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伍长打开警示灯把车停在路边,步行回去看那则立在十字路口的广告。天色渐
渐地暗下来,广告上的字在五颜六色的射灯照耀下反而分辨不大清楚,需仔细瞅了
才能明白上面的意思。这几天来来往往很多趟,但他实在找不到机会停车细看那则
广告。一来人多车多无法停车;二来怕被自己的学生看见。
那是一则有关药品的广告,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广而告之。但毕竟属于极度私
人生活领域,暖昧的煽情,克制的张扬,总之像它最后一句话那么一语双关:终于
让太太有了满意的笑容!
伍长没笑出来,看完记住了地址,怏怏地回到车子里。他抬头看见雨刷器上夹
了张纸条,从车窗里伸手取下来看,是交警的罚款单。他把单子夹在茶杯托架上,
在车海里随波逐流地往家挪去。他从来都不想早点回家,只要一关上门,他这个在
外面谈笑风生一米八几的汉子,立马就变成了一条软体动物,像一条鼻涕虫,要么
窝在沙发里,一边看过期的杂志一边等吃;要么躲进书房里套上耳机听穆索尔斯基。
他不颓废,也不小资,一个普通的人文知识分子,只是最近有点烦。
要说起来这烦也没多大由头,往外说一点就是吃饱了撑的。一般情况下,劳力
者讲处所,碰见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门宽了横着身子过去,门窄了扁着身子过去,
唯物;劳心者讲处境,碰见什么日子都得掂量掂量,要么把门扒了,要么索性不过
去,唯心。徘徊在唯物与唯心之间的伍长,始终觉得自己家里的门并不比学校的门
宽多少。他需要小心翼翼地猜测一圈人的脸色:一个来自上海、有着丰富的海外关
系的岳母娘;一个来自上海、有着丰富海外关系的老婆;一个虽然不是来自上海,
但是比上海人的上海味道还足的女儿。
其实伍长倒不是一个蔫里吧唧的小男人,上大学那阵子开始在篮球队打中锋,
后来足球热,又剃了个光头去踢边锋。都是能发脾气的位置,那时他若躁起来没人
敢惹他的茬。不过英雄失路,过去这些事不说也罢,要说起来话就长了。总之,他
曾经暴烈的个性,不知不觉间都在暗中变换了颜色,单位和家庭这两盘磨终于让他
懂得了“如琢如磨”的意思。人要有家,家又离不开社会,社会的舆论又反映和决
定着家庭的质量,总不能整天摔盘子打碗弄得四邻不宁。他还记得有一次跟老婆生
过一次小气儿,正碰上父亲来看他们。老婆呜呜咽咽地躲在屋里不出来,伍长说尽
了好话也没能感动她。伍长又急又怯,心里冒火脸上含霜,豆腐掉到灰堆里,打打
不得吹吹不掉。伍长只得出来把腰弯到父亲跟前,报告说儿媳妇病了。父亲半天不
言,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一礅,茶杯没发出多大声音,立即碎成四瓣。伍长知道
父亲恼羞成怒,忙耷拉下耳朵等父亲训斥。父亲点着他的头小声骂道:“不是我儿
媳妇病了,是你病了!你读几年书,就学这么大本事?”伍长不知父亲本意,立马
挽袖子要有所作为。父亲说:“孬种!打女人是人干的事儿?”伍长更加迷惑地看
着父亲。父亲说:“有口气上大街撞汽车,也不能跟女人在家生闲气,你看这么多
年我跟你妈寒一下脸没有?”伍长委屈道:“俺俩这事儿确实不怨我。”父亲说:
“你还找歇脚子的话,日本人再进中国你就是汉奸那一拨的!娘儿们的不是,都是
爷儿们的错!只有你像个爷儿们,家里人才会像个娘儿们!这道理都不懂还娶老婆?”
伍长想想,自小到大,家里面挨打挨骂都是自己承包的,母亲妹妹确实没吃过父亲
一个黑脸。活该自己福薄命舛水深火热,现在家里仨女人,就他—个爷儿们,除了
扇自己的脸,哪有下手的地儿?所以在家里他任凭岳母当家,老婆逞强,女儿使性
子,尽量不去拉心里的那根引信。
要说伍长的出身,掐头去尾也算得上“官二代”,老爹当着—个有着九千多口
人的村子里的党支部书记,跺一下脚县气象台的地震仪都有反应。哪一任书记县长
过来不得拜他爹的山头?他们这个村是全县最大的村子,要闹起事儿来,那不席卷
半个县城?不过这个村子自来文风不昌,武运长久,解放前出土匪,解放后出将军。
从能记得清的祖宗算起,他是第—个读过大书的人。在大学生坚挺的年代,他也算
走了红运,挖到了一个上海的姑娘,风风光光地回到了省城,成了一名大学教授。
这在他那偏僻的山乡,己经算是凤毛膦角了,直到现在,仍然是鼓舞许多煤油灯下
面色黝黑的莘莘学子的精神支柱。今天还好,满屋子的菜香,说明岳母又亲自下厨
了,更说明她心情不错。岳母这会儿正圈在按摩椅上看—个言情片,屏幕上五颜六
色的光束反射在她嫩白却布满老年斑的脸上。她嘴里嚼着香口胶,每当光束变幻一
次,她的嘴就嚅动一下,好像她的嘴和电视来自同一个信号源,更像—个魔法师在
对着变化的世界排兵布阵。老婆一边有—搭没一搭地和妈妈说着上海话(在这种情
况下,伍长就常常想起刚入校的时候说土话被同学耻笑的屈辱历史),一边仔细地
剥着一筐核桃。她用外科手术锤轻巧地把核桃砸开,然后再拿镊子小心地把核桃仁
夹出来,仔细地把上面的包衣揭下来,放在—个精致的茶杯里。她那嫩葱一样的手
指,灵巧地翻动着,涂得血红的指甲,真像是在手术台上刚刚给人缝合了伤口。看
得伍长眼花缭乱,心里更是毛扎扎的。老婆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把眼睛躲开了,然
后没话找话地说:“英子还没回来啊?”
