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本来伍长的老婆是想等伍长的事情办妥一起回上海的,可是母亲一天一个电话,
像催命鬼似的。她弟弟到上海不久就找了一个小秘,刚开始母亲与她还能和平相处,
时间一长矛盾就出来了。两个人互不相让,你一爪子我一嘴,闹得鸡飞狗跳。母亲
觉得,弟弟上大学甚至后来出国的费用,都是自己资助的,理应当处处听自己的。
小秘想,作为姐姐,你帮助他是应该的,就是为你弟弟卖血也是分内之事。我一个
七不沾八不挨的美女,凭什么把一切都交给这个男人?不就是凭他对我好吗?过日
子的是我们两个,充其量你是个吃白饭的,你那点子老本早就该吃完了。两个人在
下面暗暗较劲,把妻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女人间的怄气,可不是光冒冒烟的。
那种怒火早晚要烧起来,而且一般情况下只会早不会晚。有一天早上,母亲起来去
卫生间,一看门从里面锁住了,就敲了敲,叉着手在门口等。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里面还没动静。她又敲了一次,又过了半个小时,门才忽一下拽开了。小秘气冲冲
地走出来说:“干吗呀干吗呀!里面有地沟油好抢啊?”母亲气得白眼珠子乱翻,
说:“妖精!不起来你就挺尸,起来你就诈尸,不是扭屁股就是裱你那个冬瓜脸,
扒了皮看看有多大道场!”小秘是东北那边的,脸皮子硬,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
倒哧一声笑了,故意把脸皮撮成皱皱巴巴的一团,学着母亲平时说话的样子说:
“咦!有多大道场,不扒皮不也都看见啦?”母亲羞愤不堪,气得当时就给弟弟打
电话。她满指望弟弟会主持公道,把这个臭婊子轰出去。可谁知到了晚上,弟弟开
车回来就没上楼,把一天没吃饭的老姐扔在屋里,领着小秘吃宵夜去了。把她弄得
又伤心又气愤,后来就哭天喊地地给女儿打电话,让她赶陕过来。母女俩各执一头,
眼泪鼻涕把电话弄得一塌糊涂。
老婆在电话里哭完了,放下电话就收拾东西。伍长明知故问道:“你这是准备
去哪里?”老婆说:“该去哪里去哪里!”伍长说:“你就这样走了,让我怎么办?”
汲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他没再说“我们”。老婆说:“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伍长说:“关键是还有孩子……”老婆说:“那是我自己的孩子?你就不能带她几
天?我母亲在上海水深火热你知道啵?”听了这话,伍长有点生气,莫非你娘是娘,
我爹就不是爹?从头到尾你没过问一句他的病情,难道他的命连一句话都不值吗?
他想刺老婆几句,但想想她刚才眼泪鼻涕的样子,看看她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色,
又不忍心再伤她了。老婆看他半天没说话,就叹了口气说:“你辞职算了,当个教
授说起来好听,其实狗屁不值!”伍长脱口而出:“现在辞职,恐怕不合适!”老
婆问:“为什么?给个理由。”伍长本来想说,我就像一个萝卜,你们拿刀从两头
切。单位和家里一头不得一头,还让我活下去不?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这哪像
爷儿们该说的话呢?老婆见他支吾,冷笑道:“不辞职你还有多少东西吗?好像你
那点能耐蛮值钱似的!”
没能耐是女人骂男人的口头语,但此时此地此情此境,由自己的老婆口里说出
来,再加上有床上那事儿打底子,伍长听了特别刺得慌。但又不知怎样反击这句话,
气得拿眼睛直直地瞪着老婆,那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来,仿佛有几世的冤仇。老婆本
来还想说下去,看伍长这个样子,知道他是真的生了气,转身进了女儿的房间。伍
长呆呆地踱到窗前,望着灯红酒绿的长街和万家灯火,一股对人生的倦怠和悲凉从
脚底升起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日他妈说起来轻松,只要还有一口气,谁能
了无挂碍?父亲那样一个把生死看得如此明白的人,死到临头不还是怕了吗?他真
想痛哭一场,用泪水把心里的郁闷冲洗一下,可酝酿了半天并无一滴泪水。伍长长
叹了一口气,想,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想哭一次都难以得逞啊!
