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上海回来,伍长已比先前精神了许多。事情虽然只是八八九九,但办得也算
顺利,而且前途一片光明。见了同事,已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感觉,所以肚量也大了
起来。他还主动与那些竞争对手们打招呼,哈哈着说一些“无所谓”、“没意思”
之类的官话。天下好多事情,要么你经历过宝玉那样的幻灭,知道一切皆空;要么
你有元春的政治觉悟,明白须得退步抽身早。也许只有抽身出来之后,才能想通其
中的道理。你说一个破主任,手下还管不了二十个人,争过来争过去有多大意思?
争上去的,在一圈人面前理亏,里里外外总觉得欠着人家点儿什么;争不上的,好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前一没人就想放声大哭一场,先骂世道不公,再骂老天爷不
长眼睛—一总之,没有—个人心里舒坦。伍长想,小赤佬,侬难受去吧,反正阿拉,
哼!阿拉马上就是上海人啦!
这边伍长还没消停两天,父亲那边又有了情况。妹妹电话信息轮番轰炸,让他
本来就脆薄的好心情转眼之间灰飞烟灭。要说父亲的手术挺顺利的,伍长带回来的
主刀医生是在省内外很有名气的肛肠科大夫,麻醉师也是省内一流的名家,做这样
的手术简直是小菜一碟。哪知越怕鬼越是鬼打门,手术过程中犯了一个极为低级的
错误——手术器械消毒不过关,基层医院毕竟各种设施水平有限。父亲术后一直高
烧不退,伤口不愈合。原来以为只是肚皮外部感染,集中精力把外部伤口解决了,
温度不但不退反而升到怕人的高度。这才拉开肚皮,发现里面的肠子已经穿孔了。
伍长赶回家已经半夜,他直接去了医院。父亲被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妹妹说,
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进去了,刚刚才抢救了一次,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父亲
的意识还没有恢复,即使进去他也认不得人。伍长站在窗户外面看着身上插满管子
的父亲,不禁百感交集,不知怎么的满脑子竟然都是秦可卿说的“任凭神仙也罢,
治得病治不得命”,这句话一涌上来,满身的热汗一下子消了下去,衣服像一片湿
抹布瓦凉瓦凉地贴在身上。他想,如果当时把父亲接到省城去治,怎么会有这种结
局?换句话说,不是自己把父亲害成这样吗?万一父亲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愧疚在
身上背一辈子也卸不掉。这样的念头把他抽打得像被抽筋扒皮了一样,生不如死。
妹妹和母亲劝了他半天,他也不肯离开窗户半步。妹妹只好给他搬了一只椅子,让
他隔着窗户守了父亲一夜。
第二天一早,父亲的神志清醒了许多。看见伍长进来,父亲浮肿而苍白的脸动
了一下,眼睛闭上了。伍长跪在父亲病床前,拉起父亲骨节毕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想起不久前裹在浴袍里胖大虫一样的身子,现在肉干骨枯,几乎变成一个木乃伊,
泪水憋在心里几乎控制不住。他记住母亲安排的不能在父亲面前哭,又只好忍住了。
父亲睁开眼,扭着头看着伍长说,儿啊,我不想死!你们一定要把我治好,用最好
的药,找最好的医生。我还没活够啊!伍长听着父亲的话点头如捣蒜,看着父亲乞
求的目光心痛如刀绞。医生护士过来看了看父亲的血压体温都还正常,劝他暂时出
去,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妹妹也劝他回家去洗个澡换换衣服。伍长一夜没合眼,浑
身如水洗的一般。他让母亲先守在这里,妹妹跟他一起回去,妹妹已经在这里守了
三天三夜没离开了。妹妹看了看母亲,把他拉到一边,叹了口气说,你抓紧时间洗
去吧,估计父亲是回光返照。他隔着窗户看了看父亲已经平静的面容,怎么也不相
信父亲会去,就跟妹妹说待父亲病情稳定一点,抓紧把他转到省人民医院去。妹妹
说,回头再说,你赶紧回家洗洗换换衣服吧!他赶到妹妹家里,看到屋子里一片狼
藉,孩子的方便面碗作业本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他把屋子简单整了整,刚刚洗完
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妹妹的电话就打过来,父亲断气了。伍长一屁股瘫软到沙发
上,半天没站起来,子欲养而亲不待啊!他记得自己穿开裆裤的时候人家算命的就
跟父母亲说,虽然养了儿子也不得济。不得济的意思就是说他既养不了父母,而且
父母死的时候也不会在跟前。莫非冥冥之中,每个人真的都有一份判词吗?
