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回到剧组。吴一根进来,说,大家的中期款该付了。
我犹豫了半天,说,暂时有点难了,遇到麻烦了。
吴一根一听,脸色立马不好看了。
我说:“帮个忙,拖几天吧。”
吴一根说:“什么忙都好帮,这个忙帮不了。您就别难为我了,您知道剧组…
…这些人都是江湖上跑的,都要养家糊口。
吴一根黑着脸出去了,过了大约半小时,又进来,拿着一大叠单据,说,这几
天的开销,您先支付了吧,我也好说话一些。
吴一根等着我签完单到财务那里去取钱。之前,我签字很少看单据,我整个身
心都在戏里,不想让琐碎干扰了我的情绪,尤其是,我在账目问题上一直比较弱智,
我的先生必须经常往我的钱包里放钱,不然我在外就会连买矿泉水的钱都找不到。
更何况,剧组花出去的钱五花八门,我也弄不清,反正,吴一根说,他保证我在预
算之内做完,再怎么的,他也是我的本家长辈,前几年他在北京买房,还跟我借了
几十万。他开玩笑说,他这次来当包身工,是卖身还债。
但这次,我认真检查了单据。因为就是我签了,财务那边也支付不出。
这一查,傻眼了。
汽油费就五万多。这几天的场景就在附近,有些车就没挪窝,这些汽油费够这
个车队环省一游了。
场景费八万。我算了又算,这几天就用了几个场景,一个外景不需要钱,一个
高级会所是广告植入,还有就是一所破旧的乡村学校。八万块钱够搭好多个教室了。
灯光的灯泡,换了三个,每个八千元;广角镜头只租了一天,上面写四天,一
天租金一千元。
再就是餐费,剧组一百多一点人,这几天也没什么群众演员,可每餐盒饭都超
出二百份。这几天就没拍过夜戏,居然有几百份的消夜,不知是给谁消的。更出格
的是,餐盒多了也就罢了,居然这些多出的人头还有名有姓,都按群众演员支付了
出场费,这就是大笔支出了。
更离谱的是,我们租用了一台宝马做道具,拍完的时候好好的,可上面却写,
修理费七万元。
我半天没说话,指指这修理费的单据。
吴一根说:“车开回去的时候撞了,当时怕影响您拍戏,没敢说,就悄悄修了。”
我沉默。吴一根说:“不信,我现在就叫司机过来。”大约十多分钟后,才看见吴
一根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司机铁仔。铁仔的脸涨得通红发黑,脚迈进来又缩回去,
吴一根把他推了进来。
铁仔进城之前在老家帮人开农夫车,年纪不大,驾龄不短。这是他第一次进剧
组干活。
我问他:“车是哪儿撞的?”
铁仔低头看着地,说:“海边,栏杆上。”
我问他:“哪里的栏杆?”
铁仔迟疑了一下,然后和背书一样飞快地说:“雕塑往左数第五十八个,公共
汽车站往右数一百八十二个。”
我没想到得到这么精确的回答,便说:“你还真是费心啊,撞了车,还去数得
那么仔细。”
铁仔的头低得更低了,抬头看看吴一根,又低下头去。
吴一根说:“你可以走了。”
铁仔期期艾艾地往外走,走到门边,突然回过脸说:“我没有撞车,也没有修
车,车是直接还回去的。”说完,就跑了。
吴一根的脸刹那间黑挂下来,冒出一股让人惊悚的戾气,我的骨缝里冒出一阵
凉飕飕的寒气,牙齿在发颤。
我突然想起若干年前,当得知那位故交把我们还了的钱当作没还拿去打官司的
时候,我几乎天塌下来般地冲着他喊,怎么可以这样?你还有没有脸?
