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立蕙在周一例会的空当,拨通了UCSF施密特医生团队的电话。电话那端的女士
听完立蕙的陈述,说:第一次的咨询是由团队的主管护士吕蓓卡负责的。如果你愿
意,可以上网注册后,在约定的时间进行电话咨询。立蕙按对方的指点,完成了网
络注册。她注意到吕蓓卡拥有硕士学位,是最高级别的护士。她约了周五早晨八点
三十的咨询时段。
立蕙周五起了个大早,将智健和珑珑送走后,坐到书房里,刚点击进入自己在
USFC器官移植中心新建的账号,手机就响了。早上好!是傅博士吗?我是吕蓓卡,
施密特团队的主管护士。好听的女中音。你好!我是立蕙,立蕙应着,吕蓓卡在那
头说:我看过了你填写的资料,注意到在隐私保密级别这项里,你选了最高级别。
我想确定一下,你是否理解,这意味着连你的配偶都将无法从我们这里了解任何跟
你有关的信息。我明白,立蕙轻声答。吕蓓卡又问:你在考虑帮助何博士?立蕙有
些犹豫,说:我想了解一下肾移植的——电话那端本来快捷清脆的击键声突然中断
:你有捐献的意愿,对吗?立蕙回说:有考虑。那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和何博士的
关系?吕蓓卡又问。Half sister (半血亲姐妹),立蕙吐出这两个英文单词,心
下一阵轻松。她喜欢英文在这个问题上清晰又模糊的表达。这极简单的信息明确地
表达出她和锦芯间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却不能确认是同父还是同母。吕蓓卡说:
哦—一活体捐献是个重大决定,这虽是很成熟的手术,也还有一定风险的,应该慎
重考虑。如果捐献者在认真考虑后做了决定,首先要做一系列检查。先是常规体检,
查的项目比较多。然后要做匹配试验。这是最难的,就算血亲间也未必能配得上。
锦芯在这个问题上就不太幸运,她母亲和兄弟都没通过匹配测试,还在排队等待,
吕蓓卡又说。
她能等到的机会挺大的,对吧?立蕙问。吕蓓卡的口气轻松了,说:她才四十
多岁,机会不错的。当然,肾衰竭影响生活质量,能越早做越好。我就是想听听专
家的意见,立蕙说。吕蓓卡在那头接上来:活体捐助者手术后只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绝大部分人恢复得很理想。嗯,你听上去还不大确定,我建议你好好考虑。不能有
半点勉强,那样对各方都不好。等你确定后,我们可安排下—个咨询时段,具体谈
一些技术方面的事情,你觉得怎样?
我确实需要再考虑一下。哦,我还想问个问题,导致锦芯肾衰竭的原因是什么?
立蕙说到这儿,刚想再解释一下,就听吕蓓卡有些惊讶地说:是吞服药物自杀而导
致的,你不知道?自杀?立蕙轻叫。吕蓓卡—个停顿,随即说:抢救过来,有些器
官的损害不可逆转了。哦,对不起,我讲得太多了。你如果没有更多的问题,我们
今天就到这里?立蕙忍不住又问:锦芯因抑郁症自杀吗?吕蓓卡犹豫了一下,说:
说是丧亲综合焦虑症更确切。从病理上讲,它跟抑郁症有交叠区域。锦芯在丈夫去
世后有过相当长时间的抑郁和焦虑。从病史上看,深度焦虑的成分更大,最后导致
了这么不幸的后果。立蕙竖着耳朵,大气也不敢出,怕听漏了—个字。吕蓓卡突然
停住,说:你们两姐妹似乎平时联系不多?立蕙一愣,没答话。吕蓓卡在那头就说
:谢谢你来咨询。不要急于决定,考虑好再跟我们联系。
立蕙道过谢,放下电话,泪水就出来了。一滴,两滴。她甚至听到了它们溅落
在裤腿上的声响。立蕙没有觉到悲伤,却无法止住那泪水,有一种被吸入黑洞的感
觉。她在书房里静坐了许久,揩干泪水,才收拾起东西出门上班。一直忙到夜里十
点才到家。
车库的门一响,智健就迎了出来,接过立蕙的手袋、电脑包。珑珑已经睡了。
立蕙走进起居室,一眼看到地上摊着的那张半合的纸板。她走过去将纸板打开,听
到智健在身后说:他们的讲演和展览刚弄完,今天才发回来的。立蕙不响,双眼盯
在那棵色彩丰满、童趣盎然的家庭树上。
一切都是从它开始的,立蕙想,摸了摸那粗壮的深棕树干。智健走过来坐到地
毯上,说:珑珑今天回来说,听了别的同学的家庭故事,他觉得自己的太简单了。
立蕙盯着那棵树,轻声说:我真愿意这棵家庭树就像珑珑画出来的这么简单啊。她
