倒也好了。立蕙摇摇头,说:
就算是那个时代,最后要走出来,也还需要智慧的。
锦芯一愣,面色哀戚地说:你是对的。嗯,整AO九年,我不停地找机会出差、
调假,一有机会就飞北京。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志达答应小歌女不再来往。当然没
有成功。我后来再不愿见在北京的同学了。锦芯说着,吐了口长气。立蕙想了想,
问,你找过那个小歌手吗?锦芯摇头,声音高起来:当然没有。Never (永不)。
我是有自尊的人。家里出了这样的麻烦,是我跟先生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要解决,
跟外人无关。但志达的顽固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直到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能尽快
跟小歌女了断,我就要去告发他冒充我签名转账的事。这意味着他在美国留下了犯
罪记录,将来会有不尽的麻烦。我这么一说,他就表示,那只能提出离婚了,大不
了就是不再回美国。
他只持有绿卡,没有入籍,那就是放弃在美国的永久居留权而已。我说:连孩
子们也不要了吗?他说:孩子们可以来中国看我,等他们长大了,他们都会明白和
理解的,就像你如今更能理解自己的父母那样。到了这时,我问他有没有回旋的余
地?他说到了这一步,就这样吧。我退一步,说我可以不再提冒充签名的事情。他
又说,也不能再反对他继续资助小娜—一就是那个小歌女。这“资助”的含义当然
非常复杂。事情就僵起来。
接着,他就开始生病了。特别奇怪的病,查不出原因,就是拉肚子,反复感冒,
整个人不断消瘦。开始他紧张得怀疑是得了艾滋。他一病,小歌女慢慢就人影都不
见了。这对他是另一重打击。最后只得回美国寻求医治。可惜美国也没有能救他—
—已经太晚了,器官衰竭了。说到这里,锦芯转过脸去,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
纸巾,低头轻轻地擦着眼角。慢慢地,她的双肩开始抽动,发出压抑的啜泣声。立
蕙的眼睛也湿了。她起身去倒了杯水,走过来递到锦芯手里。轻轻地拍着锦芯的肩,
直到她安静下来。
那么,志达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呢?立蕙看着锦芯,忍不住问。锦芯摇头,说: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医生说可能病毒性感冒,加上工作太累,免疫功能下降。立蕙
没有再说话。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总得有个人知道才好。也许我哪天不在了,你帮我记住它,
有机会,当然,我希望你永远不必,我是说有机会,等我两个女儿大了,适当的时
候可以告诉她们。当然这由你决定,锦芯又说。立蕙心下一惊,赶紧打断她,说: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你要活得好好的,会好的,最糟的已经过去了。听叶阿姨说:
你在UCSF(旧金山加大医学院)移植中心排着队。我有个同事就是在那儿做的手术,
非常成功,如今生龙活虎的。锦芯凄凉一笑,说:谢谢你的安慰。少顷,又加一句
:多亏有你。
趁锦芯起身去洗手间的空当,立蕙去厨房里烧了一壶热水,待锦芯回来,两人
安静地喝了—会儿茶水,立蕙注意到锦芯看上去有些累了,便说:你该休息了,我
要告辞了——锦芯摆摆手,笑着站起身,说:跟我别这么客气。哦,你还没到楼上
看看呢,我带你转转吧。
立蕙跟在锦芯身边走上楼梯,在二层穿行。一扇扇的门被推开,孩子们的房间