现在,我看着吴一根,旧戏重演,我却没了当初的激烈。其实,激烈和冲动是
年轻的专利,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消受。如果哪天你连愤怒都不愿表达,那就
说明你老了。
我的样子一定很搞笑,吴一根看了看我,黑脸转晴地笑起来。
吴一根说:“您说没钱了,我总得给兄弟们一些交代,是不是?总不能呼啦啦
地把人给弄来,呼啦啦地又给弄走。这圈子得靠口碑吃饭。”
见我没说话,吴一根接着说:“剧组么,就这样,您赚大钱,得分大家一点碎
银子,您吃大餐,得给大家一碗粥,是不是?我这些手下卖力气,容易么,我得为
他们谋点福利,这没错吧?”
吴一根又说:“水清无鱼,您不想要鱼么?”
吴一根又指指那些支付单,说:“这钱?”
我开了口,说:“放一放。”
吴一根点点头,走了,腰板直直的。
第二天,按通告,七点半早餐,八点出发。
可已经过了八点,没有一个人来吃早餐。那堆馒头包子稀饭豆浆原封不动地堆
在会议室的桌子上。
终于有一个人来了,司机铁仔。铁仔没有去吃早餐,而是进了我的房间。铁仔
的脸和身上有很多青紫块。我的心一阵抽紧。
铁仔说,导演,我走了。
我说,你留下,跟着我。
铁仔说,我要留下,命就没了。
我沉吟半响,叹一口气,把他的联系方式留下,把钱包里的钱给了铁仔。铁仔
提着编织袋,走了。我投资的剧组,居然连一个小司机都留不了。
我其实是连自己都留不了。
那天,最终没有一个人起来吃早餐。我的助手敲了所有的门,大多数门都没开,
有的在里面哼哼哈哈,有的干脆不应,也有的对着门喊:“谁大老远来卖苦力就为
吃那破馒头烂稀饭?这不有病么?”也有的开了门,偷偷摸摸地把助手叫进去,又
飞快地关上门,声音轻得像蚊子嗡嗡:“我们也不想这样,这餐饭我们要是吃了,
以后的饭就难吃了。不好意思啊。”
我坐在会议室椭圆形桌子的正中上位,面前是那堆早餐。我想,如果镜头从下
位拍过来,画面一定很有意思,我整个身子全淹没在早餐里,只有一个小脑袋露在
那一大堆馒头上。
我的注意力当然不在馒头上,我在想,一天的开销就算二十万,每天工作十小
时,那么一个小时就是两万,两万块钱,可以买一屋子的馒头了。
助手怜悯地看着我,说,我们干脆把这些人全开了,我找人帮忙去,隔壁不是
有个剧组么。人都到齐了,还没开机就要撤组,那制片主任我认识,我去和他商量,
叫他把那拨人带过来帮我们。
我有了一点兴致。
助手说着拔腿就走了。半个多小时,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说,这真是驼背掉在
撮箕里——刚刚好,—会儿他就来和您具体商量。
我舒了一口气,想着怎么弄这个交接。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助手的电话就响了,助手说,不来了,知道我们没钱了,
也打听了吴一根这人,这人在圈里名气大,惹不起,算了。
这时,财务进来了,走到那堆馒头旁边。想说什么,又转身走。
我说,说吧,没事。
财务说,酒店说,要是还不去结账,剧组就得搬走。
我点点头。我在点头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个疯狂的决定。这个决定
要是让我的先生知道,会和我来一场西方贵族的高级游戏——决斗。
我要把住着的房子抵押出去,这栋房子是我们唯一的资产,目前市值一千万,
我贷款五百万。有这五百万,这部戏可以拍完了。
我疯了,我是一个有着极具欺骗性外表的疯子。当初我要是阻止先生用房子抵
押投资,也不至于颠沛流离那么久。我当初在公证书上签字的时候,笑呵呵地对先
生说,不管怎么样,你可得给我留一间茅屋陋舍。然后,就像之前说的,房子被拍
卖了,我们净身出户,颠沛流离。
若干年后,我又在重复类似的故事。其实,人一辈子都在转圈。中学课本里说
“螺旋式上升”,我想,也未必螺旋,就是原地转圈,人最终都得回到起点。
我甚至觉得这个螺旋是往下转的。那次签字,我二十多岁,世界很大,人生很
长,内心纯粹。现在,我心有沉疴,不再是向往和追求,而是在赌博。
当初,我把支持先生的事业当作妻子的神圣职责。现在,我把所谓的内心追求
当作了神圣的赌博。只有疯子才会对自己内心的感觉顶礼膜拜。
老天仁慈,能否为我这份赤子之心洒几滴眼泪?
