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到停车场里,戴维和艾米莉,连同立蕙,几乎同时戴上太阳镜,这个动作如
此整齐,令他们不禁笑起来。戴维快速地朝她做了个敬礼的手势,说:随时联络,
再一次谢谢!立蕙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坐进车后,停车场里已无戴维和艾米莉的
踪影。立蕙知道他们此时就坐在停车场的某辆车子里,却没见他们移动,令她心下
有些紧张。她将车倒出来,一踩油门,转到山道上,从后视镜里看去,确定没有追
兵,才放下心来。
整个下午,立蕙的脑子里都是“铊”这个字眼。她意识到戴维是故意将这个词
透露给她的。立蕙强迫自己不去多想,直忍到下班前才上网搜索。中英文网站的说
法一样。铊中毒的症状无非脱发,肠胃功能失调,也有可能引起睾丸萎缩,生殖功
能丧失,严重的会导致肝肾等器官功能衰竭。立蕙的目光锁定在这些危机四伏的字
丛里,脊上阵阵发凉。她“啪”的一声合上电脑,扯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测试室专
用短褂披上。安静地坐着。
顺着戴维的指引,立蕙看清了她的手里不仅握着几只关键的环扣,而且所有线
索都可以清晰地串起来——至少逻辑上是通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该是目前
知道真相最多的一个人—一除了锦芯。立蕙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双手停在门背
上,头伏上去,压抑地抽泣起来。隔着泪眼,她看到自己的脚慢慢动起来,在跑。
她扬起头来,看到了锦芯,那么小小的一点粉红色,很快跃出她的视线。锦芯是决
绝的,去了。确实像锦芯干的。“你们再耍贱,小心我砸烂你们的狗头!”——很
早以前,她就这么说过。让立蕙特别不安的是,锦芯确实动过念头,让志达一觉醒
来就忘掉小歌女,甚至什么都忘掉;或者丧失某种功能。她甚至说了,化学家是不
用动刀子的。
立蕙揩着泪,忽然想,好在她来了。如果再早两年就更好了,一切可能就会改
写。这个想法让立蕙安定下来。她现在要从这里陪锦芯往前走,虽然她还看不到路。
或许真的就是没有路,但她已经跟锦芯连在一起了。
下班回到家里,珑珑早就忘了FBI 的事,高高兴兴地吃完晚饭,做作业去了。
立蕙和智健坐在餐桌边。今天见了FBI 的两位探员,比我想象的好对付,立蕙先开
了口。那就好。我有朋友回国办公司,被怀疑输出敏感的高科技信息,也被约谈过
的,也说所有的问题都很常规,还请吃饭呢,智健轻松地说着,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立蕙知道他在担心她,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是关于锦芯的。她的话音未落,
智健的表情一下就绷紧了。她O 九年出入境太频繁了,志达在北京又弄的是图像处
理技术方面的高科技公司,被留意也是正常的,立蕙说着,一边收拾起盘碗。你没
告诉他们,你是最近才和她联系上的?你并不知道那时候的事情,智健说着,也站
起来。立蕙一笑,说:当然是这么说的。他们也没有更多的话了,让保持联系。智
健耸耸肩,说:报上说克林·伊斯特伍德在拍他们FBI 老头目胡佛的传记片呢,连
肯尼迪刺杀案都一筹莫展,那传记片只能专注他们老局长的私生活了。我从来不信
任那些家伙。立蕙苦笑着说:我哪里又愿意信任他们?智健一愣,说:我不是那个
意思。立蕙从智健手里接过盘碗,说:我明白的。
在接下去的两天里,立蕙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任何关于锦芯的事情。她需要一个
清空的时段,才能有效地思考。她打算等锦芯周末回来后,尽快去看她。按跟叶阿
姨和锦芯见面的经验,面对面谈起来,很多思路就可以自然地走通。但锦芯没有等。
她在星期五夜里,从马里兰给立蕙打来了电话。
立蕙正在烘最后一筐衣裳。手机响了好几下,她才听到。一看是锦芯的电话,
她立刻摁停了烘干机的启动键,洗衣间里突然一片沉寂。是我,锦芯呀——很柔的
声线,听上去有点累。立蕙想东部都该是凌晨一点过了,忙说:你还没休息?很晚
了。有急事吗?