都很宽大,各人墙上有不同的招贴画,桌上柜上的摆设,标示着各自的性格,相同
的是每一张床上都罩上了厚重的布罩,感觉真是—个个空巢,令立蕙觉到凄凉。叶
阿姨现在也住在这里吗?她轻声问。锦芯推开一扇门,说:我爸走后,她就搬进来
和我住了,这就是她的房间。
门一打开,立蕙一眼看到宽大书桌上架着的那些各号毛笔、砚台和墨水,靠墙
叠放着整齐的写满毛笔字的纸张。叶阿姨在练字?立蕙想起叶阿姨说她当年在桂林
就跟锦芯爷爷学字的,忍不住趋前去看叶阿姨的字。
锦芯走到桌前,翻开一沓纸,说:不能说是练字吧,就是没事就抄《圣经》。
说这比默读更容易专心。走过她的门口,最常见的就是她伏在台前写字的背影。你
看,都是小楷。立蕙看到叶阿姨写在报纸上的字,笔画极是细腻流畅,一丝不苟,
一看就不是一日之功。写得真好!立蕙叹着,蹲下身去翻看堆在地板上的那些叶阿
姨的墨迹,读出《马太福音》《哥林多前书》等的字句。她想起那天叶阿姨说的:
它能让心静下来,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一直写一直写,那些烦恼好像真的能随
那些黑黑的墨迹流走。
锦芯也蹲下来,跟着立蕙随意翻看着。又说:你看,多节省,买了好纸都不舍
得用,都写在这些报纸上。我妈不像我爸,我爸是植物栽培专家,喜欢种花养草,
栽果树弄蔬菜,一天到晚在院里忙不停。我妈很静,过去主要弄孩子。按说她英文
好,比一般中国老人的天地广,可她很少出门交际,只在周末上上教会而已。她一
辈子都不大合群,老了就更难改了。
叶阿姨是基督徒吧?立蕙轻声问。锦芯的表情有些凝重,说:她是。这是她晚
年的依托。立蕙点头:那真好,哦,听说你爸爸的毛笔字也写得非常好。锦芯表情
很吃惊地说:是吗?我从来没见我爸写过大字。但他确实写得一手非常好的钢笔字,
草、行、楷都很漂亮,想来他若写毛笔字应该也会不错的。我妈若是在他活着的时
候开始练写字的话,他倒真可能也会跟着练的。
立蕙不响。她现在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了。就,像她自己母亲的那一手好字—一
叶阿姨口中的—手好字,是再也不会出现了。那个断裂的一刀。由她的出生划开。
锦芯说:说起书法,我爷爷那才是写得好。有几幅留下来,我哥前段拿回国重新裱
了,还放在他那里,下次来给你看看。说着,锦芯拉上了叶阿姨的房门,领她走向
走廊另一头。
主卧室在房子二层的东头,比立蕙想象的空阔,以至让那张阔大的高架床都显
出了小。也许是自幼生活条件导致的心理习惯,立蕙总是觉得紧凑的卧室空间给她
更温暖安全的感觉。好在卧室淡姜色的墙面带着暖意。主卧室跟一层大厅一样,铺
的是深色木地板。锦芯弯腰正了正床前的小花毯,说:志达对地毯过敏,卧室只好
铺木板。其实我更喜欢地毯,特别是卧室,会感觉很温馨。锦芯提到志达的口气和
语句时态都不像在讲—个故世的人,更不像在说离世前已跟自己闹离婚的亡夫,让
立蕙心里有点难过。她想,若锦芯不提,外人单从这房里的摆设看,还真不容易看
出那个曾经的男主人存在过的痕迹,真是阴阳两隔、交割两清了。
唉,我如今对粉尘和花粉也过敏得厉害,有时都担心会哮喘,锦芯轻叹出一句。
立蕙注意到墙角立着的湿气喷雾器,小心地说:这跟抵抗力下降有关系,要尽量多
锻炼。锦芯没有回话。
主卧室里的家具不多,清一色的东南亚风格,带出异国风情。竹木结构的大床
对面,小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大唐卡,唐卡上的棕红金黄,像是打进室内的高光。壁
炉边的躺椅旁堆了很多中英文书本和报刊。
立蕙看到靠墙矮柜上放着些小镜框。她凑近看,都是锦芯和志达年轻时代的照
片。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一般高的个儿,瘦削挺拔,样式简单、色彩乱搭的廉价
