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场竞争这事儿拼的是定力,看谁沉得住气,谁沉得住气谁多打粮食。伍长这
一骂,首先暴露了目标,自然成了靶子。力量此消彼长之间,竞形成了秦与六国的
微妙关系,“六国并力为一,西面而攻秦,秦必破矣”。作为秦国的孤王,伍长觉
得既好气又好笑。但这一次汲取了教训,心里再气不过,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来。伍
长的平静反倒让他们心里没了底,认为他肯定得到了准确消息,看着伍长更加不顺
眼。一次伍长上课回来,看到他们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他进来,几个人慌忙
顾左右而言他。伍长知道是在嘀咕他,只当没看见,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一位姓
孙的副主任站起来说:“陈副主任,我们正在说你呢!”
伍长说:“是吗是吗,不是绯闻吧?”
另一位姓刘的副主任接过去说:“我们都有绯闻,你也不会有。全院都知道你
尊重老婆嘛!”
他们哈哈大笑,而且笑得有点超出了这个冷笑话应有的程度。伍长知道这位刘
副主任面善心深,况且过去他们之间还有过节,素来不喜跟他哕嗦,便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坐在自己办公桌前喝茶。
刘副主任又说:“玩笑是玩笑,我们刚才说的是正事。现在大家都盼着你当主
任,我们也好早点喝你的喜酒。”他一边说,一边看着一圈人深不可测的笑,“可
我们遗憾的是,你还不是党员哪!所以我们几个正在这里替你着急呢!”
这摆明了就是挑衅。伍长本来想说这又不是选党支部书记,谁规定的当主任还
得是党员?仔细想想,这话不能说,一来显得自己格局太小,招他们笑话;二来那
样就挑明了自己就是想争这个主任,授人以柄。但一时又想不起合适的话来,只好
笑笑,装腔作势地拿着笔在教案上圈圈画画,做出一派聚精会神的样子,其实他憋
了一肚子气,哪里能看进去—个字?刚好有人喊刘副主任,他转身出去,伍长便把
教案拍在桌子上,说:“看来我们大家都得‘推存’他去当这个主任喽!”大家先
是愣了一下,随后就爆发出和先前一样的笑声。笑声刚落,刘副主任就回来了。伍
长有点后悔,觉得为了出这一口恶气而失言不值得。刘副主任爱读白字是真的,但
说他课堂上把“推荐”读成“推存”,也的确是有人故意编派他。万一别人说给他,
这隔阂不就越来越深了?
伍长与刘副主任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一两天了。去香港做访问学者期间,他负责
签字的财务报销权暂时让给了刘副主任。等他回来看财务报表,发现这一年的经费
支出是过去的好几倍。他把财务处长喊过来说:“这钱都是支哪里去了,花这么多?”
财务处长本来就对他不是很顺从——他管理太严,滴水不漏,让手下没有辗转腾挪
的余地——就看着他的脸子垂着手站在那里不说话。伍长说:“问你呢,怎么不说
话?”财务处长这才朗声说道:“陈主任,你问这话我可不好答。说起来我是个处
长,其实不过是你们的出纳,只是看着你们的签字按数点钱。难道我还有权审查你
们都把钱花哪里去了吗?那我成什么人了!”这话把伍长噎得不轻,伍长说:“你
现在就去把明细账拿过来我看看!”财务处长说:“账还没整理好,就是整出来也
得先给刘副主任审阅后再给您,毕竟这一年是他负责的。”这话不软不硬让他触了
礁,他也不便发脾气,只得气鼓鼓地作罢。谁知道晚上下班,刘副主任拦住他道:
“我有个事情想给您汇报。”他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就大咧咧地说:“那就汇报吧,
我现场办公!”刘说:“你知道我老家在什么地方吗?”伍长看他正色,一下愣了,
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刘刺啦一声把他面前的台历撕下来一页,用红色铅笔刷刷地
在上面写了两行字交给他,说:“这是我老家的地址,和我八十多岁的父母的姓名,
都交给您吧!”伍长这才感觉出来有点不对头,说:“老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你也知道我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刘说:“没事没事,我听说有人准备查我的脚
印。我害怕万一进去了,父母没人养老送终。我知道你为人忠厚,而且咱俩素来交
情深,身后事就只能托付给您了!”