在父母的照片上轻轻划过,感觉指头沾上了灰。
后悔去找他们了?智健的声音很轻。立蕙摇头:我很高兴见到锦芯她们的,虽
然本来想找的是何叔叔。真的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枝节,会连上那么繁杂的
枝叶。立蕙说着,苦笑了一下。盯着智健说:我今天跟锦芯肾移植团队的主管护士
联系了。哦?智健的表情有些意外。立蕙点点头:她告诉我,锦芯的肾衰竭是服毒
自杀未遂造成的。智健的眼睛瞪圆了。你看,我去见叶阿姨,就听说何叔叔去世、
锦芯肾衰竭。去见锦芯,又扯出志达跟锦芯婚姻出问题的这条线。今天咨询不过半
小时,又发现锦芯曾服毒自杀。真不知道这树下有多深的水流,说到这里,立蕙的
声音有些变了。智健双手搭到她的肩上,说:我们已经进去了。凭我的直觉,也许
水下还有更深的漩涡。要有准备。立蕙紧紧地拥住智健。她知道智健是对的,但她
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周末过得出奇平静。智健轮到进城当义务导游。立蕙陪珑珑游完泳,
吃过汉堡回到家里,让珑珑上网打电玩,她联机到公司里回复了一些电邮,转眼大
半天就过去了。关机时,她的心情轻松起来,这才是她习惯的生活。她换了衣裤,
到花园里修剪浇灌。小花园深处那丛蜡黄花瓣的大花蕙兰正开得繁盛。她转回书房,
从柜里抽出从锦芯家里带回的那块何叔叔手书的“大花蕙兰”字牌。她已然将它洗
刷干净,原想将它插到院里的蕙兰下,这时再看,忽然没了那股冲动,将它又放回
抽屉里。立蕙想,锦茗女儿的大学毕业典礼这时该结束了吧。她为自己在素未谋面
的侄女这个人生重要节日里缺席,生出些许伤感,又有些莫名不安。
立蕙周一是整天的大小会议,直忙到下班,才透一口长气,忽然很想去游泳放
松一下,便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打算让智健跟珑珑先吃晚饭,别等她了。
电话铃只振了一声就被拿起来,立蕙有些意外。那端是珑珑稚气的声线,他还
没有变声。珑珑一听是她,兴奋地尖叫:妈咪,FBI (联邦调查局)在找你!立蕙
一愣,说:你在说什么呀!珑珑又叫:FBI 哎!立蕙意识到珑珑是认真的,忙说:
你让爹地接电话吧。你回来再说吧,没什么大事,小心开车!智健的声音突然插入,
幽灵似的。立蕙收了线,将车子开出来。她将电台转到古典频道,正播着巴赫《哥
德堡变奏曲》第八到第十四段那节,轻灵的旋律让她心神安静下来。
在车库里—停稳,珑珑就光着脚冲出来了。立蕙上前轻拥上珑珑。紧随在珑珑
身后的智健朝她点点头,揽过珑珑说:你上楼洗澡去,晚饭好了我叫你,啊?立蕙
拍拍珑珑,说:今晚吃蒜香蛤蜊意面,妈咪马上做。你洗澡去,今天打球了。对吧?
珑珑不太情愿地朝楼上走去。智健领着立蕙进了书房,轻掩上门,摁下电话留
言回放键。说:你自己听。
哈罗!傅立蕙博士,这是FBI 探员戴维·贝瑞。我想在你方便的时候跟你聊聊,
不用很长时间。听到电话后,请给我回个电话,我的号码是_ 立蕙没将电话听完,
就揿下停止键,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我接到珑珑回家,这孩子就爱管闲事,我去放东西,他就跑来听留言了。一听
到FBI ,就冲出来大叫,特别兴奋,智健苦笑着摇头。立蕙摁着太阳穴,说:这是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别想那么多,明天给他们打个电话就明白了。我将电话记下了,智健说着,将
一张粘条递上:我们又没做错什么,不用怕。立蕙说:我不是怕。从锦芯那儿出来,
我就感觉很不安。跟护士谈过后,更是了。我就担心你说的那更深的漩涡,但怎么
也没想到会来个FBI.智健摆摆手,说:瞎猜没意义。你明天一早就给他们电话。我
们做饭去吧。
立蕙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前,智健已送珑珑去上学。她按智健记下的号码给戴
维·贝瑞拨了电话。电话响了三下,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来:这是戴维,请问哪位?
