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离开家乡之前，伍长偷偷地开车到父亲的墓地去了一趟。他的车腾云驾雾涉沟
过坎，一路筋斗来到父亲坟前。父亲的坟已经芳草萋萋，绿树婆娑了，坟脚还生了
不少青苔。伍长看了看方向，把果品供物摆在父亲坟前的东南方。千里之外，就是
自己明天将要投身的城市。他点上纸香，先跪下来给父亲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
然后又掉转头，朝着东南方跪下。在给老师叩头之前，他把六个笔记本依次架在火
堆上——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笔记本皮子竟然都是羊皮的，一卷一卷的那么古老。
它们燃烧的时候冒起了黄绿色的火苗，被这样的味道熏着，伍长的眼泪终于夺眶而
出。他连忙去找湿巾，可是翻遍了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他实在没办法，就
把调动手续撕开来擦……心里猛然一痛，这才醒了过来，一阵冷噤从周身穿过，惹
出一身鸡皮疙瘩，原来是自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烧煳的味道是从茶几上飘过来的，
煮普洱茶的壶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干了。他看了看表，已经是深夜三点多了。整个城
市都睡着了，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咣当咣当地传过来，竟然让他亲切到伤感。二十
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城，第一次见到火车，他扛着母亲准备的花包袱和父亲亲手做
的木箱子，在火车站广场站了一夜才买到去上海的车票。那时他在这个城市举目无
亲，别说像他现在住的这么高的大楼，连一张床都没有。

    他站起来揉了揉腰，看见女儿甩给他的那张纸还横躺在他的脚下，便弯腰捡了
起来。那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帖子，赫然写着这样的题目：“石头痴梦火入邪魔，
红包公子情迷宦途”。下面的内容伍长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他在桌子前坐下，
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叠成一架飞机，微微一笑，提笔写上“红楼梦魇”四个字，从
窗户里掷了出去。飞机呼啸着在二十五楼盘旋了几个圈，然后才找准了方向，一直
俯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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