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骨子里伍长一直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上大学的时候他还偷偷趴被窝里写过诗,
而且还是个书蠹,除了偶尔玩玩球,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刚到
校的时候,因为他高考成绩很高,学校曾经任命他为班学习委员,可后来看他总不
理朝政,就把他的位子让给更加有领导才能也更加有领导欲望的人了。懵里懵懂读
到硕士毕业,别人都在为留在上海而绞尽脑汁,他却主动提出回本省工作,被分配
到省城的大学里教书。到工作岗位上以后,他依然我行我素,政治上也不追求进步。
单位里除了几个看大门的临时工。几乎都入了党,他成了单位里的老大难。系党支
部书记找他谈了好几次,他不是说忙就是说自己感觉离党员的标准还远,始终没写
过申请。有一次支部书记把他逼急了,他说你要是非让我替你完成入党任务,咱俩
就在学院门口的酒馆里拼一次。你赢了,我趴在酒桌上就把申请给你写了;我赢了,
你再也不能黏着我说这档子事了!支部书记是部队转业干部,哪里吃他这一套。二
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顿酒下来,支部书记被直接拉到了校医院抢救室,输了好
多葡萄糖才勉强认得自己的老婆孩子。后来他拍着支部书记的肩膀说,老兄,侬晓
得啵?阿拉在娘肚子里就开始替我党的支部书记喝酒哩!
后来的一次同学聚会彻底改变了伍长。俗话说得好,有三件事能立马改变—个
人的人生观:去美利坚合众国逛拉斯维加斯、到法兰西共和国看红磨坊、在新中国
参加同学聚会。现时的同学聚会,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场面越来越稀少了,
更多的是炫官卖富,暗送秋波。这本来也是一桩正常的事情,学而优则仕,学而优
则商嘛!伍长也不是非要在这些人面前拉硬屎,别看他们现在都人五人六的,谁能
吃几个馒头他心里门儿清。可气的是那些过去像父母一样的老师,现在看到那些官
大财粗的,拉着手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伍长他们即使想凑上去乐呵几句,也觉得
无从谈起。这让伍长心有千千结。伍长想,子不嫌母丑,母不嫌儿贫啊!不过人生
就是这么回事儿,平时说起来平平淡淡才是真,那是哄人的;没有真金白银,关键
的时候光端稀的不拿稠的,那不是清高是穷酸,嘴再硬也不过是一地鸡毛。像伍长
这些功不成名不就回来的,说好听了是只备胎,说不好听只是一只垫子。要说当个
垫子也不亏,外地同学来看他或者出差路过,伍长哪敢说过请人家吃饭的话?实在
躲不过去,也只能请人家烩面,说,我们这里老街烩面货真价实碗大汤稠,不吃不
知道,吃了吓一跳。吓过三两跳之后,同学再见他第一句话准是:“拜托,咱不吃
烩面可否?”
毕竟这次是毕业十五年第一次聚会,前一天晚上伍长激动得吃了三次安定才睡
着,肚子里攒了七长八短。但现在看这阵势,纵有万种风情,更与谁人说?
还有让伍长大跌眼镜的事情。刘军上学的时候是伍长的下铺,那时他家里穷得
叮当响,第一次吃到伍长给他的泡面,竟然激动得吸溜了半天也没舍得吃完,扯着
红薯地里刨出来的家乡话说,天啊天啊,方便面!平时他常常受到伍长的接济,伍
长记得有一年冬天睡到半夜被摇晃醒了,起来一看原来是下面的刘军盖了一条薄被
子,冻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被子拉下来,俩人挤在一起睡
了。现在人家刘军在一个百多万人的大县当常务副县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看
到伍长两口子的寒酸样子,什么也不说,拉着他们就往商场跑,尽逮住名牌服装鞋
袜往他们身上套,七东八西的—会儿花了两万多块,一条叫个什么牌子的内裤竟要
三百多块,让伍长看得眼睛都直了。伍长说,买那么好的内裤干吗呀,我那家伙也
不是镀金的。他还记得刘军上学的时候为了节省,睡觉从来都是赤条条的,照样呼
噜打得震天价响。现在恐怕钱多了,失眠也多了,哪怕穿上几百块钱一条的内裤。
伍长看到刘军顶上的头发已经掉完了,也过早地发胖了,是那种官场流行的虚胖。
在伍长两口子艳羡的目光里,刘军益发显得出手不凡,他随手从包里拽出一张
卡扔给营业员,报了密码让她们自己刷去。伍长的心都是疼的,那可是他半年的工
资啊!可人家刘军满不在乎,大咧咧地让营业员开了一张“办公用品”的发票夹在
包里。伍长说,这都是裤头皮鞋,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办公用品了?刘军乜斜了他
一眼,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是!让它什么时候是它什么时候是!伍长想起每
次下班走到校门口,总是有人拦住他说,要发票吗?办公用品随便开。当时他不明
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才恍然大悟,都说当官的工资含金量高,日他妈原来原
来呀!