锦芯在那边很轻地说:睡不着,有时差呢。一大家子人今天去迈阿密了,忽然
这么空——立蕙赶紧说:哦,这一周下来,也够你累的了,好好休息才好。你明天
就要回来了,对吧?你回来了,我就去看你,噢,你需要接机吗?一阵沉寂。锦芯
——立蕙轻声叫。嗯,我在,锦芯答得有些走神。你好像有心事?立蕙小心地问。
锦芯说:我真的很高兴有你。要不这样的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真不愿意
回到那个房子里去。立蕙刚想张口,锦芯又说:那么大一家子在一起,不知道多开
心。我们还去给我爸扫了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连扫墓都有了那种叫做“静
好”的感觉,真的感觉他就在我们中间。我给他捎了一大把百合,就是你带来的那
种,锦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立蕙的鼻子有些发酸,忍
着没有接锦芯的话。
我们给他看他大孙女的大学毕业证书。孩子们轮流用中文讲自己的近况。我是
最没有什么可谈的了——立蕙觉得自己看到了锦芯凄凉的笑,忙说:锦芯,你不要
总是对自己这样苛刻。谢谢你,你真是很体贴,锦芯在那头打断她,又说:我告诉
爸,我见到你了。这最后一句,利器一般割开了时空。两头都陷入无边的沉寂。立
蕙捏住鼻子,使劲将鼻腔里的流液吞回去。好一会儿,锦芯又说:那真是团聚了。
只缺志达了。立蕙有些回过神来,轻声问:志达安葬在哪里?等你回来了,我可以
陪你去祭扫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按他的意思,一半撒到太平洋里,一半送回湖南老家去了,锦芯叹出一口长气,
说。立蕙愣着,还没接上话,锦芯又说: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够
重新回到从前,事情会大不一样的。我自己已经这么固执,真不该找志达那么偏执
的男生。有一件事我上次没告诉你,我在志达去世后,精神几乎崩溃,我的肾衰,
就是自杀未遂落下的。立蕙没想到锦芯会将这事在电话里这样讲出来,愣在那儿,
锦芯又说: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不说它了。好在孩子们比我当年懂事多了,这是我
如今最大的安慰了。
立蕙想了想,说,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锦芯在那边轻笑了说:你看
你,我什么都对你说了,你怎么还这么见外?立蕙听到了自己急速的心跳。她下意
识地捂住话筒,低声说:你有没想过,志达可能是重金属中毒?比如,比如铊?话
一出口,她闭上了双眼。她跟戴维做了同样的一件事——在看似无意间,放出了一
支百分之百击中靶心的利箭。她希望锦芯截住它。你怎么会这么想?锦芯在那头立
刻追上来,尾音在升高。我听到一些故事,上网去查了查,觉得志达那个症状——
立蕙停在这里,她听到自己牙齿上下磕碰的声响。你听到了什么?锦芯又逼上—句。
我只是问问,你对铊了解吗?立蕙轻声答。锦芯回得非常快:当然,它是一种催化
剂,我们做实验会用到的。在美国,这是被严格控制的化学物品。我们的实验记录
里,控制物品的流向都要清楚留档的。我奇怪的是,你怎么会做那样的联想?你也
在怀疑我吗?锦芯的声音高起来。
我最近听到一些流言,你知道,这里的华人社区很小。我就是一问,我没有—
立蕙开始后悔自己随手放出了一匹自己无法驾驭的野马。很长的沉默,锦芯才在那
头说:我可以想象。谢谢你的印证。电话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寂。立蕙小心地叫
着:锦芯?哦,我在。锦芯答。立蕙犹豫着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锦
芯立刻说:要谢谢你跟我说真话。一个短暂的停顿,她又说:经过了这么多事情,
我知道了人能控制的事情真的非常有限。比如我自杀的时候,哪里想得到最后会是
今天这个状态?对志达其实也一样。你可能只是想在悬崖边竖个警示牌,却一滑脚
掉下万丈深渊,唉。不早了,你休息去吧。没等立蕙回应,锦芯在电话那头的语气
轻松起来,说:好的,睡觉去吧。回去再见了,晚安!立蕙有些不肯定地说:晚安!
