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素琴还没有醒。素琴的后妈隔三差五地弄点事,威胁我,如果在一周内不付赔
偿金,大家就法庭上见了。
我现在钱没了,命也快没了,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唯一能救我的,是这部
电影。无论怎么样,戏都得拍完。
我下决心把剧本给改了。我得把女主人公写死,我当初赌命一般地就为拍一个
人物,结果是,人物出场还没一半,死了,还是我亲手把她写死拍死。真是何必当
初……
好在导演的病好转了一些,我白天跟着拍戏,夜里改剧本。我用媚俗的、功利
的、实际的女二取代空灵、高贵、唯美的女一。我似乎被精神强暴,其实,我们无
处不在地被精神强暴。
既然艳艳演女一,那就干脆搞笑一些,张扬一些。艳艳也不拿着捏着,说:
“反正,我就演我自己。”
我先是愣了,后来笑起来,这女孩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不装。
“我不但演我自己,我还会把观众藏掖的东西演出来,演到他们心里去。”艳
艳又说。
艳艳倒是没有食言,把这个角色演得淋漓尽致,时而张狂怒骂,时而诡谲狡黠,
时而装一回淑女,巧笑倩兮,时而扮一回大侠,跋扈飞扬,弄得现场的人乐不可支,
拍她的戏反倒成了乐趣。
就在这时,素琴醒了。
素琴是在夜里醒的,护士打电话通知我,我们连夜赶了过去。
我走进病房,素琴像睡了一觉一样,眼神淡淡地看着我。她的头倚靠在枕头上,
头发铺了一枕头,那张线条流畅的苍白的脸被长发映衬着,那种凄清的美惊天绝世。
“我坐在平台上,看着地面,突然觉得跳下去是很幸福的事。我控制不了这个
念头。生死就是瞬间的事。”素琴说这些,像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她的话很淡,我的心一阵抽紧。
“对不起,导演,我害了你。”素琴又说。
我的喉咙一下子很堵,眼睛刺痛,眼泪涌出来,我拼命忍着。我不知道为什么,
只有素琴能让我哭。
“那两天,我—分钟都睡不着。”素琴说。
“是因为李堡导演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那两天,他和艳艳在一起。”
随后,好长时间沉默。
素琴又说:“他像我的父亲,长相、气质,都是。”
李堡是素琴的初恋,素琴十八岁时认识李堡,之前在舞蹈学校住了十年,在孤
儿院住了四年,拍完李堡的戏后,在外面置了房。我不知道她和李堡交往了多久,
但我知道,此后的这些年,她一直拒绝别的男人,而且是很多可以给她机会的男人。
这在圈里是一个奇闻,大家说这个女人太怪异,有病。
我摆弄着床头柜上的鲜花,把枯叶摘掉,捡起落下的花瓣。突然,一声尖锐的
声音把我怔住了,我猛回头一看,素琴捂着脸,声音是从她的指缝里喷出来的,她
在哭,尖锐的凄厉的哭声。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护士冲进来。
我被护士毫不客气地请出了门,我站在门外,凄厉的哭声从门里传出。其实,
李堡的风流韵事五花八门,和素琴对男人的决绝一样,皆为圈里谈资。素琴不会不
了解李堡的这些事,只是第一次直面。
女人是世界上最傻的动物,会为虚无缥缈的东西,甘愿用生命去支付。
我站在门口的走廊里,走廊很长,昏暗,幽冥,横亘又通连着阴间和阳间。我
走到走廊的尽头,在灯光的死角,泪水拼命地流。
这时,素琴的后妈匆匆从我身边走过,往病房里冲,被护士挡在外面。我看到
素琴的后妈在用手势恳求护士让她进去。我第一次看见她激动的时候悄无声息。
素琴苏醒两周后,主动要求重新上戏。医生说她幸运,不是直接掉到地上,而
是往前飞跃了一步,下面刚好有一个沙堆。脑部瘀血抽去后。恢复得比较快,短时
间演一演,问题不大。
素琴要求尽量补一些她的戏,我答应了。素琴的腿打着石膏,只能穿长裙子坐
着拍,而且尽量拍近景和特写。
这场戏是根据素琴的建议改的,女一和男一对手。
场记和举录音杆的一起跑到镜头前,场记把板对着镜头,打板:六十三场一镜
一次,开始!
黄昏,女一坐在自家大草坪的藤椅上,穿着长裙,看不见腿。男一站着,女一
拽住男一的手臂。
女一:带我走吧。离开这里,远远的。
男一:去哪里?
女一:乐土。
素琴很入戏,眼里楚楚动人的憧憬可以慑服所有男人,却唯独没有感动男一。
事实是,男一根本不相信什么乐土。他提着行李走了,带着女一给他的钱,还
有一个小妞。他一直在用女一号的钱养着这个十九岁的小妞。这个小妞就是艳艳扮
演的女二。
后来,女一就跳楼了。后来,素琴自己真的跳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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