衣装在身,亲昵地相依着,一脸的单纯,笑得无所拘束,相拥在邕江桥头、未名湖
畔、颐和园、伯克利钟楼前的草坪上和金门大桥下。立蕙的眼眶有些发热。她跟智
健在美国的校园里相识,他们的第一张合影是在圣地亚哥的海滩上拍下的。他们在
那个夏天里的笑容已染上成熟的味道。
柜子的边上是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的锦芯和志达的合影。照片里年轻得带着稚气
的锦芯烫着短发,一个浓黑的大波浪遮住了她的前额。她面带微笑低头盯着怀里一
袭粉色婴儿装的娃娃,侧着的眉眼里流出来的全是柔蜜,闪光灯在她的唇上打出一
抹光亮。戴着眼镜、留着小胡子的志达在照片深处紧挨着她,目光的焦点也锁定在
娃娃脸上,笑得有些憨。立蕙忍不住说:多好看啊!抱的是青青吧?锦芯站近了,
拿起相框看着,轻叹一声:是青青。随即将相框放下,朝立蕙淡淡一笑,眼睛红了。
立蕙随锦芯很快看过宽大明亮的浴室和衣帽间。浴室外长形大镜子下的化妆台
在透亮的天顶光线打照下显得很简洁,立蕙想,这样的清素简单,真不像住豪宅的
女主人的风格呢,就笑了笑,一眼瞥见化妆台边上有个迷你小冰箱,上面放着好些
大大小小的药瓶,那笑就敛住了。
向门外走去的时候,立蕙注意到大床边有一扇通向阳台的落地玻璃门,隔着内
层的纱门。玻璃门敞开着,厚重的沙色暗花门帘半开,有干爽的风吹进来。阳台靠
门处有棵高大的盆栽玉兰花。
你种了玉兰?立蕙轻叫一声,兴奋起来。是啊,这花儿在我们南宁多好长啊。
你记得吗?农科院差不多每栋宿舍楼前都有一两棵,能长几层楼高,夏天花季里一
开,那个香啊。可加州这气候,它在外面是活不过冬的。我爸在时,将它屋里屋外
搬进搬出地娇养着,现在就放我这里了。等天凉了就搬进来。你看它长得多好,能
开花呢。她们隔着纱门,安静地看着阳光下那棵硕壮的玉兰,绿油油的枝叶在微风
下摇动,露出一些青白细长的花苞,一时无话。
立蕙离开的时候,心里生出很深的不舍。走近大门时,忽然听到锦芯说:哦,
我妈妈说你有只很漂亮的玉镯,今天没戴啊。你等等,我给你看看我那只,说着转
身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只洁白厚重的玉镯,果然有一侧带着金黄的玉皮。
立蕙将玉镯拿到手中端详,看到那玉镯上的微刻是观音。她知道,这跟何叔叔在她
十九岁那年交到她手中的那只真是一对。
两人走出大门时,太阳有些偏了,天色仍很明亮。立蕙看向前院边侧茂密的花
木,说:我能去看看你爸爸做的那些植物名牌吗?没等锦芯答话,她又说:我很爱
园艺。锦芯会心一笑,说:农科院出来的孩子嘛,去看吧。
立蕙果然看到了那些花木下一块块写在白色小木条上的植物名称。它们该是用
油漆写的。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何叔叔的字。小楷。中英文,拉丁文。她不知道该怎
么形容,只觉得就是“好看”两个字,比叶阿姨的字体明显地遒劲利落。在一丛黄
红相杂、花朵硕大的茂盛热带兰花前,她看到何叔叔写下的“大花蕙兰”四个黑字。
她的目光停在“蕙”字上,忍不住弯下腰,伸手去擦那些被浇花水溅弹上木条的泥
印。锦芯安静地绕过她,走上前去,将小木牌从土里拔出来递到她手上,说:你喜
欢的话,拿回去作个纪念吧。立蕙接过木牌,轻声道谢。
立蕙和锦芯在车边拥别时,鼻子一阵发酸。锦芯拉着她的手说:见到你真的很
高兴。等我们都回来了,你再带孩子和先生来玩。趁房子换手前,我们好好聚聚,
我给你做南宁老友粉吃。我做得特别地道的,连志达那种原来对酸笋完全不能接受
的人,都会喜欢。立蕙点头,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房子,问:那你打算搬到哪里去?