锦芯在那边叫:等一等,我想再一次告诉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幸亏有你在。I
love you(我爱你)。立蕙未及回话,那头就挂了,留下空泛的忙音。
立蕙回过神来,将烘干机重新启动,转身出来,轻轻地带上身后的洗衣房的门。
她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坐下喝着,想,今晚的谈话是失败的。等锦芯回来,
要尽快见一面。但见了面说什么呢?立蕙有些焦虑起来。如果锦芯真的做了,下面
的路在哪里?立蕙摇着头,摁下了厨房顶灯的开关。“你可能只是想在悬崖边竖个
警示牌,却一滑脚掉下万丈深渊”,锦芯说了这样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原来的
本意只是让志达丧失某些身体功能,没想到却失足深渊?若真如此,应是过失而已
——立蕙将“杀人”二字掐掉了,摇摇头。她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有一点是明确的
:下星期一要给施密特医生办公室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她考虑过了,要去做匹配测
试。
锦芯直到星期天下午,都没有再给立蕙打来电话。立蕙想她回到湾区已经两天
了,也应该休息一阵了,就在星期天傍晚拨打了锦芯的手机。“你拨打的用户已关
机”,立蕙一愣,想了想,又拨了锦芯家里的电话,漫长的振铃声。立蕙没等留言
机的语音提示响起,就挂上了。直等到傍晚,她又给锦芯打了几次电话。锦芯的手
机依然关机,家里电话无人接听。立蕙不安起来。到了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一
看,是叶阿姨的号码,她急忙接起。
立蕙,我是叶阿姨—一叶阿姨的语气很急。是我,叶阿姨你都好吗?到哪里了
呢?立蕙故作轻松地问。我们都很好。可找不到锦芯了!叶阿姨在那头说。哦?我
今天下午起,一直在联系她。可电话都没打通,立蕙应着。我们从昨天起就在联系
她,手机一直关机。查了航空公司的航班,她按时飞回湾区了。飞机应该是星期六
上午十一点到的,从机场回家,最多只要半小时。但我们到现在都没有联系上,这
很不像她。我们全都在加勒比海,真让人着急。她身体不好,就怕会出什么事呢!
叶阿姨一句接一句。叶阿姨,你先别着急。我马上去她家里看看,立蕙说着,开始
收拾东西。太谢谢你了!你有地址吗?叶阿姨问。我的GPS 上有的,你放心吧。立
蕙已经拎上了包。但愿没事,我们上船前,她还好好的啊,不过这孩子最近情绪起
伏又大了,真让人担心。哦,立蕙,家里大院铁门的密码是锦芯先生的生日:051564.
你们进去后,在正对着喷泉的台阶下,那只小青蛙右腿侧的小地灯的灯盒里,有张
开大门的磁卡。在大门的锁上刷过后,要输入锦芯的生日062264. 记下了吗?我的
手机开着。拜托了,开车小心!愿神保佑我们!叶阿姨的声音愈发镇定。
立蕙大声将在楼上的智健叫下来,急速地讲了叶阿姨的电话。智健快步上楼领
来珑珑,一边拨通了小区里一家朋友的电话,请他们帮忙看顾一下珑珑,又冲到厨
房里拿了几只香蕉和苹果,抓了手电,说:不知会待到多晚,得有点准备,车厢里
有水。然后走到车库里,说,开我的车去吧。立蕙领着珑珑坐进智健的车里。轻声
说:小心开车,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智健沉默着坐到驾驶位上,将车子流畅地
倒出。先将珑珑送到朋友家,再一路转上高速公路,往北开去。
车子拐上二八O 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山下的灯火在右侧车窗这面
绵延而去。立蕙和智健很久都没有说话。车子转下高速,进了盘转的山道,立蕙知
道他们接近锦芯的领地了。她像上次那样,摇下车窗,林木的香气混着浅淡的雾气
涌进车里,前窗立刻有些模糊。她将车窗摇上,又按下前窗去雾键,呼呼的热风在
窗前喷出,视线立刻清明起来。
锦芯不会出什么事吧?立蕙看着车灯在前方打出的光道,轻声说。智健不响。
你说她不会出什么事吧?立蕙又加了一句。智健盯着前方,说:希望是这样。我们
