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过几天瞅了个周末,伍长依计行事,自己开车去了书记的住处。学院的领导都
住在研究生院后面的小别墅里,伍长的车进去的时候,看见书记的门口停着一辆蓝
色的福克斯,仔细看了看车号牌,原来是刘副主任的车子。伍长看那车亮着尾灯,
知道车里有人,慌忙把自己的车子倒了出来,围着院子外面转圈。过了不大一会儿,
福克斯开了出来,伍长赶紧又绕了一圈。谁知再绕过来,恰恰迎面碰见那辆车。那
辆车也看到了伍长的车子,猛地一加油门冲了出去。伍长的心怦怦跳了半天,看着
那辆车子走远了,才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战战兢兢地敲开书记的门,谁知道去之
前和老婆反反复复设计的见面程序和应付的话语,都没有用得上。学院党委书记也
是个部队转业干部,素来办事雷厉风行。他二话没说,就把伍长带的东西拎到套间
里,然后尽是围绕着中文系主任的话题转圈。伍长依着老婆的计谋行事,想把这个
话题岔开,但又给他绕了回来。伍长突然觉得甚是畅快,心里的窗户一扇一扇被打
开了,许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重顷刻间烟消云散。在知识分子堆里摸爬滚打就
是他妈的窝气,一句话连钩带刺地挂扯三四种意思,让人猜半天。像书记这种直来
直去的性格,真比那些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狗日的痛快!这样的人专制一点并
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像人家王熙凤一样,敢作敢当,少了许多扯皮,要不人家怎么
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呢?又坐了—会儿,伍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父亲说的
“眼疾手快,掌握好火候”自然涌上心头,水到渠成。于是他就浑身轻松地站起来
作别书记,把那个信封掏出来扔在茶几上,扭头就走。书记在后面哈哈笑着,向他
挥着手道:“回去安心工作啥也别想,谁也不要再找了!”
走在回来的路上,伍长高兴了好一阵子,先是扭开车上的CD,尽兴地听了几曲
《配乐大师》,待心中的小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把音量扭大,可着喉咙喊了一阵
子,从《半个月亮爬上来》到《重归苏莲托》,只唱得心花怒放热泪飞进才算罢休。
快走到家门口,拐到“卢氏扒鸡店”买了一堆鸡翅鸡脚,外带着给丈母娘捎了一包
酱卤鸡腰子,又打了一瓶十五年的绍兴老黄酒。到家把今天的经过说给老婆听了,
她也兴奋得合不拢嘴,先表扬与自我表扬了一番,又顺带着夸奖了伍长的执行力,
并立即报告了丈母娘。那一刻,伍长竟然有了很大一片幸福感,觉得一点也不紧张
了,尽拿眼睛色眯眯地瞅着老婆。从从容容地吃完喝完,不待孩子放晚学就嚷嚷着
要与老婆上床。谁知她又赶上例假,晚上俩人只好意淫了半天,被那种半真半假的
幸福追逐着,闹腾到后半夜,才意犹未尽交颈而眠。
哪知好事总要多磨,过了几天,传来风声说,书记要调动了。调整干部的事,
眼睁睁地又泡了汤,一家人的脸色又拉了下来。伍长依然兵老将乏,夜夜唱空城计。
肾虚原来是个需要好生调理、一点也急不得的病啊!
就是在这个时候,妻舅从美国打来电话说,他准备回上海开办—个公司,想让
伍长的老婆回来帮忙管账。妻舅是前些年出国热的时候,岳母千辛万苦地把他送出
去的。他出去之后,又先后把自己的两个妹妹拉扯了出去。三个人在美国专门销售
中国的手工艺品,一直效益不错。现在赶上金融危机,生意不好做了,他想在中国
开公司销售美国的产品。岳母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根本没有和伍长商量的意
思,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把这事向全家作了通报。老婆和女儿高兴得蹦了起来。尽管
这种处理问题的方法伍长已经习以为常,但他还是表示了微弱的异议:“那我们怎
么办?”他朝女儿努努下巴。
“我?坚决要去上海!”女儿对爸爸把她包括在“我们”里异常不满,瞪了他
一眼。老婆把生的这个孩子看成是上天的恩赐,在家里一直都是“她们”,曾几何
时有过“我们”?