今年的秋季好像来得格外早,还没进入十月,已经明显地感觉出了寒意。早上
起来,伍长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虽然地上有几片落叶,但还没有肃杀的况味。路
上的行人夹肩缩腰,明显地比平时加快了脚步。这个城市只要一进入秋天,天气就
没有好过,天空好像一块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混混沌沌地压迫着人的心情。
他夜里受了凉,鼻子不透气,说话像从地道里传出来的。老婆一早就从上海打来电
话,说新闻上说北方今天大风降温,一定要让孩子多穿点衣服。伍长说:“我呢?”
老婆说:“你皮糙肉厚,始终保持着劳动人民的恒温,怕什么?”俩人自从分居两
地,明显比过去亲热多了,这让伍长多少得到些安慰,尤其是在这样阴盛阳衰的秋
天里。伍长说:“今天起来我左眼跳得厉害,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老婆说:
“你别撒娇了,现在上海正在开世博会,你那事还冰冻着,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解
冻。不过,”老婆正色道,“我舅舅这里正缺人手,尤其是找的司机是个江北人,
整天哭丧着脸,舅舅快烦死了。要不你们先过来,英子的学校也联系得差不多了,
你先凑合着给舅舅开几天车,这样我们也可以天天在一起了。”伍长听了,一时哭
笑不得,说:“这活儿倒是不错,比种树高级多了,只是舅舅现在不知道受不受得
了我的脚气味儿?”说着话一看表,是该喊孩子上学的时间了,赶紧挂断电话去喊
英子。
不过有了早上这一阵调侃,伍长的心情明显比平时好多了。进入办公室,看看
每个人都煞有介事地沉浸在自己的事务里,没一个人看他,伍长更觉得太阳之下并
无新事,各种烦恼无非是庸人自扰。他打开电脑,在新浪主页上浏览了一下国际国
内时政要闻,看看西线虽然无战事但是小冲突不断,东方虽然暂时和平前景尚不明
朗,觉得做—个中国老百姓还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并因此而增加了些许民族自豪
感。新闻浏览完,他还给网上的红楼爱好者回了一封信,认真回答了诸如史老太君
的年龄、结局中兰桂齐芳的合理性等诸问题。做完这些功课,他刚刚站起身来给自
己倒了一杯茶,第一遍还没喝完,院长办公室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通知他今天上午
有时间到院长办公室一趟。
放下电话,伍长不敢怠慢,立马往院长办公室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想,肯定不
会是坏事,应该与自己当主任有关系。当时自己提出来调走,学院就不放他,肯定
是觉得对不起他。这些年他没少拉套,没功劳有苦劳,没苦劳还有疲劳。多年的媳
妇终于熬成婆,拖了这么久,哪怕是临走送他个人情,也该尘埃落定了。到了行政
楼,他看到院长秘书的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等,就向秘书打了个招呼也坐下来排
队。自从伍长进人中层领导的岗位以后,他和院长的接触明显地多了起来。院长以
前也常去听伍长的课,一进入《红楼梦》,伍长好像换了一个人,恰似大观园里的
翩翩公子,诗词歌赋出口成章,轶事典故随手拈来,每次上课都得被学生们的提问
拖堂。院长为学院里有这样的人才而暗自高兴,也为这个人才不思进取而扼腕可惜。
后来伍长追求进步,他把伍长喊过来谈了半天,语重心长,寄予厚望。他喜欢伍长,
这个年轻人没有蔫里吧唧的酸腐味儿,说话直来直去。他的这种偏爱,反而让伍长
在许多事情上不好去找他,尤其是升迁问题。他生怕院长把他看作—个庸俗的人。
知识分子的这种秉性,反映在一些细节问题上特别固执。
只是决定离开学院到上海之后,伍长才去找院长说明了一下情况。院长听到伍
长要走,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管怎么样讲,他觉得伍长这种选择是自毁前程。
“你还年轻啊。”他揉搓着自己的手看着伍长说道。这是他的习惯,跟人谈话好像
很害羞似的。“现在正处在十字路口,稍有偏差将会遗恨终身。而且,”他站起来,
踱到伍长的面前,直视着伍长,“有些话本来我不想说,对于你当主任的事,尽管
我没有决策权,但我有建议权。只不过这一段时间各所院校都在按照上边的要求,
集中清理整顿论文抄袭和科研经费谎报问题,所以一直腾不出时间来研究干部。我
们这所学院,如果留不住你这个人才,就是—个无能的学院;容不下你这个人才,
就是个没有前途的学院!”