星期五晚上才通过电话的,她听起来还好好的,立蕙说。智健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说:你们聊了什么?立蕙的心跳快起来,说:也就些家常。噢,说去给她爸扫了墓。
智健浅淡一笑,说: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话吗?就在你从她家里回来那天晚上,我
说很可能有更深的漩涡,希望我是过虑了。立蕙屏住呼吸,没接他的话。你不要急,
也许她只想安静一下。对她那样的身体,旅行是很累的,智健微侧过脸来,表情带
着少有的紧张。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时,立蕙觉得心一沉。小道尽处锦芯的房子一片漆黑。智
健误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冲到铁门前,急促停稳。大门两侧的感应灯亮了。立蕙下
车,快步冲向门边,噼里啪啦地敲打完密码键,忽然皱了眉想,怎么还在用志达的
生日做密码呢,就听得沉闷悠长一声:“吱”——铁门向两侧自动移开。智健将车
子开进院里,房边的感应灯一下全亮了。立蕙朝喷泉小跑而去,按叶阿姨的指示,
从小地灯的灯盒里取出磁卡,和智健一起,三步并作两步,直走向房子的大门,快
速按下锦芯的生日。
大门被推开。立蕙和智健不约而同地大声叫着:锦芯!一片死寂。智健去摁门
边的开关,门厅顶上那盏水晶灯骤然大亮了。立蕙抬头轻叫:这是志达的灯!话音
刚落,她的身子一动,繁复的水晶灯片变幻出的五彩光芒追击而至。她听到智健说
:我看楼下,你看楼上!她急忙沿着楼梯往上跑去。
灯光大亮,一扇扇的门被推开。叶阿姨和孩子们的房间,跟她上次来看到的一
模一样,毫无变化。她穿过走廊,走向主卧室,有些紧张起来。锦芯——她听到了
自己微颤的尾音。她摁下顶灯开关,室内一片光明。空无人迹,连床上的铺盖看上
去都纹丝不乱。她快速转过浴室各处,一样的空寂。这时,她突然听到智健在楼下
大叫,立蕙!立蕙!快来!怎么回事?她大声应着,朝楼下冲去。
一层所有的厅室、房间灯火通明。智健站在厨房中央宽大的墨绿黑纹大理石贴
面厨台边,手里握着一张白色的纸。见她走来,他摇了摇,叫:锦芯留下的。
立蕙疾步上前,正要伸手去接智健手里的纸,一眼看到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一个
深紫红的天鹅绒小袋子和一条用深咖啡色织锦绳扎紧的字轴。她一把将袋子捏起来,
直觉告诉她,那是锦芯的玉镯。智健将手上的那张白纸递过来。立蕙看到锦芯非常
好看的行书:不要找我。我是一只夏末的孤蝉。合适的时候,将这玉镯交给青青她
们。还有那些故事。那幅字是给你的。
立蕙捏着锦芯的留言,愣在灯下。智健转过来,直视着她:孤蝉。不要找她?
黄雀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担心我们会引来警察?没等立蕙应声,他一边
抓起卷轴解着,一边急切地说:这里会不会有线索。立蕙回过神来,凑上前去,抓
住卷轴的一端,和智健一起将字卷打开。只见新裱过的暗黄纸面上两行遒劲洒脱的
行书:“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落款“甬斌何弘之”下面,两方朱红色“何
弘之”“甬斌”篆刻印记十分清晰,印色饱满。这就是锦芯说过的那些锦茗拿回国
新装裱过的爷爷手书之一了,立蕙想。她盯着爷爷笔下“心”字最后那饱满的一滴
墨,像看到了一滴浓黑的泪。她将字轴卷起,将天鹅绒小袋和锦芯的字条小心地放
人手袋,轻声对智健说:这是骆宾王《咏蝉》诗里的最后两句,《唐诗三百首》里
有的。这就是她的意思了。我们先走吧!
立蕙走出锦芯家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等智健去将车开进来。远处望去,海湾边
的万盏灯火已埋在雾中,近处山林间的林木也变得模糊,天际沉沉一片漆黑。立蕙
抬起头来想,锦芯今夜在沙漠里,应该能看到更多的星光,或许,她会觉得离天更
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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