对伍长刺激最大的还是走的时候那件事。本来这次同学聚会,讲好的是每个人
凑两千块钱作为活动经费。因为活动是在上海,伍长就把老婆也带来了。各种费用
加上两人的机票,确实让伍长肉疼了半天。临走之前,几个同学中的大款一合计,
就把这次聚会的钱给包了。不但如此,还把伍长他们几个经济条件不是太好的同学
的来往机票给包了。他们给伍长退钱的时候,伍长心里那个滋味,别提有多复杂了。
不要吧,人家说你小心眼,况且那是大家的一番好意;要吧,像接受别人施舍似的。
被别人怜悯的滋味是真难受哇!
从上海回来,老婆说,你看看人家混的!难道你还不该上道吗?说着说着眼圈
竟红了。伍长看了,心先软了半边,不禁愧悔有加,以翻身求解放的心情看着老婆
说:“看来再不向组织靠拢是不行了!”说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夜写起了入党
申请书。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找到了系党支部书记。哪知支部书记接过申请书一看,
哈哈地笑了起来,说,伍长啊伍长啊,你可解了我的大难了。上面给我们中文系一
个非党领导干部的指标,我们正作难哪。我们系就你自己不是党员,老院长找我谈
了,这个副主任想让你干。我害怕到你这里碰钉子,吃你的家伙再进一次抢救室,
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说。这下可好了,党啊,你也就别人了,明天我们系就打
报告报请院党委,提请任命你为我们系无党派副主任。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天上还真是会掉馅饼。
而且伍长一当上副主任就大权在握。鉴于伍长平时的人品和原则性,系办公会
经慎重研究认为,伍长是负责财务报销签字权的最佳人选。—个中文系虽然比不了
—个县,毕竟每年也有几百万的科研和办公经费,尽管不足以装备裤裆和脚丫子,
请人小吃一顿还不在话下。从此以后,伍长虽然从没敢动过“办公用品”的念头。
但再也不用为报销几块钱的公交车票而给别人赔笑脸了。他现在也可以在发票的右
上角龙飞凤舞地签上“同意”二字,并且拿这两个字去换别人的笑脸了。
可是,让伍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踏上了一条看起来越走越宽,实际上越走
越窄的道路。他优哉游哉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本来伍长攒了一肚子的窝囊藏在心里无处发泄,谁知祸不单行,正在节骨眼上,
妹妹打来电话说,父亲最近一直便血,拉到县医院去查了说是直肠癌,不过尚在早
期,及早手术还没多大问题。只是这个事现在还没敢让爹知道,妹妹想先问问他咋
办。“咋办?治!”他在电话里毫不犹豫地给妹妹说。妹妹问:“当然治,问题是
我想征求哥哥的意见怎么治?到哪里治?”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回答。父亲
的身体铁打铜铸一般,头痛脑热一般情况下饿两顿就过去了(他记得贾府上上下下
几百口人都是这么治病的),稍重一点的病也只是抓一把生谷子,舀一碗凉水一气
灌下去,蒙头睡一觉就好了。父亲当了这么多年的小国之君,早在酒池肉林里练就
了金刚不破之身,伍长哪里会料到他会有癌症上身?这个从来不是问题的问题一出
来就这么棘手,让伍长真是手足无措,一时又不敢大包大揽地给妹妹说到省城来治,
毕竟还要给老婆打请示报告,并知会岳母。她们没批下来,他岂敢造次?于是伍长
不免支吾起来。妹妹见哥哥如此,早明白了他的心病在哪里,便改口说道,我的意
见是在县里治。伍长听了,心里不免暂时有了点缓和余地,说,需要在哪里治就在
哪里治,这还是个问题?
