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个白天,效率出奇的高,艳艳那三场戏全拍完了,还高潮迭起。剧组亢奋得
不得了,我也暂时放下素琴,拍的难得的轻松。之前素琴的戏,走心,常常是,没
对话,没动作,只有眼神、状态、情绪,或许是沉闷,或许是沉重,反正大家嚷嚷
着累。艳艳的入俗,让大家一点不累。
收了工,赶着想去医院看素琴。吃着盒饭,财务总管进来了,一脸的焦虑,说
:“没钱了。张总那三百五十万的款早该到了,本来答应昨天的,还是没到。”
我放下盒饭,拿起电话就打给张翰,半天才接,不是本人,是他的助理小朱。
小朱说,张总忙,那笔钱到不了了。
我急了:“怎么突然变了呢?我们等米下锅呢。”
小朱说:“没办法,张总说了,前面投的钱,你们有回收了再说。我的戏,也
算了,前面拍的也没什么重要,剪了吧。”
我的手心很凉,问道:“为什么?”
小朱停了半晌,说:“素琴……”
我明白了,说声谢谢,放了电话。财务总管垂头丧气地走了。
剧组断粮了。维系这个临时性组织的是一纸合约,这纸合约的本质无非是钱。
行外人看电影,那是艺术,行内看,就一场买卖。最尴尬的是我,用所谓的纤细的
虔诚的心做一场纯粹的地道的商业买卖。
我再次致电张翰,希望能和他面谈,不再有复。
我去了医院,和素琴说话,我想她能听见。
我恳请医生让我进病房,我拉着她的手,轻轻告诉她,我渴望她醒来,渴望她
好好活着,她是我心里的孤独标杆,我把我对人生所有的期待、现实里能实现的或
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所有期待都赋予了这个角色,我分不清素琴和这个角色的界限,
也分不清素琴和我的界限。
ICU 病房里,灯光昏暗,相依的两个灵魂正在慢慢萎缩慢慢凋零。
刹那间,素琴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脸色骤变,医生冲了进来。
我在急救室门口的走廊来回踱着,心里挠抓一般地自责。
我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时,突然两个人从一道门里闪进来,堵住了我。
两个人都是重量级的,光线从他们背后射过来,我淹没在他们的阴影里。来人
是素琴的后妈,和她带来的律师。
“人废了,我也不指望了。我们干脆一点!”素琴后妈一边嚷,一边把几张纸
往我的包上—拍。
我接过那几张纸一看,是诉状。
素琴后妈还想说什么,律师碰碰她,阻止了。
律师声音低沉但字正腔圆:“五百万的赔偿对于一个明星来说太廉价了。我们
考虑到你的处境,做了最大让步。”
“五百万?”我懵懂地看着他。
素琴后妈说:“你想坐牢?我们这大律师,可是送了好些人去刑场。”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诉状,还真不是只坐牢的问题。这个诉状,足够让法官
判我故意杀人罪,并立即执行。
诉状的第一条,明知素琴有抑郁症,还安排她演跳楼的戏。而且还扬言当初选
择她,就因为她的忧郁气质。此有主观杀人的嫌疑。
诉状的第二条,我在说戏时,用了很多煽动性的语言,诱发了她潜意识里对人
世的厌倦和绝望,致使她身不由己,当场自毁。
诉状的第三条,为追求拍摄效果的真实,故意让安全设施出问题。
短短时间内掌握这么多线索,而且,证据之详尽,措辞之专业,逻辑之严密,
让我不得不对这个律师肃然起敬。他那身神功,让我在两天时间内便由—个理想主
义的实习导演变成了青面獠牙的女厉鬼。
我抬头看了看律师,说:“相见恨晚哪!要是若干年前认识你,我一定八抬大
轿抬你来做我的法律顾问,那我现在一定是超级大富翁了,不至于讨饭一样地拍这
劳什子电影。”
律师到底是律师,反应很快,说:“哪用八台轿子,一台就够。”
我说:“一台哪够,你这么出色,一定妻妾成群,家财万贯。”
两个庞然大物大概以为我疯了,赶紧走开了。
现在没人挡在面前,我的视线正对着抢救室,抢救室里的素琴正在被各种金属
器械折腾,她不会想到外面的精彩场景。
素琴是她后妈的筹码。或许,素琴也是我们的筹码。或许,人都是别人手中的
筹码,人搏命地活着,似乎就是为了成为一个越重越好的筹码。如果连筹码都不是,
那这个人于这个世界也就“轻如鸿毛”了。
此时,素琴抢救室的门开了,素琴再次被抢救过来。
我站在重症病房外,玻璃门里面的素琴悄无声息。面对这个生命迹象似有若无
的躯体,我的心似乎被一团可以膨化的软物质塞着,怜惜、憋屈、怨愤、悲凉……
所有无法界定的情绪全被堵在里面,没有出口。我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内压越
来越大,躯壳越来越薄,随时都会爆裂,我的身体和灵魂随时都会和里面那气若游
丝的生命一起,灰飞烟灭。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用拳头去砸碎面前的钢化玻璃,玻璃碎了,我的手
也碎了,血流出来,于是,我的情绪有了出口。
然而,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因为那就像抓起石头去砸天,天很远,于
是,人很无奈。
我希望躺在里面的人是我。死亡,是超然的美丽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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