很家常的语气。立蕙放松下来。我是立蕙——话音未落,戴维就应了:噢,傅博士,
谢谢你回我的电话。我是FBI 探员。想约你见面谈些事情。你什么时候方便?立蕙
问:我想知道,你要谈些什么?戴维在那头笑了。说:那需要见面才能聊明白。你
定时间,最好不要在周末。立蕙说:可我得上班。戴维说:你总得吃午饭的吧。我
们在你公司附近一起吃个午饭?请问你公司的地址?他们竟不知她公司的地址立蕙
有些意外。她将地址报上,说:我今明两天都行,之后都有约了。戴维马上说:我
们明天中午到你公司大厅里等你。立蕙想了想,说:我上班挺忙的,就不一起吃午
饭了,到离我公司附近的星巴克见吧。戴维立刻应下,给人非常配合的印象。她要
了戴维的电邮,答应将那家星巴克的地址传去。
立蕙第二天近午准时走进星巴克,一眼望到靠墙那幅杂色大画下坐着一对身着
深蓝西装的年轻男女。他们一见立蕙进门,同时起身向她招手。你好,傅博士!我
是戴维——戴维迎上前跟立蕙握手。他比立蕙想象的更年轻,浓密的络腮胡子修剪
得非常整齐,身形结实。这位是我同事,探员艾米莉·科利,戴维将身边那位轮廓
清晰、面容白皙的年轻女子介绍过来。艾米莉看上去非常知性,浅棕色的直发过肩,
深湖蓝色真丝衬衣尖尖的领口翻出来,细细的银色项链,若在街上碰到,绝不会将
她跟FBI 联系到一起。
立蕙随他们在靠墙的圆桌边落座。艾米莉问立蕙要喝点什么,很柔的声线。立
蕙说要冰摩卡。戴维这时掏出一个墨绿色证件递到立蕙眼前,请她过目。那是FBI
探员身份证。戴维表情严肃的照片上盖着FBI 的钢印。立蕙过去只在电影里看过FBI
探员出示身份证的镜头,总是掏出一晃就收起,没想到真的证件看上去比普通护照
大两倍以上。戴维微笑着,肯定她已看清了自己的信息,“啪”的将证件收起。艾
米莉也将自己的证件递过来,待立蕙扫了一眼,她便起身给立蕙买咖啡去了。
戴维开始敲打电脑键盘。艾米莉给立蕙端来咖啡,坐下打开电脑。立蕙问:你
们找我——戴维看着她说:你最近好像跟何锦芯博士走动比较频繁?立蕙心想,果
然。嘴上却说:我只分别见过锦芯和她母亲一次,不能说频繁。戴维笑笑,没说话。
立蕙问:你们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戴维说:是我们的工作。立蕙微蹙了眉,忽然
想起第一次打电话到锦芯公司里时,曾被前台告知电话要被录音。她看着戴维问:
在跟踪我吗?戴维的表情严肃起来,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些跟锦芯有关的事情。跟
踪是很严重的词,就像监听一样,要走很复杂的法律程序才能获得批准的,我们目
前没有这个特权。立蕙看他一眼,不响,原来在电脑上打着字的艾米莉也停下来了。
她们的目光相遇,艾米莉点点头,态度温和。这时戴维又说:我想问一下,你们是
怎么认识的?