当天晚上,吃完饭洗了碗倒了垃圾,伍长又捋胳膊挽袖子把家里打扫得水洗一
般。老婆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边看着他表演,后来趁她妈去卫生间,小声喝道,过
来!伍长低眉顺目地跟着老婆来到卧室。老婆说,赶快招吧!伍长结结巴巴地把父
亲的病给老婆说了。老婆虽然平日里看不起伍长的家人,但她素知伍长把孝字看得
比天还大,关键时刻自然不会掉链子,说,不管是在这里治还是家里治,你是长子,
自然该多拿点儿。伍长听得心里热嘟嘟的,都说上海人小气,那是没到关键时候。
像我这样的老婆,才是吕端大事不糊涂,自己平时受多大委屈也是值得的。想着想
着浑身都热起来,不过这热也只是燥热,运了半天丹田之气也是做无用功。
最近一个时期,种种的烦恼都像淋湿的麦秸垛一样堆在伍长的心里,除了越来
越沉,还越来越霉,不过他宁愿看着它发霉也不愿拿出来晒晒。不是他不愿说与别
人听,是不能说与别人听。尽管千方百计不想让老婆知道里面的枝节但毕竟是一个
单位,哪能滴水不漏?风言风语的,老婆知道了又告诉丈母娘。他回家丈母娘不说
话是不说话,只要一张口就是“你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一听见这话,伍长恨不
得拿头往墙上撞。慢慢地,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伍长突然发现跟老婆办不成人事
了。只要一碰老婆的身体,思想就禁不住发岔,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到那个部位,
越着急越紧张,越紧张又越着急,越着急越办不成事,越办不成事还越想试试。开
始老婆还配合着,三起三落以后,老婆也失去了耐心,高兴的时候会说,廉颇老矣,
顺便撒个娇给他个台阶下;不高兴的时候就说,我在想象着我们做爱,然后扭转身
自己睡了。最后弄得伍长只要一想那事浑身就冒虚汗。开始他还能找一些理由搪塞,
不是太累了就是又和某某某闹了不愉快,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地骂娘。可时间一长,
老婆就悟出点儿什么,揪着伍长的耳朵嚷嚷着要跟他拼命,说你吃完饭从来不陪我
们娘儿俩,自己躲到书房里鬼鬼祟祟跟谁“写论文”去了?架不住老婆三番五次地
撒泼和过堂,伍长只得把单位里遭遇的风刀霜剑如实招来。老婆听了以后,撒开伍
长被拧得紫红的耳朵,着实替伍长忿忿然了半天。但毕竟食色是人之大欲,床上的
事一缺斤短两,床下的事夫妻俩哪还有心思讨价还价?俩人整天忙不迭地往外地医
院跑。这事儿毕竟不是能拿到台面上的,不好让别人知道。他们先去找了—个有名
望的老中医,老中医望闻问切了半天,说是肾虚。老婆问道:“是阴虚还是阳虚啊?”
伍长吃了一惊,想到老婆虽然医专毕业治病不怎么样,但在整治老公上却是中西医
结合,手段拿捏得十分到位;她问这个问题,肯定话里有埋伏。老中医看看伍长,
又看看他老婆,说看来是肾水不养肝木,肝木不养心火,心火不养脾土,整个循环
系统都有问题。应该是房事过度而引起的阴阳两虚。老中医这一番话使他们家风云
再起,老婆非要追查伍长到底跟谁房事过度了,好好的肾被哪个小妖精算计虚亏了?
伍长百口莫辩,直瞪瞪地瞅着老婆挠头。老婆明察暗访了一个多月,知道伍长晚节
犹在,就拿自己的体己颠颠地跑去开了一大堆补药。伍长服用了一段时间,身上的
病没有治好,心里的病反倒越治越重,而且身体补得目赤口浊,便少汗多。无奈,
俩人又忙不迭地去找西医。西医开了一叠化验单子,从血查到尿,从大便查到胃黏
膜,折腾了半天,最后检查结果什么毛病没有。医生拿着一沓化验单子沉吟了半天,
暖昧地告诉他说:“你这病还是去看心理医生吧,我估计是精神型阳痿。”精神型?
伍长一听就来了气,这是娘希匹最物质的东西呀!什么你妈妈的精——- 神——型
——
好在老婆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为伍长治病上去了,这稍稍减轻了他竞争主任的
心理压力,但父亲的病也是个必须要过的坎儿。他趁五一长假回去了一趟,看见父
亲依然红光满面声如洪钟,心里稍稍宽敞了些。晚上待父亲与他喝了酒睡去,他和
妹妹悄悄商议了半天,最后达成了一致共识,父亲的肿瘤切除手术放在县医院做。
妹妹是县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在那里治疗一来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费用;二来
照料上自然也方便很多。但是,做手术的专家—定要从省里请,毕竟一级是一级的
水平。伍长立马答应说回去就办,他有—个学生刚好在省人民医院当办公室主任,
这事儿不在话下,他让妹妹把需要请的专家写下来。妹妹先写了父亲的身体情况和
检查结果,然后写了需要请的手术师麻醉师等交给哥哥。俩人商议完,伍长先给妹
妹拍桌子上一万块钱,说:“这是你嫂子让给的,先用着,准备得多。”妹妹拿眼
睛看着哥哥,对哥哥的怜悯溢于言表。伍长说:“确实是你嫂子给的,拿着吧!”
妹妹又看看哥哥,把钱给他推了过来,说:“你和嫂子有这份心就行了。你们在大
城市打拼不容易,况且家里不缺这些钱。嫂子和小侄女都是金枝玉叶的,在咱这里
除了跟着你吃苦,哪沾过咱们家一星半点光?”这话让伍长听得如万箭穿心,想想
这哥哥当得自己都说不起嘴。妹妹从小就知道跟他亲,为了支持他在上海读大学读
研,考分很高的她选择了本地的一所卫校读书,毕业后领到第—个月的工资,就买
了一双皮鞋给他寄过去。他这么多年,二指长的头绳也没给妹妹买过。好在妹妹懂
事,知道他这个哥哥在城市里四面不靠墙。要不是这,他还怎么舰着脸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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