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伍长的妹妹和妹夫几年前就离了婚,自己带着—个女儿过生活。要说妹子妹夫
的离婚,跟他伍长也不是没一点关系。妹妹太过于护自己的娘家,结婚后她给妹夫
定了一条规矩,不管他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有一条,对她娘家人不能说半个不字,
否则就如何如何。妹夫毕业于中山医科大学,在断肢再植外科手术领域颇有建树,
是个既恃才傲物又不拘小节的人,虽然嘴里应承得好好好,但并没把这当回事。第
一次俩人发生龃龉,就是妹妹觉得他对父亲不恭。有一年中秋节,他们一起回老家
看父母,在家属院门口碰见一同事。同事问他们干什么去,妹夫就开玩笑说,看陈
员外去。妹妹一听这话,拉开车门就跳了下来,站在车前面堵住车,非让他下来说
明白了,谁是陈员外,凭什么喊父亲陈员外?妹夫下来道了半天歉,说,我对岳父
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比对我爹都孝顺,我这样喊他老人家也有夸奖的成分呢!
况且员外又不是个贬义词。还不是贬义词?我爹是土财主还是劣绅啊?妹夫说,员
外的意义多了,我只是取咱爸行侠仗义施福乡里而已嘛!同事也好言相劝,不一会
儿单位的人就围了一圈,把妹夫羞得要死不能活的,直到他发毒誓说,要是我再胡
扯,出门就把我碰死!妹妹才松了口,说,这次算饶了你,下不为例!后来妹夫打
电话给伍长诉苦。按理说伍长该批评妹妹安慰妹夫,但他素知妹妹的脾气以及对家
人的感情,怕说得轻了引不起妹夫的重视,所以话就说得重了点。他在电话这头侃
侃而谈,想着妹夫在电话那头唯唯诺诺,思想政治工作果然如春风化雨。谁知妹夫
那一会儿的心里像跷跷板,嘴里的态度越来越低,心里的反感却越来越高。放下电
话,妹夫说,自己屁股上血流不止,还张罗着给别人治痔疮!也不看看自己吃几个
馍喝几碗稀饭?
谁知黄鼠狼偏咬病鸡子,有一次,妹夫的几个同学来家里打牌,妹妹在旁边给
他们烧水沏茶。他们边看电视剧《围城》边八卦天下。不知谁说了一句,方鸿渐就
像你大舅哥,大家也都随声附和说,像像,真像。又玩了一阵子,妹夫弹了弹手里
的牌说,兴趣很广毫无心得;志大才疏一事无成。这话不知道是说方鸿渐还是说大
舅哥的,话音刚落,一把茶壶就砸了过来,正中妹夫的额头。幸亏是一壶凉水,如
果烧开了那后果可想而知。过了不多久,俩人就分手了。伍长知道后还专程回来过
两趟,但于事无补,一边是宁死不屈,一边是烈火金刚,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被拆
零散了。
再回家见了妹妹,伍长心里的滋味就复杂得多了。毕竟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
子,自然有诸多的不便。虽然父母常常过来看她,毕竟不是个常法。因此他也旁敲
侧击地说些随缘就分之类的话,但妹妹丝毫不为所动。伍长想起大观园中的单身李
纨“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不免心里愈加凄惶。这次父亲的病妹妹
坚持放在县里来治,有多么深长的意味他心如明镜,谁不知道越往上走医疗水平越
高?妹妹肯定明白哥哥有心无力,她对这个不争气的哥哥的处境洞若观火啊!伍长
心里一热,不禁百感交集,空自握了半天拳头激动了又激动,到最后还是奠衷一是。
第二天上午,伍长让妹妹带母亲出去转转,自己带着父亲去洗了个桑拿。他看
着裹在浴袍里父亲的身体,想着自己小时候光屁股在父亲身上爬上爬下的情景,心
里不禁又有几番感慨。中午饭就在洗浴中心楼下吃的自助餐。饭吃完了,父亲拿牙
签支在牙齿上,乜斜着眼看着伍长。伍长明知道父亲有话问他,但是又不知道父亲
会从哪里问起,就装模作样地去装了两盘切好的西瓜过来,煞有介事地吃起来。父
