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电影终于杀青了。我瘦了整整十斤。
杀青酒宴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好多人醉了,好多人半醒半醉,醉了的
或是半醒半醉的,有人哭了,有些还抱在一起哭。
这就是剧组,戏上人聚,戏散人分,有些人今天还在这里喝杀青酒,明天就各
自在天南海北吃下部戏的开机宴了。
宴席上,艳艳是最活跃的。她喝酒后比平日更加疯疯癫癫。艳艳搂着我又是亲
又是抱,满嘴的酒气,一口一声地叫我,亲,姐,导演,老师,老板,反正可以叫
的,她都叫了。然后说,宣传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我。
素琴的后妈也来和我敬酒,摇晃着肥硕的身体,脸色讪讪地说:“不好意思,
当时不也是心里急么,你说—个好好的人,突然就……你说万一她要是不好,照顾
起来,不是小事。”
我说:“人没事,就好。”
素琴后妈说:“是,没事了就好。多花你好多钱。唉!”她的表情倒是真的,
这个女人不懂矫情。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素琴的后妈突然鬼鬼祟祟地把我拽到一边,小声对我说:“那个吴一根以后你
不能用了,他和我谈过,那五百万,他分两成,一百万。”
我愣愣地看着她,难怪她的律师那么快就掌握了我们的全部情况,是吴一根把
我卖了。
素琴后妈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事正常,我见多了。你呀,书生,以后还是
别干这个吧,你不行。”
远处的吴一根一边和别人喝着酒,一边往这边看,随后就拿着酒杯走了过来,
素琴后妈闪开了。吴一根和我碰杯,说:“以后不会和我合作了吧?”
我说:“怎么会?”
“应该是不会了,你太较真。”吴一根说,“其实,你和任何人合作都一样,
你要不信,就试一试,最后你会发现,我最适合。”
我想,吴一根说的是对的,至少大多数时候他在面子上给我足够的尊重,让我
说得上话。至少,他的队伍是专业的。
吴一根说:“我要不逼着你去弄钱,你前面所有的投资都打水漂了。”
我说:“也是。”
这时,素琴的保姆把坐着轮椅的素琴推过来。我赶紧走过去。
素琴说:“我那个妈妈,还敢给您敬酒?”
我说:“没那么严重。那天你醒来,她急匆匆地要见你。其实,她对你还是有
感情的。”
素琴说:“那是因为要不到你的钱了。”
我说:“也不全是。人处久了,总有感情的,是吧?”
素琴看看我,又看看手中的酒杯,半天,轻声说:“可能是吧。”
素琴又抬头看我,眼神幽幽的,问:“你妈走的时候,你已经结婚了,是吧?”
我点点头。
素琴说:“你坐上婚车,你妈哭了吗?”
我点点头,眼睛湿了,素琴总是会触到我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我和素琴碰杯,
我们都不看对方,只是看杯子,杯子里的酒很红,红色的东西总是浪漫的,炙热的,
又是悲情的,因为像血。
大家不停地敬我酒,每一次我只是象征性地抿一抿,但人多了,还是有了一些
量,有些眼神不济,舌头绕弯,晕晕乎乎的。我用不济的眼神看着我的最后的剧组,
心里竟是说不清的酸楚,而之前的几个月我是求神拜佛般地盼望这一天。
其实,他们是一族终日超负荷运转、有着习惯性的敬业精神、很弱势甚至很卑
微的人群。他们是城市里的游牧民族,行踪难定,漂泊浪迹。他们所处的江湖,处
处是根,却又无以生根,处处是路,却又无以为路。他们的一生被两个问题纠缠,
做完这单,下单在哪儿?这单完了,能不能拿到钱?他们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干完活
能拿到钱。因此,剧组的种种陋习,诸如短视、狡诈、嚼舌根、使绊子,都是无安
全感生存状态的折射与宣泄。
我举起酒杯,向全体人员致敬,由表及里,满是感激。
我感谢生命中一起走过的每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曾以怨报德或恩将仇报。因为,
所有的经历,都是人生的积淀与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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