“你要在这里吃一辈子灰呀?这哪儿是人待的地方!整天灰头土脸,没见过太
阳。你呀,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回上海去吧!”老婆看伍长脸色不好,也没再多说。
尽管她一百个拥护母亲的英明决定,但还是觉得她在这个事情上做得有点过火。这
毕竟不是出门旅行,随便到哪儿去,看什么景点都得由着她。即便是吃土,伍长在
这儿也比在其他地方吃得受用,抡起像洗脸盆子一样的海碗就是一碗烩面,只要一
吃米饭他就胃痛。虽然他在上海生活过六年,但始终没搞明白过方向。有一次他跟
岳母说起这件事,还遭到一顿奚落,岳母说,你吃饱撑得走不动啦?阿拉上海人都
不晓得东南西北,侬才待了六年算什么?阿拉在上海滩过活六十多年了,也没白白
走到龙华公墓去,侬晓得上下左右不就得啦?
除了母亲的态度让老婆歉疚,还有个事情老婆也觉得割舍不下,她下了那么大
的注,好不容易把伍长一鞭子一鞭子抽上了正道,当主任也为期不远了,换在谁身
上也不是换件衣服,说扔得下就能扔得下的。
岳母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她对伍长还是蛮喜欢的。伍长虽然眼力见迟滞了
一些,可心眼好,待人厚道,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女儿,几乎是百依百顺。她和伍长
之间的芥蒂,其实是赌气的成分大,要论说起来责任还是在伍长。硕士研究生毕业
后,伍长一门心思要回家乡工作,而且他回家乡的理由确实有点意气用事,无非是
父母需要有人照应,自己又是老大之类。对这个决定,岳母先是嗤之以鼻,然后是
坚决反对,继而委曲求全到要伍长把父母接过来住。老婆也坚决反对回内地,上海
人到外地生活,那简直等于发配。伍长一气之下,卷起铺盖回了自己的家乡。撑了
不到三天,老婆就哭哭啼啼地跟了过来。这让伍长相当吃惊,他知道他们之间的爱
情根本达不到这样的强度。果然,老婆把原因告诉了伍长,原来她已经怀孕了。
“你知道吗?”老婆抽抽搭搭地趴在伍长肩上,眼泪鼻涕顺流而下,“现在能
怀上孩子的人太少了,我的同学一大半都怀不上。我想着只要能让我平平安安生个
孩子,就是你去伊拉克打坦克我也愿意!”伍长—把把老婆揽在怀里,酝酿了半天
情绪,差点写了首诗,不过最终一无所获。毕竟老婆跟着过来,有一大堆比写诗更
现实的问题堆在那里需要一点一点地应对。不过对老婆的这种牺牲精神,伍长自然
知道好歹。虽然是奉子成婚,但毕竟收获颇丰,伍长觉得这个头开得并不坏。岳母
倒是在上海坚持了半年,但经不住女儿的央求,也半推半就地搬了过来。因此她觉
得伍长好像欠了她什么似的,事事处处都逞强。伍长也不计较,反正嘴一抹什么心
也不操,由她去吧!