亲说:“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儿吧?”伍长说:“没事啊,就是回来看看您和母亲。”
父亲把牙签扔在桌子上,说:“我看你神色不对头——说吧!”伍长想想在省城时,
朋友们都说他这一段时间心事重重的,莫非是父亲看出来了?刚好给父亲说说,让
他老人家给支个招,于是就把单位里的沟沟坎坎给父亲说了。父亲一边慢腾腾地吃
着西瓜,把瓜子吐得满桌子像羊粪蛋子一样,一边款款问道:“这个主任你是真想
当吗?”这话倒把伍长问住了,从内心来讲他一天都不想当,可是这上下左右各种
利害像钩子一样撕扯着他,不想当也由不得他。他朝父亲点点头,说,已经身不由
己了。父亲又吐了半天瓜子,咂了一下嘴,说:“你这个处境我知道,身子掉井里
了,指望耳朵能挂得住吗!不过,你知道你爹我当了多少年支部书记吗?”伍长说
:“这个我没仔细算过,反正比我的年龄都大。”父亲说:“我们这个村子快一万
人了,跟西藏甘肃那边一个县的人口差不多;除了没有军队,其他跟—个国家差不
了多少。这陈郭王三个大姓,也跟三国差不了多少。稍有闪失,别说你爹一直当书
记,恐怕连尸首都找不到。”伍长想想小时候半夜醒来,常常见到父母相对而坐抹
眼泪,自然明白父亲的苦处。父亲继续说道:“我这一辈子说起来是咱们这个县最
大村子的书记,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只鳖!”他用闲着的那只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头,
说:“你爹的头一直缩在脖子里,从来没敢伸出来过。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只要一
抻脖子,马上就有人把它砍下来!都说我当官当成精了,如果你天天心里记挂着脖
子上架着刀,谁会不成精?不过就是我成精了,也是个鳖精!”
话说到这里,伍长心里像开了酱铺,五味杂陈。他又帮父亲装了一盘西瓜,刚
刚坐下来电话就响了,接起来一听,是交警队声讯台的,告诉他抓紧时间缴乱停车
的罚款,否则超期要加倍重罚。伍长说:“我上周才刚刚缴完,怎么又罚?”对方
客气地说,对不起,这是您四月二十九日晚在彩虹桥头乱停车的罚款……没听完,
伍长就把电话挂了,过了—会儿又响了,伍长看都没看又挂了。如是者三,电话一
直不停地打过来,伍长才知道不对头,捏起电话一看,原来是老婆打过来的。老婆
劈头盖脸就责问他为什么挂电话,他支支吾吾地说跟父亲在一起。老婆语气稍稍缓
和了一点,问起他的归期。跟老婆讲完话,他才想起老婆根本问都没问父亲的病,
这让他既侥幸又有点愤怒。侥幸的是父亲就坐在对面,真问起了他怎么说?愤怒的
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就没想想她妈哪怕是患了鸡眼,他伍长也是跑前跑后地伺候
啊!
待伍长忙完这一遭,把目光递给父亲,父亲说:“儿啊,你要真想当这个主任,
我送你三句话,算不得是锦囊妙计,可是有用,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个,低头
走路的人才能捡到地下的钱。人家越热你越冷,人家越急你越缓,就没人能防住你
了。”伍长的眼珠子跟着父亲的指头转着圈,点了点头。“二个,舍不了孩子打不
得狼。该出手时就出手,要眼疾手快,掌握好火候;三个,砖头瓦片都能绊倒人。
谁都不能得罪,越是小人越不能得罪,感觉谁对你有点那个,就是卖血也得把他拿
下来!”
伍长托腮做沉思状,其实一点都不得要领,心想要是当个主任就得费这么大劲,
即使干上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伍长跟父亲说时候不短了该回去了。父亲瞪了他一眼
说:“回哪去?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伍长愣了,说:“刚才不是说了吗?”