伍长的脸红了紫,紫了黑,黑了又白,这才发现中了埋伏。
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他就找自己的老乡、报社的总编左一元喝闷酒。左一元晚
他几年回省城,进步比他可快多了。他自认伍长女儿的亚父,与伍长契阔谈宴无话
不说。俩人三杯酒下肚,伍长拿出刘副主任写的那张红字纸条,把肠子肚子都扒拉
在酒桌上。左一元自顾自地一边喝酒,一边笑着看那张条子,一句话也不说。伍长
说:“过去你说话像倒核桃车子,今天怎么成闷葫芦了?”左一元说:“此时此地,
除了酒,无一可言。也无一可食。”伍长见状,倒了一大茶杯酒拿起来就喝。左一
元拦着道:“放下放下。”伍长说:“什么放下?是酒还是事儿?”都放下。“左
一元用手蘸了一点酒,在桌子上像勒石一样地划拉着”放下“俩字。伍长就把手中
的酒放下。左一元说:”可惜了红楼中人,只是一块顽石还没有人梦啊!“伍长说
:”莫非体无完肤了才算入梦?“左一元摇了摇头说:”美则美矣,了则未了。
“伍长冷笑道:”我看我不是人梦,该人魔才对。你一直说我不成熟,难道只有成
为你最不想成为的那个人,才算成熟?“左一元在”下“字的那一点上摁了半天,
然后猛地抬起手,点着桌面道:”《红楼梦》虽然是三百年前的书了,可写的事情
永远在当下,这点你都没闹明白还研究个鸟啊?“伍长举杯相敬,权作回答。”目
前你这事儿,我看也不用烦恼,无非是一半听天命,一半尽人力罢了,但是,“左
一元故意卖了个关子,也举起杯来和伍长碰了一下,”就你和他们这几个人的关系,
我也不是没有听说,摆弄他们还不如探囊取物一般?如果你想当晴雯,那就别在下
面掐,索性放开来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图个痛快;如果你想做袭人,那就破财
消灾息事宁人,图个安逸。莫非你们系里那点鸟钱是你们家的,可以继承给我们英
儿吗?“说罢,左一元把那张纸条叠成一个飞机,随手甩了出去。纸飞机穿过窗口,
悠悠扬扬地停落在街边的花丛之中。虽有左一元开释,但伍长并未开化。回到家里,
这些事情伍长一句也不敢说与老婆听,害怕老婆那张嘴出去捅娄子,更害怕老丈母
娘唠叨。老婆在学院医务室做校医,脾气比王熙凤还大了一圈。所以当老婆问他这
事的时候,他在老婆面前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我也不是当官的料,还是老老实实
搞学问算了。“哪知他这些话换来老婆一顿臭骂。老婆操着沪上普通话说:”侬啊
侬啊,就是扶不上墙嘛,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别人想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要给我们一个理由嘛!“伍长说:”哎呀这又不是上海,哪能什么事情都有理由?
“老婆把指头点在他头上,说:”咦!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们系那三个副主任,
全院还有谁不晓得他们有几斤几两?两个根本没给学生上过课,整天忙忙碌碌地跟
社会上的人勾勾搭搭;另一个上一次课学生能跑掉三分之二,现在大家还在传着他
的笑话呢,上课硬是大睁着眼睛把‘推荐’多次读成‘推存’嘛。他们凭什么去当
这个主任?“伍长想起自己说这话时的无聊,不待”王熙凤“说完赶紧捂了她的嘴,
说:”无稽之谈无稽之谈,这污蔑人家的话怎么好到处乱说?“老婆说:”是你逼
我乱说的!你没想想,咱们家要是只有我们俩,你干什么我都不管,活着有张床,
死了有俩墓坑就行了。可是咱们还有老人,还有女儿不是?能不管她们吗?咱不能
活得太自私了呢?“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丈母娘就进来了。丈母娘说:“阿拉赛跟着侬也不是来
瞎白相的,难道这么多年的土都是白吃的了?好不容易碰到个机会你也不赶紧捉牢!”
伍长说:“这都是哪跟哪啊,你不知道我没本事吗?”丈母娘说:“你倒说得轻巧,
没本事把吾女儿白骗了来不成?”幸亏老婆一阵好劝,才把丈母娘拉出去了。跟她
们俩斗完嘴,伍长心里反倒塞满了委屈。刘姥姥说,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大的饭,我
又没去夺别人的饭碗,凭什么就该低三下四忍让?知道好歹的应该是他们!没有我
伍长,中文系凭什么这么牛逼?想想平日对他们,真的是把屁股上的肉都剜给他们
吃了,关键的时候都成中山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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