我没有通知我的先生,我也没有找银行,因为银行要夫妻共同签字,还要公证。
我找了一家熟人的典当行,把这件事办了。
一天内。五百万进账。
我傍晚拿着相关的手续文件和进账单回剧组的时候,我的手、我的腿还有我整
个的肢体和脑袋都是重重的,又是软软的;是亢奋的,又是疲乏的,人和神志都是
糊状的;到处是边缘,却又没有边缘;到处是牵绊,却又了无牵绊。
我迷迷糊糊地走进会议室,那堆馒头还在。突然我的情绪定了,突然就有了英
勇就义之前的淡然和超脱。那一刻,我想那些“砍头只当风吹帽”的英雄确实是存
在的,不是杜撰和虚构。
我让助手给各部门的负责人发信息:停机,撤组,全体人员到会议室领取酬金
和遣散费。
然后,我回了房间。
我再进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齐。我从前门进去,把门关上,半倚靠在门上,
我看着面前坐满了人,我把手臂轻轻交叉起来,我听说,这样交叉手臂,是一种自
我防御。
我看着大家,没有说话,我只是用眼睛平静地看大家,很平静地、—个一个地
看,一个轮回。这个过程挺漫长的,这漫长的过程,我在积蓄能量。我是—个平日
里没有能量的人,我在积蓄着前所未有的能量。我不知道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剧
组的人是什么心态。
然后,我走到主座上,开口说话。
我拿出进账单,展示了一下,说:“大家看好了,上面有五百万。”
我似—个智商不高的暴发户,拙劣地炫耀着手中的钱以掩盖底气的不足。我就
曾在别的作品里写过—个暴发户,晃动着手中的支票和看中的女孩谈交易。没想到,
最后让这个形象变成影像的人,是我自己。
唯一的不同,我的语气是平的,声波维持在极小的振幅。我的身体是静态的,
没有暴发户的来回晃动。
我说:“你们觉得我应该付给大家多少钱?”
没有人发言。
“既然大家不想干了,我也不能强求。正常的情况,我应该把中期款全部付清。
今天是我支付的最后一天,我没有违约,违约的是你们,你们让拍摄工作无法继续,
这个损失谁承担?怎么承担?大家先说好。说好了,我们办交接。路费我一次性付
清,就不帮大家张罗了,大家爱坐飞机的坐飞机,爱坐火车的坐火车,不过,走之
前,把剧组的物品按清单还了,然后按说好的数额,上财务领钱。”
我说完这些,从心里重重吐了一口气,就像英雄临刑前,把口号喊完了,然后,
该枪响枪响,该举刀举刀。
静场了好—会儿。吴一根站了起来,说:“导演,何必那么当真呢?剧组么,
闹点小情绪,正常。拍戏本来就不是人干的活,大家哪个不累得屁滚尿流的?不磕
磕绊绊的剧组,那还叫剧组么?牙齿和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大家说是不?”
“是。”下面有人附和。
“还不向导演道歉?今天大家偷懒了一天,以后怎么地都要补回来,不要让导
演有半点损失,今后如果谁还和导演过不去,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大家听见没有?”
我本来准备直面刀枪,迎面来的却是一个面团,我似一拳打在空气里。
吴一根见我没说话,赶紧又说:“我说你们这些孙子还坐在这里干吗?现在就
将功补罪,今天就是通宵也要把戏补回来。今天是内景戏,也无所谓日夜,就夜拍
日吧。还坐着干吗,行动啊!”
大家纷纷起身。
“慢着!”我说。
大家停下来,看着我。
“既然吴主任说要拍戏,那就让吴主任当导演吧,所有的开支由吴主任承担。”
我说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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