生气归生气,日子还是要面对。左思右想,伍长觉得老婆先走是上策,不管怎
么样先稳住一头儿。待老婆那边安置停当,给女儿联系好学校,她们俩一走,剩下
的就只有他早一天还是晚一天去的问题了,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等到星期天,伍
长一家三口排排场场地在上海人开的南海渔村点了一桌海鲜,算是给老婆送行。席
间碰酒的时候,老婆看到伍长竞长出了几绺白发,忍不住鼻子有点发酸。她用手替
伍长理了理头发,说,你看你,该洗洗头了。这句话说得伍长心里暖烘烘的,禁不
住有点激动。他色眯眯地看着老婆,心想,老婆除了脾气坏一点,其实还真是个不
错的老婆,最起码是在一心一意顾这个家。只是这一段时间,让她受这么多的委屈,
心里纠结不已。
老婆走了,伍长以为就太平了,谁知麻烦事更多。原来有岳母她们在家,伍长
基本上属于甩手掌柜,除了洗碗倒垃圾,其他事情一概不管。他哪里知道,家里有
个孩子简直就是个生产垃圾的机器。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去扭电视,鞋子和袜子
东一只西一只,不管是书本还是食品,她几乎是走哪儿落哪儿,吃饭的时候地板上
洒的尽是汤汤水水。过不了两天,伍长忍耐不住,批评了她几句。哪知道这孩子被
宠坏了,哪里受得了批评?就是批评,也轮不到她爸爸。从她记事起,在她的印象
里,家里唯一受批评的只能是爸爸。所以这孩子就处处找茬,不是说饭做得不好吃
拒绝吃饭,就是嫌伍长早上喊她的时候声音大了,赖在床上嘟嘟哝哝不起来。
那一天,左一元知道他最近心里不痛快,就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陪他喝酒烹茶。
女儿放晚学从外面回来。伍长说,英子,你亚父和叔叔们来家,过来问个好儿!
哪知女儿连头都没扭一下,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这一下把大家弄得都很尴尬,伍长更是面红耳赤,讪讪地笑着说:“现在这些
孩子不得了,哪把父母放在眼里!”几个朋友也说:“都一样都一样。这一代人忒
独立。”左一元解嘲道:“和邦额说‘亚父以反间死,韩生以直谏烹’,莫非谁使
反间计离间我们父女的关系不成?”大家都笑了起来。左一元话虽这样说,但并不
站起来去劝孩子。伍长想,这就是左一元的分寸,知道恰到好处,处处都有余地。
大家又玩笑了一回,毕竟气氛已经淡了下去,那酒再喝起来也就寡淡无味了。
朋友走后,伍长喊了半天才把女儿喊出来。女儿红肿着眼睛,只是站在自己卧
室的门口,不往他跟前来。他这才发现女儿哭了,心里竟一时没了主意。“陈英子,”
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孩子,“你马上就成人了,也该懂些做人的起码道理……”女
儿冷冷地看着他,泡在泪水里的敌视让伍长心寒:“你想说什么?别说让我不懂的
话!”伍长说:“我在给你说做人的道理。”女儿说:“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
伍长说:“不管什么年代,做人的道理一万年也不会变。”女儿说:“做人的道理
随时都在变,一万年不变的是你!你天天埋在那些废纸堆里,不怕人家盗墓的闻见
气味就来了?”听了女儿这话,伍长哭笑不得,心里不禁哀叹,都是老婆把这孩子
惯坏了,正经东西没学会一点,伶牙俐齿地损人一套一套的。有时候他想教育孩子
几句,老婆总是说,你整天不管孩子,看见她一会儿又要去吵她,孩子怎么会跟你
亲近!他深深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女儿正在流泪,自己不去安慰反而与她理
论,就太不像个爹了。伍长刚要转身走开,女儿却在后面开了腔:
“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看看我同学的爹,看看我的爹!”
“人家爹怎么了?你的爹又怎么了?”伍长转过身来苦笑道。
“人家爹怎么了我知道,我的爹怎么了你自己知道!”
“我当然知道,”伍长看着女儿越来越陌生的湿淋淋的面孔,一阵透骨的凉意
突袭了他,“你爹虽然没权没钱,不能让你做人上人,但能给你安全和尊严,最起
码不会做让你抬不起头的事情!”
“给我安全和尊严?你还好意思说这话?”女儿突然哽咽起来,回身拿出一张
纸来,用手指点着说:“难道学院的论坛你没看?你张口闭口《红楼梦》,这《红
楼梦》给咱们家带来过什么好处?难道你就只学会里面低三下四地追在人家屁股后
面送礼吗?你做的这些事情,是给了我安全还是尊严?我怎么还有脸在附中抬起头?”
说完,女儿奋力地把那张纸甩向他,然后掩着面飞快地逃到自己房间,嘭的一
声把门锁上了。伍长如遭电击雷轰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步都挪不了。女儿房
间里开始是压抑着的抽噎声,不久就传出哭声,随后是山呼海啸般地喊叫。那声音
从封闭不严的房间里冲出来,经过阳台和走廊,飘浮在空中。
伍长仰天长叹,欲哭无泪。他拍打着门说:“出来吧英子,爸爸对不起你!”
声音被淹没在哭喊声里。
伍长又说:“爸爸不要这个鬼工作了,什么都不要了!明天就带你离开这个鬼
地方!”
声音还是被淹没在哭喊声里。
伍长还说:“英子!英子!英子……”
声音仍然被淹没了。
伍长呆呆地站在女儿的门口。因为气愤,因为悲伤,因为孤独,因为绝望,这
个被各种情绪拍打着的走投无路的男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像一座震后的废墟,被女
儿的哭声淋得透湿。他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办,后来机械地走到沙发前。拿起茶几
上的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可手抖得像筛糠一般,反反复复翻了好几遍通讯录,
硬是没找到老婆的号码。他跌坐在沙发上,宽阔的、已经起了皱纹的额头,竟急出
一粒一粒的汗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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