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然而,我没法哭。我把家底掏空了,再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这对我的先生
实在太过残忍太过不公。如果在家乡,我会在父母的坟头静坐一场。
我的母亲去世之前,我以为“死亡”很远。两年后父亲去世,我才从惶然无措
中惊醒过来,才知道什么叫大音稀声,大痛无觉。
我的母亲去世前,住在我的家里。
那个傍晚,我的先生不在,一群人闯进来,领头的以前经常到我家蹭饭吃,很
是赏识我母亲精巧的小菜。这群人秋风扫落叶般地把家里能值一点钱的东西呼啦啦
全搬上了大卡车,呼啦啦开走了,连沙发和椅子都没剩一张。我父母累了,坐在地
上,我靠在墙上,想,以后买椅子不要买真皮的。
我们在只有床的家里睡了一个晚上。然后,我们出去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回
到家……然后,我们就在门口愣住了……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和我先生打官司的
也是—个故交,来南方时在我家落脚。官司的缘起是两笔借款,一笔本钱还了,但
利息没还;另一笔早就还了,我和先生去他家亲手奉上的,借条却没拿回,因为只
有两万块钱,没太在意。反正,还了的没还的,一股脑地被告上了,又因为房子本
来就抵押给了银行,那位故交便伙着银行一起让法院把房子给封了,卖了。
当时那几笔糊涂账加起来可能都不够现在剧组一天的开销,但那时还就因为那
点钱房子被拍卖了,因为我的先生因误投一个项目破产了。
我的父母回了老家,后来他们再也没出远门,后来,他们连家门也不愿出。街
坊邻里一直认为,我这样天资还行的女孩应该是“可怜光彩生门户”,“鼓乐喧天
骏马蹄”。
那天,我站在门前,看着封条,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仇恨,心如沙漠般荒芜。
后来,我站在父母的坟前,坟地荒芜。仇恨,除了伤害自己,了无意趣。我拉
着先生的手,轻声说,我们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的意思,就是跌倒了爬起来。然而,我发现我的先生爬起来时,已激
情不再。
而我,也是。
我从此开始质疑经典名言“失败是成功之母”。其实,失败不是成功之母,失
败是失败之母。一个跌得很重的人,最伤处,是毫无遮拦地直面过世情之炎凉,那
种大起大落的反差,让人此后一步三回头地反思奋斗之意义,人生之意义,并叹息
曾经孜孜以求的东西无非是虚浮喧嚣,难免意趣寥寥。
其实,人生就是一个过场,本无意义,但我们得有激情把这个过场弄得有意义,
人得自欺、自乐和自娱。从这个层面上,一个人过早地看淡,过早地透彻,是一个
悲剧。
就这样,我们散淡地过了一些年,散淡地熬过茅屋为秋风所破的岁月,然后我
散淡地疏远体制,写点东西,卖点文字和剧本,我学建筑的先生散淡地做一些项目,
我们散淡地一有余钱就买点房子,那时房子便宜,那时我们刚刚告别颠沛流离。
孩子是我散淡生活中的唯一支撑。小朋友都学乐器,我问,想学吗?想学就去
试试。
学了一阵子吉他,又想学萨克斯,那就学萨克斯吧。又喜欢画画,那就画画吧。
后来功课多了,孩子说不学了,那就不学吧。
有一天,老师上门了,拿着孩子的一篇作文。老师说,你的孩子成绩总在前五
名徘徊,他如果稍微用功一些,完全可以样样拿第一,可你看看你孩子的作文。
我一看,笑了。孩子写道:“童年么,挥霍快乐哦,什么样样第一?亲!”
老师说:“一个小学生,就这么颓废,这教育……”
我笑着给老师泡茶,说:“这茶不错,水是我早晨去后山上取的。”
我的孩子不是颓废,是不像有些孩子那样纠结,处处必与人一争高下,总觉得
世界是他一个人的,一旦发现事实不然,便“呼啦啦似大厦倾”。我的孩子很温厚
也很阳光,很认真也很淡然。
我小时候也是很乖巧很努力的,人见人宠,可我现在不也就那样?我们的老师
总是每到班会就给我们打鸡血,总是举出无数个古今中外的成功典范,勉励我们去
争啊,夺啊,出人头地啊,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老师
的话深得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的精髓,于是,大家个个都成了挺胸仰脖时刻准备
厮杀血拼的公鸡。
老师走后的那个寡淡的黄昏,我坐在小院子里,散淡地看着远处的海和海边的
车流,散淡地觉得这种散淡可能是对生命的一种不负责任。
于是,我们把多余的房产卖了,全家办了投资移民,手续妥了,就差签证了。
我迟迟没有去办签证。我有些不甘心就这样成了另一国家的子民,在这块国土上,
我或许还能做一点什么,或许还应该做一点什么。
我是在这个时候接到张翰的电话的。
张翰是一个有文化情结的房地产商,前几年尝试过文化产业,血本无归。他多
年前在一本文学期刊上偶见我的作品,便差人打电话要买下版权,但那篇小说的电
影改编权已被人买走。这个电话是因为他看到我的另一篇小说《幻影》,讲的是—
个女明星的故事。
张翰把我约到他的办公室。合作方式很特别:拍一个中小成本电影,他投资五
百万,其余的钱我自筹。条件三个:一、同步出资;二、有一到两个明星:三、他
的助理小朱出演女三。
张翰抛给我—个鸡肋。明星的出场费他不会不清楚,我要动心就得拿钱,大家
绑在一条船上。他只让他的助理演女三,而不是女一,说明他还把这件事当真。其
实,他的助理形象一点不比明星差,还灵气,以后大红大紫也不一定。
张翰跷着二郎腿,说:“我想做事又没人张罗,之前吃过亏,我看你行。”
然而,我还是动心了。那块鸡肋撩动的不仅是我的味觉,而是我整个的神经系
统。可能,早年被注入的鸡血依然残存于我的血液,已经成了我的一份基因,而那
么多年的散淡只是一种自我保护和自我压抑。也可能,那根本不关鸡血的事,而是
那个梦本就与生俱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去尝试,是因为我清楚,这个最唯美的梦必
须在最不唯美的人事纠结中构筑。
那个梦——我的父亲一直为当年没有让我去学电影表演而逼我读了无甚天缘的
理科而歉疚,现在咱不演了,拍一回吧。
我要拍一回电影还因为,这些年我已经把以前接触过的、经历过的、见过听过
的林林总总码成了我小说中的人物和情节,现在,我有些枯竭,有些隔膜,有些闭
门造车的生涩。我如果还想继续写下去,就得把那层盔甲卸掉,让赤诚柔软的心与
满是蒺藜的现实对接。我甚至希望,在这种不够人道的对接中,我的纤细变得粗糙,
我的柔软变成坚韧,哪怕从此我灵性不再。
我不是大厨,做不了高级大餐,只能将尖锐的生活揉搓成餐前小点,然后把文
字变成影像,直观地呈现我对世界的理解和纠缠。我的恩师说,随心不随俗,是我
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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