父亲说:“不是这事儿,我问你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儿?”伍长说:“没事没事,真
没什么事。”父亲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把瓜子拨拉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
来,问:“这是什么啊?”伍长看见是昨天妹妹写的那张条子,一下子出了一身冷
汗。他记得昨天晚上好像把那张条子收起来了,估计是给妹妹拿钱的时候又落下了,
想想再也瞒不住父亲,只好说:“最近给您检查身体,发现身上有个良性的小瘤子,
需要找专家商量商量要不要切下来。”父亲正色道:“良性的也好恶性的也罢,反
正病是长在我身上,再怎么着也不该不让我知道!”伍长说:“妹妹的意思是让我
找些专家再看看,确定了再给您说。”父亲说:“那麻醉师是干吗的?”伍长一时
语塞,感觉是弄巧成拙了,心里暗暗恨自己不该在鲁班门前耍斧头。父亲见状,心
里更明白了七八分,说:“儿啊,我早看透了,人活再大场面,哪怕是到联合国当
书记,最终不过是给一个土馒头做馅子。跟你妹妹商量商量,如果我这病确实还有
治,你们就张罗张罗;如果没治了,千万千万别作孽,你们花钱让我受罪,让你们
面子上落个孝顺,最后人财两空!何必?”
伍长回家这几天,老婆好像又缓过劲来了。他一进家老婆就开始絮叨伍长当主
任的事,从世道的不公一直骂到腐败的猖獗,但最后她还是以上海人的务实精神和
精于计算,找到了以毒攻毒的办法——反腐败最好的办法就是更腐败——伍长啊!
她说,不能再傻等了。这事事不宜迟,得赶紧去找书记,只要把他拿下来,一切事
情都好办了。伍长苦笑道:“你说得轻巧,怎么拿下来?莫非让你……”老婆不但
没生气,反而哧一声笑了,说:“亏你说得出。我这半老徐娘就是去施美人计,人
家还得上钩啊?我的车先不买了,省下来做你的买路钱。”伍长说:“要是下那么
大本儿,我还是干我的副主任吧!”老婆说:“我知道你是觉得跟老院长关系不错,
不想绕过他。可是,咱学院都知道在人事问题上只有书记一人说了算,只要把书记
摆平,提拔保准没一点问题。要是把他摆不平,没有问题也是问题了!”
伍长未置可否,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别看上海人平时小气,关键时候可真冲得
上去。她找出国外的亲戚送她的那些礼品,那些搭眼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物件交
给伍长,然后又塞给伍长一个厚厚的信封。伍长说:“拿的东西太多了!”老婆说
:“东西多还是少不是你该说的话。你说了算?”伍长说:“这信封里装的什么?”
老婆说:“哎呀你就别问了,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伍长想起父亲的第二个锦囊,
估计就是这个意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婆见伍长犹豫,说:“都什么年代了,
还这么木头?你看看人家谁不送啊?”她帮伍长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番,又帮伍长
整了整衣领,“这事你要自己去办,两个人一起去反而尴尬。去了以后什么也不要
提,即使书记说到这件事情,你也要轻描淡写地岔开。这样显得你人实诚,书记才
敢受你的礼。信封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他,扔那里就走,别回头看!…‘我怎么听着
像做地下工作啊?”伍长说着笑了出来:“还是你去吧,人家会认出我来的。”老
婆说:“切!都到这般时候了,这还怕人家认出你来?你再这样屎下去,连我都认
不出你来了!”伍长听了,不但不觉得老婆嫌弃他,反而体味到了里面的痛惜,一
时受了很大的感动,觉得浑身燥热起来,尽想着那事儿。他就把东西放下,顺势把
老婆按在身下,俩人手忙脚乱地除尽了衣服。哪知天违人愿,准备工作刚刚就绪,
一腔热血顷刻间尽付诸东流。伍长的整个身体除了不该软的地方软了下来,其他的
地方都是硬邦邦的。老婆这次没有再责怪他,一把把他扯进怀里,大度地说,自己
老婆紧张个啥?再好好补补,慢慢就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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