回上海的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岳母害怕有变,先到上海去建立根据地。实际
上冷静地想一想,伍长倒是觉得回上海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一来躲避了同室操
戈;二来也给自己提供了更大的发展空间。上海毕竟是—个国际大都会,那里的机
遇也很多。当然,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男人,他不能半途而废,需要尽快地治好
自己的病。他认为,到上海心情一好,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为了慎重起见,伍长思忖着还是先去一趟上海,把自己的工作弄出个头绪来再
说,免得到时候打饥荒。他不想跟着妻舅吃白饭,一来妻舅本来就不是很待见他,
当时对这门婚事他是极力反对的。妻舅知道外甥女脾气不好,也不敢说她,只好跟
姐姐嘟嚷,找个北方人,光那脚气味儿就够你受的!姐姐何尝不是被这种味道饱经
蹂躏过啊,只是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难道再把米捞出来不成?二来伍长还不想丢
掉自己的专业。老婆同意他的想法,她也认为伍长是个弄学问的人,虽然《红楼梦
》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真做起生意来估计连薛蟠薛大傻子都不如。岳母前脚走,他
们后脚就跟了过来。岳母破例给了伍长—个笑脸,晚上还给伍长卤了一锅猪脚。不
想俩人到了上海,才知道今非昔比,上海的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而且伍长的期望
值太高,还想着进高校教书。他何曾想过,九十年代他这张硕士文凭还有点含金量,
现如今……反正人家看到这张文凭,说客气话的不多,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他那
张内地三流大学的教授证书,也往往被人从桌子对面递了过来,那眼里的东西,伍
长是非常明白的。他这才想起来上大学的时候,嘲笑人家台湾“博士遍地走,硕士
不如狗”,想不到自己这么快就混到了狗群里,而且还是一条柴狗。
大学老师当不了,他退而求其次,想着进一个机关当公务员。谁知各单位也是
人满为患,都在吵吵着精简人员,即使是缺编单位,也是“凡进必考”,伍长哪里
能竞争过那些考试高手?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向同学和老师求助。
导师葛纪浅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了,做了两次白内障手术,病情并不见好,眼睛几乎
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让伍长拨了号码后自己俯在电话机上到处求人。这让伍长又感
动又惭愧。葛老很器重伍长,一门心思劝伍长考博。伍长报家心切,去意已决,老
教授看回天无术才唏嘘着作罢。这么多年来,伍长连电话都很少打。上次同学聚会,
葛老因为眼睛不好没有参加。伍长本来想好去看看他,事情一多又给忘了。不过事
情总算有了转机,葛老的一个学生,也算是伍长的师弟,在区园林绿化局当局长。
刚好这个局下面有个事业单位,缺一个文秘编制。虽然工作不是太理想,毕竟算是
到上海的一个跳板。师弟很热心,再加上伍长治病心切,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了。晚
上伍长和师弟把葛老架出来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葛老说,想不到你这个红学家,
摇身一变成种树的贾芸了。老师的幽默把师兄弟俩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伍长
不禁一阵心酸,想了想贾芸向凤姐求职时的苦涩,喝酒的时候明显地带了些失落的
滋味,给人敬酒自己先一大杯一大杯地牛饮。师弟是上海本地人,本来就喝不过他,
又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只是看着他笑,让自己的办公室主任一杯一杯地跟他碰杯。
吃完饭伍长去买单,想不到师弟的办公室主任已经买过了。从饭店出来,师弟说:
“到我这小庙里委屈师兄了,如果有更好的地方,我不耽误师兄的前程。如果一时
实在找不到地方,那就先来我这里屈就。”伍长没有听出来师弟的热情锐减,他已
经喝多了,站在大上海空旷得无边无际的夜空下,心里五味杂陈。他拉着师弟的手,
嘴里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车轱辘话,急迫之情溢于言表。师弟也不与他过多理论,说
:“这事儿师兄先别着急,我们单位说了还不算,还得逐级上报,况且马上要开世
博会了,进沪的人员一律冻结。不过师兄如果乐意等,我相信早晚会批下来的。”
俩人又送葛老回家。到了楼下葛老让师弟走了,独让伍长陪着他上楼。师徒俩
相对而坐,一时无话。伍长—个劲地打嗝,弄得柴门酒肉臭:恨得一遍一遍地掐自
己的大腿。老师并不理会,说:“我床下有个红木箱子,你去搬过来。”伍长搬了
过来,老师让放在他的膝上打开,摸索着找出六个大笔记本,说:“我十六岁有志
于红楼,七十又一载,甘苦不说也罢!”伍长看看老师如干蚕蛹一般的脸,更是无
话。老师说:“回想起来教训甚多,论到感悟也有一条,你且记下了:考据之风不
可再长,那是一条把红楼活活烤焦的死胡同!”老师用手摩挲着笔记本,像爱抚自
己的孩子,“这是我多年的读书心得,自然杂芜丛生:如若你能点石成金,也算了
了我一桩心事。”伍长看着风烛残年的老师,觉得无地自容,酒已醒了大半。惶惶
然抱着六大本笔记,竟说了一句“请老师放心,我一定认真拜读”这样混账的话来。
这哪里是对老师的敬重,分明是举着右手宣誓啊!尴尬人难免尴尬事,葫芦僧皆是
葫芦语。他站起来给老师倒了一杯水,又用靠垫把他的后背垫得更舒服一些,慌忙
告辞出来。哪知这竟成永别,半年之后老师驾鹤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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