锦芯想了想,说:也许会搬到加州中部,或内华达、亚利桑那的沙漠里去。哦?怎
么会想到住到沙漠里去?立蕙感到有些意外。那些地方干燥。花粉少,不会让人过
敏。天气也暖和,美国很多人退休了都选择到那些地方去,所以医疗条件也好。我
妈妈可以跟我一起去。哦,这我都还没跟我妈和孩子们提过。
车子转出山道时,立蕙很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将车窗摇下来,桉树的清香涌人,
一如当年在农科院小卖部前闻到的气息。锦芯哭着,沿池塘边的小道疾跑,一转弯,
掉到了漂满浮萍的塘水里。立蕙一惊,踩了一下刹车,发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两只
手都湿了。
从锦芯家里回来的当夜,珑珑到小朋友家参加过夜派对去了。立蕙和智健坐在
后院里,玻璃台上散乱地摊着吃剩的水果和凉面、两只倾空的酒杯。它们之间的空
隙被锦芯这天端出的苦汁填满。小院里亮着花带边一串低矮的节能小灯。五彩的光
影穿过敞开的窗口投到南湾夏夜干爽清凉的空气中,无声无息。立蕙最后告诉智健,
她想跟锦芯的医生联系。
这是个重要的决定,要尽量了解清楚医学方面的细节——智健话音里有犹豫。
我就想了解些技术细节。美国自愿做器官捐献的人很多,锦芯是很有希望的。我真
觉得她很可怜。小时候总觉得她是能一直轻松走上喜马拉雅峰的,哪想到在中年会
栽这么个大跟头。
志达不在了,我们已听不到他的答辩。如果只信一面之词的结论,不很公平,
智健缓慢地说。影响家庭稳定的参数太多了。当年中国留学生来美国,自费留学的
签证那么难拿,人为的阻力可不让很多婚姻破裂?早年人们去台湾,或者农民出身
的军人战后进城,又导致多少家庭解体?离开环境相对简单的美国,锦芯和志达的
婚姻一下掉进那么动荡的场域,什么都可能发生。能否稳固,取决于结构本身的抗
震系数,没人帮得上忙。从你的转述里,志达听上去是个挺老实的人。但凡闯出这
么大祸的家伙,大部分都是老实人,啥都敢往肩上扛,都不知道其实是自己根本负
不起的责任。你用力过度了—立蕙皱起眉头打断他。智健笑笑,说:你愿听真话的
吧。这种事我们身边出得够多了,没心没肺的老手会这样吗?别说放弃几千万净身
出户了,就为了不因离婚而平分家产,怎么撕裂自己都肯的。志达这种典型的工科
生,又是你我这种在中国被叫做六O 后的人,发育在中国性压抑最严重的七十年代,
大多数在男女关系上真是没情商的,糊糊涂涂谈一次恋爱就结婚生子过下来,突然
撞到这个时代,你期待他们能有什么样的表现?见立蕙不响,智健拿起她的手,抚
摩着,说: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也很同情锦芯的。
起居室的电视在广告的切换间有瞬间的黑屏。立蕙摇摇智健的手,说:我一直
在想,怕真是有命运这东西的。你可以说,锦芯在面对同样的困境时,不如叶阿姨
坚强。智健轻拥一下立蕙,说:你不要想得太多了。立蕙苦笑说:我在想锦芯说的
关于叶阿姨从小教她的那些话。自立,自强,不靠男人才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事情
显然没那么简单。锦芯经济独立吧?事业够强了吧?还是解决不了最根本的问题。
智健刚要回话,立蕙摆摆手,说:不要告诉我,还要精神和心灵独立。都不够的。
从叶阿姨那里,我看到一种出路,可能要有一种甚至是超越智慧的东西,比如宗教
信仰?可能要到宗教的层面,人才能寻到最大的自由?
