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缓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半扶半架着进了医院的休息室。制片主任吴一根站在
边上。我的助手帮我去取点滴药水去了,据说我的脸色比跳楼的素琴难看一百倍,
因为素琴脸上有妆,我没有。
“安全带呢?”我气若游丝,这些日子的超负荷运转让我的身体承受力到了极
点。
“素琴自己把安全绳解了。”这些话从吴一根的牙缝里挤出来,好像着火的房
子里挤出的火焰。吴一根心里挺怪罪我,从一开始他就反对用素琴。
“她人呢?”
“在抢救。情况还不清楚。”
我的头垂着,我发现脖颈要支撑起头颅是需要很大能量的,现在我的身体供应
不了这个能量。我垂着的视线刚好对着我的鞋尖,那双很舒服的名牌休闲鞋是我之
前特地去香港买的,我把导演的行头准备得很足。第一次嘛。现在,第一次成了最
后一次,唯一的一次还只做了一半,这一半里,我还是个实习导演。我为了做这四
分之一都够不着的导演,搭上了一条半人命,一条是素琴的,半条是我的。
“幸好今天我清了场,没围观的人。不然,这事就成娱乐头条了。”吴一根很
清楚,这样的头条如果只是炒作噱头,那绝对把大家的眼球弄爆,可要是真事,这
戏也就玩完了。吴一根说:“我那些兄弟,我都警告过了,谁要是走漏一点风声,
我叫他别在这圈里混!”
吴一根还说,素琴在医院里登记的是化名,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我感激地点点头。吴一根是我的本家亲戚,大我十岁,按辈分我叫他叔。当初
不是他答应带他全班人马过来帮我张罗这摊子事,我也不敢贸然进这个圈。这个圈
在我们作家圈里很有些让人谈虎色变、闻风丧胆,我却以一介文人之一腔傻帽,一
脚踩了进来,让我的同行们真正色变了一回,他们又羡慕又同情的眼神让我有了冲
锋陷阵的悲壮。
吴一根从包里取出一包枸杞和菊花,放到我的保温杯里,在饮水机上泡上热水,
然后躬着身子递给我。吴一根高个瘦条,平时和我说话身子都躬着,现在我坐着,
他身体的弯曲度就更大了。虽然高我辈分,在剧组他一直保持着毕恭毕敬。他说,
这是规矩,圈里有个好习气,等级分明。
“刚刚我去交钱了,这医院够狠,押金就是五万。”吴一根说,“这戏还有一
半,你看……”
我看……我看了看吴一根,没回答。吴一根叹息一声,出去了。
吴一根瘦长的身体飘晃出门的时候,女二号赵艳艳进来了。二十岁的艳艳半蹲
半跪在我的腿边,拾着椭圆形的脸,眨巴着细细长长的狐媚灵动的眼睛,说:“导
演,下午是我的床戏,还拍吗?”
艳艳把“床戏”两个字说得很重。之前,艳艳一直就这场和男二的床戏跟我掰
扯,她要求全裸,真情出演。而男二不愿意,男二是来客串的大明星,口碑很正,
不愿轻易牺牲了一世英名。我也不觉得有必要把床戏拍得那么详尽那么……这玩意,
大导演大制片人可以玩,我玩,麻烦就大了。导演病了,我拍这几场戏都磕磕绊绊
的,更别说让两个熟悉的演员裸着身子在我面前折腾了,我到时一定会蒙的。这东
西拍好就是艺术就是人性,拍不好就是低俗就是色情,审查要是没过,连观众的面
都见不上。
艳艳嘟着肉乎乎的小红唇,说:“您是怕被封杀?那不更是噱头了吗?炒呗,
让网友声援呗,最后还没公演,片子就火了。不就那点事么,那些人装什么装啊?”
我没心思理会艳艳,只是抿了一口茶,很苦。
艳艳换了—个姿势,依然半蹲半跪,只是蹲和跪的腿调了—个个儿。艳艳依然
仰着脸看我,表情很真诚。自选角始,我便患上了演员恐惧症。你要演员什么表情,
他们立即给你什么表情,要痛苦有痛苦,要悲伤有悲伤,要邪恶立马满目狰狞,要
真诚瞬间便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耶稣般的感染力……还不只是单一的表情,甚至,诸
如内疚的邪恶,暴戾的善良,真诚的狠毒,亢奋的忧伤……以及很多你说得出说不
出的所有糅合着极度相反情绪的表情他们都能在一瞬间准确地给你。这让我叹服,
好演员都是高智商的。但这种高智商也让我有些畏惧,让我在生活交往中,总揣测
他们真正的内心。
我后来意识到,其实演员并不可怕,表演只是他们的职业,或职业习惯,真正
可怕的是一些占有许多社会资源的强势人群,他们好些人把表演当作人生。
但此时,我看着艳艳的表情,判断着艳艳的真诚,我变得有些不厚道了。
“导演,我也替素琴姐难过,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剧本吧,把素琴姐的戏改
成别人的戏,不能改的戏,就用替身,用背影。”
戏是跳着拍的,改戏就意味着,很多戏得作废,很多戏得重拍,而目前已经超
预算了。
“改成谁的戏?”
“我的。”
我认真地看艳艳。这样一改,艳艳就成女一了。
“我这是为您好,导演。”艳艳摇着我的大腿说。
艳艳摇动我的大腿时,表情是娇憨的妩媚的,但她手心的热度传达了另一种相
反的情绪,紧张和兴奋,她在和上帝赐予的机会博弈。
其实,剧组的本质就是博弈,圈里叫“掐”。
“制片部门和主创部门掐,制片和导演掐,导演和演员掐,演员和演员掐,摄
影和灯光掐,摄影灯光一起和导演掐,然后所有人一起和制片人掐,一边掐,一边
拍,掐完了,戏也拍完了。”—位女制片人如此告诫我时眼神里全是对我的不屑。
这位女制片人是我的一位编剧前辈介绍的,前辈善意地想劝阻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
行径。
这位女制片人三十多岁就淡出了这个圈,见我懵懂,又说:“你懂掐么?还有,
这个圈里的人大多是神经病,你懂怎么和神经病打交道么?”
我想,我不懂,但我懂诚恳。
我的诚恳确实让剧组良性运作了这么久。至少表面是这样。要是没有素琴的意
外,要是圈里有人组织“和谐剧组大赛”,我想这个剧组。即使捧不了杯,入围应
该是没有悬念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