老院长的话还真让伍长有点动心,心里热乎乎的。这一段情绪不好,实际上就
是被这些烦恼折腾的。如果早点解决问题,哪还有这么多的烦恼哇。可后来转念一
想,觉得这事并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光岳母那儿就说不通,她定了的事情,谁也
改变不了,尤其是伍长改变不了。况且当系主任的事八字还没—撇呢,更重要的是,
伍长害怕耽误了自己的病。伍长说:“老院长,我去意已决,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您的情我领了。不管到什么地方,我决不会给您丢人!”院长看见伍长激动,自己
也激动起来,说:“陈教授,你就是要走,也要当了这个主任风风光光地走。你这
样子走了,别人会看不起你。你记住,只要我当一天院长,你就别打算离开这所学
院!”
院长这里卡了壳,伍长想想也不好再去找书记。他觉得不好开口,现在提出来
走,总有点要挟人家的意思。没有当上主任,就赌气离开,任谁也会这么想。其实
书记这一段时间见了伍长也总是很歉疚的样子,倒让伍长觉得欠了书记多大的人情。
书记也有一肚子苦衷无处诉说。本来于情于理都应该让伍长当这个主任,可正在这
个节骨眼上,省里要调整干部。原来省里打算把他调整到人大去当个副主任,腾出
来这个位置安排从下面回来的—个市委副书记。听到这个情况,书记也顾不得其他,
风风火火地跑自己的事情去了,即使调走他也不想去人大,最少去个有点权力的厅
局。后来阴错阳差,调回来的那个市委副书记死活不到这里来,说知识分子的事情
拎不清。哪知这个事情—拖,各种关系蜂拥而至,所有竞争中文系主任的人都找人
来打了招呼,打招呼的人又都有些背景,事情越弄越复杂。他又不好拒绝,就把这
个事情给搁了下来。调整人的事一般情况下要手起刀落,不能拖,只要一拖就要生
变,最后变成一团乱麻,一个谁也不愿解、谁也解不开的死结。
等院长把前面的事情处理完,已经快到吃中午饭时间了。伍长一进入办公室,
就觉得有一种不祥之气。院长拉着脸子斜睨着他,脸色涨得紫红。伍长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僵在那里。院长瞪了他半天说:“你前一阵子给书记送礼啦?”这话冷
不丁把伍长打了一个趔趄,脸腾的一下像罩上了一块红布。院长说:“陈教授啊陈
教授,你自己明白你这是在干什么吗?”伍长语焉不详地嗫嚅了几句,自己都不知
道在说什么。院长说:“你送给书记的东西和钱,他说他在举报信之前已经告诉了
学院纪检会。”然后,他拉开抽屉,抽出—沓材料,啪的一声扔在伍长面前,用手
指点着那些材料说:“你看看这是什么?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下一步怎么处理,
就看你的态度了!态度好了咱们自己消化,态度不好移交司法机关。从今天起你就
别上课了,马上去纪检会报到,直到把问题说清楚为止!”
伍长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原来是一封举报信,还附有伍长掂着东西进
入书记家的照片。一时间伍长脑子里纷乱如麻,他想起那辆蓝色的福克斯,想起刘
副主任那张温不吞的脸,猛然间记起父亲的第三个锦囊“砖头瓦片也能绊倒人”,
觉得脚脖子一软,身下好像开裂了一个无限大的黑洞,不由分说地把他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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