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送走了所有的人,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我在这种空落落中,迷迷糊糊睡了三天。
迷糊中,接到前辈的电话。前辈说:“管理一个剧组不亚于管理—个师,你是
四两拨千斤哪,足够当师长了。”
突然被授予这么高的军衔,我受宠若惊般地自恋了一小会儿。转瞬,我苦笑,
这师长还是留给那些有凌云壮志又有粗壮神经的好汉巾帼去当好一些,我还是当小
组组长吧,组员三个,孩子、先生和我。
前辈说:“之前我不敢告诉你,前不久,我的一个小朋友,也是拍一部戏,年
纪轻轻的,活活累死在现场了。”
这话撞击我了,我是劫后余生。
其实,我一接电话,前辈就说:“活着,就好。”
随后的三个月,我活得很好。我又可以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阅一番海天山色,
抿一口清茶,折鲜花几瓣,撒于裙裾,托之手掌,体味生命的馥郁和清凉。
这三个月,我还有了从未有过的体验—一享受工作,我享受做我的电影后期。
这期间,我不再需要为复杂的人事关系劳心费力,只是逐个逐个地与后期人员配合,
有时加上导演。到这时,我才能够用全部的心去体会电影这门艺术,这门集影像与
声音为一体的可以把人的灵魂穿透的艺术。
画面是一门艺术。我和剪辑师一起,把长度足够一个星期的素材精挑细选后裁
剪缝制成一个九十分钟的电影,然后调上颜色;声音也是一门艺术。录音师根据画
面,把同期录音的素材切割套上,分成高中低频、上下左右中声,再点缀上环境音、
资料音,然后把上百轨的音波混合成影院听到的称为“五点一”的混合声。此后,
我和音乐师一起,把之前我们准备好的音乐一点一点地铺上。整部片子,每一刀,
每一针线,每一有形和无形的调配,处处精心又似处处无意。后期人员都是造型师,
高级的造型师有着庖丁解牛般的娴熟和精准。
我的心从未像此时那样舒展和张扬,尽管拍摄时磕磕绊绊留下了的遗憾也会时
不时地令我懊丧。我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我的血管有许多淤结,我的心一直悬着,
找不到放下的地方。我似乎一直在半悬半飘地绕圈,徘徊,再绕圈,再徘徊,就是
为了最后落到这里。
“我是在秋收的季节忙于春耕。”当我和音乐师把极其空灵高贵的音乐放进素
琴在楼顶的那场高潮戏时,我说。
“秋耕结出的是另一种果实。”音乐师找准了落点,说,“折磨了这么久,以
后不会做电影了吧?”
我说:“这东西要是不用钱去玩就好了。”此时,玻璃琴淡淡的却又撕心裂肺
般锐利的旋律穿云而来,如同来自天边的哭泣。此时的素琴离天很近,离人很远。
音乐师笑而不答。谁都知道,电影就是玩钱的艺术,但我的音乐师收我很少的
片酬。
我的音乐师合作过众多的大导演,是圈里的独行侠,有着超然的外表和超然的
内心,有着真正大师的敏感、纯粹、温雅与平和,他的性情以及与我一拍即合的艺
术理解,为我的电影制作画上了圆润的句号。
我的片子终于完成了。我从后期公司接过母带的时候,像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
过自己的孩子。
我问:“你觉得还行吧?”
回答是:“每个导演都这样问。其实电影就是遗憾的艺术。”
我忐忑地把片子送去审查,又送去专家看片会,与会者都是主导着中国电影的
高层人士。我悄悄地坐在一个角落,悄悄地发现,这些专家从始至终都坐得很正,
有些人还悄悄地抹了眼泪。
活了这些年,我会善意地不信任别人的客套,但我绝对信任别人的眼泪,尤其
是这些有相当的阅历和地位的人士的眼泪。因为眼泪是当今社会的稀有物,因为泪
腺是心的泉眼,而现代人已经不大劳烦自己的心。
我的手有些抖,就像当初我看着我的先生在取款单上签字。我的眼睛是涩的,
以往我总是顾影自怜、叹息、踽踽独行,其实,那是太过狭隘和矫情。
现实是,很多的灵魂都在这浮躁的世界寻觅着栖息之地,很多很多的人,为我
的片子流泪的专家和官员,我的编剧前辈,我的音乐师和导演,还有好多好多的作
家朋友……他们都在这个由钢筋水泥、数字经济、尾气污染以及无孔不入的钻营攫
取、看似博大却异常逼仄的空间里,精神找不到注脚,灵魂无以安栖。
之前以及之后的时间,他们为我的电影尽力地推波助澜,而我和他们没有任何
世俗交往,甚至没有礼节的问候,有的成了朋友,有的不再相见。
我庆幸拍了这部电影,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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