智健想了想,说:或许吧。立蕙点头:我从小生活在一种很不安定的情绪里,
特别害怕个人生活出现巨大的变化。有了珑珑以后,有时也烦家庭生活的琐碎沉闷。
你猜我今天听到一句挺让我震动的话是什么?智健盯着她的眼睛,立蕙笑了说:就
是志达跟锦芯说的,生活的内容就是生活的意义。我想,人若能接受这点,大概就
能享有平静的生活。智健忙不迭摇头:这太消极了!我不同意。我从小家庭温暖,
爸妈关系特别好,我也很向往有平静的家庭生活。但我晓得安宁的家庭生活不是天
上掉下来的。人本性喜新厌旧,何况面临自身的成长、对自我不断地重新认识、个
人需求的变化,哪能一劳永逸。变化、厌倦都很正常。这点美国人说得好,婚姻要
靠耐性经营。有心理学家建议将“追求幸福”改为“追求满足感”。追求幸福往往
被理解成追求一种宏大的状态,—揽子解决所有的问题;追求满足感是具体地面对
—个个小问题,欣赏生活提供的小快乐。立蕙笑着点头,说:难怪你这些年发展出
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兴趣爱好,原来是在追求常过常新的满足感啊。智健拍了拍她的
脑袋。还有,人是很脆弱的,最好是不要被考验——智健说着笑了。立蕙捏他一下,
说:所以你别给我闹什么海归。智健的表情严肃起来,说:这跟海归不海归没关系。
如果要回去,我们一起回去,珑珑也不能落下。立蕙没答他的话。智健就说:还是
说找锦芯医生的事吧。你如果愿意去谈谈,就去吧。立蕙点头:就是去了解一下。
智健搂着她的肩膀,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去。
第二天早晨,立蕙天没亮就醒了。她坐在床边,脑袋里都是影像。她肯定做了
个长梦。白,蓝,山影,江河丛林,却记不住一个细节,看不清一张面容。窗帘的
边缘渐渐明亮起来,她蹑手蹑脚地下床。长长的淋浴之后,整个人彻底醒了。她下
楼来到书房里,轻掩上门,拨通了叶阿姨的手机。
是立蕙啊,你好!叶阿姨的声音很近,带着浅淡的欣喜。叶阿姨,你好吗?立
蕙有些紧张。我挺好的啊,锦芯告诉我,你昨天去看她了。她好久都没有那么高兴
了,谢谢你。立蕙忙说:我也好高兴。锦芯看上去都没有变,还是那么好看,如今
更有一种成熟的气质——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叶阿姨在那头打断她,又聊起大家
在等着参加锦茗女儿的毕业典礼,之后出发做加勒比海游。锦芯也去吗?立蕙小心
地问。她就不去了。她要按时透析,在船上不方便,叶阿姨说。
叶阿姨,上回听你说,锦芯是在UCSF排队等做移植?立蕙问。是啊,叶阿姨答。
我想问一下,锦芯的医生是谁?立蕙的声音轻下来。给她立了个专门团队的,她目
前的主管医师是约翰·施密特,到时会由他来做移植手术。嗯——叶阿姨听起来有
些迟疑,没等立蕙回应,又说:立蕙啊,有些事情,就是亲姐妹也不一定要做的。
锦芯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对打分有利,在排序中是有优先权的。最重要的是,我每天
都向神祷告,神一定会眷顾她的。我希望你们每个孩子都健康开心——叶阿姨的声
音开始变了。我只是想去了解一下,看能不能为她做点什么。我也说过的,我有个
同事的肾移植手术很成功,也可以请他提供第一手经验。立蕙说着,对自己的镇定
都有些意外。
叶阿姨将施密特医生团队的电话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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