立蕙沉吟片刻,说:我们少年时代是邻居,后来走散了,最近才又联系上。戴
维一愣,说:那么你们有多少年……有三十多年没见了,立蕙耸耸肩。戴维有些惊
讶,说:哇,你们还彼此记得,又互相寻找,有点像小说了。呵呵,对不起,我这
句是玩笑。你们小时感情肯定很好,真让人羡慕。立蕙苦笑着点头,说:你可以这
么说。
锦芯有没有跟你聊到她家里的情况?戴维盯着立蕙,问。谈了,这么多年了,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父亲去世,她先生去世,她自己生病,很不幸,令人难过,
立蕙平静地说。戴维不响。艾米莉在一旁小声问:锦芯有没有谈到她丈夫是怎么去
世的?见立蕙不响,艾米莉又说:任何细节都有帮助。立蕙心下一惊,说:她提到
她先生回中国创业非常辛苦,后来就病了,拖了一阵,查不出病因,回美国也没有
救过来,就去世了。她是这么说的?戴维微蹙了眉,啪啪啪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她是这么说的,立蕙肯定地点头。
她跟你谈了很多她先生吗?艾米莉又问。说多了会难过,何况她身体不好。说
到这里,立蕙抬眼看到门外明亮的阳光亮得发白。她的胸口有些发紧。她很清楚自
己没有说出全部真话,但也没说假话。她还不能肯定他们找她的目的,但她很清楚,
就算锦芯犯下天大的事情,法庭都不能强迫她出庭作证。作为锦芯的亲人,她有权
利保持沉默。“亲人”这个词在此时跳出,让立蕙的心感到刺痛。她停了一下,接
着说:我们谈得更多的是她父母,我更熟悉他们。你没见过她丈夫吗?戴维问。没
有,从没见过,立蕙摇头。忽然仿佛看见志达披着半旧军大衣,在三十多年前郑州
火车站破旧的站台上摇着手,一脸的稚气锦芯竞没有提到稚气。他那时还是个孩子,
不是吗?立蕙的眼圈有些发热。好的,今天就到这里。谢谢你来。你回去若想到什
么,随时跟我们联系。戴维说着,将电脑合上。
立蕙盯着戴维的眼睛,问:我不可能想起什么都给你们打电话的。你们需要了
解锦芯哪些方面的事情?能否给我一点线索?戴维跟艾米莉对视一眼,说:当然可
以。主要是关于她丈夫的。比如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立蕙
警觉起来。嗯,这里面牵涉到一些化学品的去向问题。任何相关的线索都有帮助。
立蕙—惊,问:毒品?戴维微眯起眼睛,说:不是通常意义的毒品,我的意思是,
不是成瘾性的毒品,是致命的化学物。立蕙的身子一下就直了:比如?比如,铊那
一类,重金属,戴维面无表情地说。铊?重金属?立蕙立刻跟了一句。戴维点头,
说:我们之间的谈话,就保持在我们之间。现在一切都没有答案。锦芯丈夫的死因,
是有医生定论的。但那个诊断结论,在锦芯先生生前和死后,都被医院里一位中国
大陆背景的护士提出异议。她说以她在中国内地的临床经验,直觉告诉她,病人很
可能是重金属中毒。主治医生当时没有接受她的意见。到锦芯先生死后,那个护士
都没放弃质疑,最终警方介入。但后事都办完了。好在医院还封存着血液、尿液和
头发等样本。现在移到我们这里。立蕙往后偏了偏身子,说:我听明白你的逻辑了。
你们盯上锦芯,是因她的职业身份,对吧?戴维摇头,说:不能这样说,但她确实
从公司里领取过一定数量的严格控制使用的重金属。立蕙看着戴维,说:那是她的
工作啊。戴维笑着点头说:是的。她用它们作为实验催化剂的记录也无懈可击。所
以?立蕙追上来。记录未必可靠,那种玩意,不用太多的,一点点——戴维将右手
大拇指并到食指上,抬起来,眯上一只眼睛,说:只要一点点。立蕙咬住嘴唇,说
:我不要听悬疑桥段,关键的是证据。戴维说:千真万确!我们在朝那里前行,所
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们锁定是她吗?立蕙问。戴维说:这不是个好问题。让我
这么跟你说吧,她只是一个方向。有时很多的线索都有了,就缺—个关键的扣子将
它们连上。有时候几只大扣子都在了,就是找不到线索将它们串起来,戴维指了指
自己和艾米莉,说:所以才需要我们。好了,我们就不多占用你的时间了,非常感
谢你的配合。我再一次郑重地请你不要将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透露给任何人。戴维
严肃起来,看上去像换了个人。立蕙点头,站起身来,跟戴维和艾米莉握过手,一
起走出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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