晚饭吃得很沉闷,母女俩一直沉浸在电视里,而且有饭菜占着嘴,饭桌上没人
再说话了。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伍长既怕她们不说话,让他找不到方向:又怕话说
得没有边沿,进入雷区断了他的退路。他想找一个话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可并没有把她们从电视里捞出来,因此也就打消了念头。一顿饭拉拉杂杂吃了快一
个小时,直到每天的两集播放完毕,开始下一档节目的广告,岳母才回过头来。伍
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控制着气流没发出一点声音。但这小小的动作还是被岳母捕
捉到了,岳母说:“小陈啊,”她总是这样称呼伍长,“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啦?
天天也不见你忙正事!”
“快啦,快啦!”见她又提这个话题,伍长连忙收拾碗筷,飞快地跑到厨房里
去了。家里做饭清洁归她们俩,洗碗倒垃圾归他。等他收拾停当,岳母已经又换了
一个频道,她们母女俩又开始用上海方言对电视剧品头论足了。他识趣地躲到书房
里,打开电脑看了看写了一半的有关袭人的论文,—个字也写不下去。他也没有心
情听音乐,想随便找几本书来看,可翻找了半天,并不知道看什么书好。索性拿起
女儿的《作文大全》看了起来,刚翻了不几页,老婆就端着一大碗熬得黑红的汤汁
走了过来。这是前几天她在一本《偏方治大病》上学得的一个验方,说是核桃包衣
可以治阳痿—一在此之前,她已经先后让伍长试过六味地黄丸、焙韭菜籽和清蒸麻
雀脑子,都没见什么效果。
伍长这一段时间心里确实闹腾得慌。而更让他烦恼的是,闹腾出其不意地就这
么来了。他在学院中文系当副主任,还兼着硕士生导师。工作上他是业务骨干、学
院的学科带头人,学术水平在国内本学科领域处于前列。他师从著名红学家葛纪浅
先生,对红学研究颇有心得,其硕士研究生毕业论文《王熙凤判词“一丛二令三人
木”新解》得到红学界的普遍好评。在学院里他开设的“红楼梦大讲堂”蜚声校内
外,还经常到外地授课。不久前,他们的系主任因为年龄到站退休了,虽然中文系
连他算上有四个副主任,但无论凭什么条件,他都应该是最合适的接班人——从资
历上看,他是华东师院的高才生,分配到学院不久,就成为中文系的担纲人物,后
来又成为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前年还作为访问学者在香港大学待了一年,况且学院
的老院长对他又特别器重——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儿谁都认为自己最合适。毕竟
“最合适”无从谈起,因为这也不是谁谁的祖传家业。如果凡事皆名正之言顺之,
也没有这么多的枝节了。问题麻烦就麻烦在这“名”非常难正,如果各执一端,则
“横看成岭侧成峰”了。毕竟伍长比他们来得都晚,有个先来后到在这儿横着。伍
长开始倒还淡定,当不当这个主任又能如何?但慢慢地,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头,淡
定换成了镇定。一来是风言风语的议论,让他觉得当不上这个主任好像就没脸在人
面前站似的;二来是老主任退休两个月多了,新主任的任命仍然没有端倪,而且外
面各种各样的传闻也渐渐地传到伍长这里:某某找到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处长;某
某最近与某位副书记的老婆打得火热,对手已经明显地对伍长形成了围追堵截之势。
对此,伍长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迫自己从镇定里面找稳定了。可来自他们那
些若明若暗、若隐若现的敌视,确实让伍长如坐针毡、如鲠在喉。老主任在的时候,
伍长作为党外干部,再加上素来随和,与他们都处得来,甚至可以算是相处得很好。
既是有点小的摩擦,一切还都可以政治协商。现在互相之间突然生分起来了,一到
办公室都互相察言观色,揣测着别人的进展程度,话语间也就有了深深浅浅旮旮旯
旯。仔细想想,确实没多大意思。伍长虽然脾气不好,可心地特别善良,与人相处
总是隐忍,他一度想过退出来,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不值得。反正自己是靠本事吃
饭,不当这个主任又能如何?但有这种想法可以,把想法变成说法则不可。伍长在
不同场合说了两次,立马怪话就传过来了,说,凡是嘴上说不想干这个主任的人,
都是心里最想干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活儿谁不会做啊?既然上了这个船还说岸
上的话。那不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是什么啊?伍长气得跌足大骂,老子就是想
干这个主任,怎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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