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然而,我还是后悔了,而且肠子都悔青了。
问题出在,我得去做电影的发行。就是说,我得让电影走向市场。在这个阶段,
电影不再是艺术,而是纯粹的产品,和汽车鞋子烧饼油条一样,得策划营销,得让
顾客掏钱买我的产品。
电影的市场营销有着完整的产业链。在这个产业链里,我是厂家,发行公司是
总经销商,院线是地区代理商,而电影院就是分布于各地的商场柜台。也就是说,
我这个厂家,要完成投资成本的回收,并产生经济和社会效益,得过三重门,首先
要争取发行公司发行我的电影,再悦服院线把我的电影铺开,然后让电影院这个终
端有兴趣放映我的电影。
我在享受完玻璃琴的天籁之音后,便开始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角色广- —一个
需要如簧之巧舌、粗壮之神经以及百折不挠之韧劲的推销员。而这些年的写作,我
早已习惯了与自己的心交流,与文字对话,营造了一个虚幻而唯美的空间,把自己
屏蔽于难免有些腥风血雨的现实世界。我连很多友善的应酬都尽量回避,更遑论当
—个得时时把自己置之度外的推销员了。
那些日子,我穿梭飞行于祖国的上空,为祖国的航空事业做了一点微薄的贡献。
我提着包,涎着脸,一家一家地进发行公司的门。面对前台小姐见怪不怪的眼神,
我浑身上下找不到合适点,讪笑着,苦大仇深地想,我是在作践自己。
发行公司的人拿着我的样碟,提的问题如出一辙,让我不得不联想起《大宅门
》里老七拿着皮袄去当铺,当铺伙计一个模式地喊,虫吃鼠咬,光板没毛,破皮烂
袄一件儿……
接待我的都是祖国的花朵,第一个问题,导演是谁?我说谁谁谁。一听,皱眉,
说,导演倒是不小。又是文艺片吧?她的片子就没卖座过,就一票房毒药。又问,
有明星吗?我说,有,谁谁谁。一听,又皱眉,说,过气了,那女一出名该有八九
年了吧?连我都记不清了,更别提那些买票进电影院的小屌丝了,谁知道啥是素琴。
我半日无语,又说,两个男的都是明星,还有香港的,谁谁谁。又答,老了,没几
个愿意买票看一张老脸。
最后还是专家的力荐,才有一家发行公司答应看片。
放映前,我和发行公司的老总沟通说不用介绍我和导演。我和导演只是悄悄坐
在放映室的后排,前面坐着的是选片人,清一色的小年轻,不仅是祖国的未来,也
是现在中国电影观众的代言人。
那天是中午时间。电影放着放着,前面那些发型时尚的脑袋和身体的角度就不
对了,有的往侧斜下去慢慢靠到扶手上,有的往后仰着,有的不停地往前倾鸡啄米
似的点着。又因为老总在场,那些脑袋便时不时突然摆正,弄得我在后面歉疚得不
行,觉得自己是在作孽,折磨这些小孩。
看完,大家七嘴八舌的。
“发不了,文艺片,谁看哪?”
“太慢!这故事完全可以拍得狗血的嘛,怎么成了烂片。”
“都是长镜头,大全景,中景,又闷,又拖,导演就顾着玩镜头,就不想想,
人家掏钱进影院,看你炫耀技术的么?”
“作家电影么,都一样,光顾着说教,好像自己是圣哲似的。”
“我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就发过这个导演的电影,这人就一票房毒药。”
我的导演忽地站起来,以她导演惯有的激烈和强势,发出一声吼:“谁是票房
毒药!”
场上突然寂静,大家全愣在那里。老总很尴尬,其实他一直在阻止大家激烈的
言论,善意地关照我们的面子,但大家在兴头上,没拦住。
我的导演冲出了放映室。我向大家点头笑笑,说了声谢谢,赶紧跟了出去。我
的导演远远地站在烈日下。这个曾在各种国际电影节拿过无数奖杯的导演,此时站
在两边摩天大楼之间,前面是马路上来往不断的车流,远远看去有些小,有些佝偻。
我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我是制片人又是编剧,和导演难免会有些不同的理
解和分歧,但我一直很尊重她,在好多人看来,我的做法甚至不符合—个制片人的
身份,我却一直坚信,制片人的职责就是给所有人足够的空间,让大家尽可能轻松
愉悦地把自己发挥到极致。我的导演的霸道和较真在圈里颇负盛名,她会为了一个
镜头被删剪而较真到大闹有关部门,好多人以此为笑谈,我听了却深深地怜惜,并
因为这怜惜,促成了我们的这次合作。
我挽着导演在烈日下慢慢地走,两边的楼很高,车声很喧嚣。
我在离开的时候,给发行公司的老总打电话致谢。老总却动了恻隐之心,说是
可以帮我发行。看片的时候,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老总是唯一坐得很直的人。
接下来,便要开始宣传。宣传也叫炒作,可我们没什么东西可炒。这么说,有
两个原因,一是我不想这部片子有负面报道:二是我们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作负面报
道。素琴没有绯闻,两个男演员也很爱惜自己的羽毛,艳艳没名,就是有绯闻也炒
不起热度。再说,以我之实力,也请不起大腕级的策划团队,能够让石头生火,让
水点灯。—个电影的宣传费通常是一部影片的三分之二制作费,可我别说三分之二,
就是要我拿百分之二,我都捉襟见肘。
最后,还是发行公司大力地撑了撑,而那些理解和同情我的专家也帮我鼓与呼,
我的电影又拿了一些奖,才算在这浩如烟海的文化市场中有了一点声音。
可是,院线和影院不认这些。他们长期做电影市场,什么赚钱什么不卖座,心
里明镜似的。他们只认噱头,要么搞笑,要么惊悚,要么故事狗血,要么明星抖隐
私。反正,他们说我那些正面的宣传活像是卖一本正统派的教科书。
我心里不服气,我希望观众关注,希望上帝眷顾,希望奇迹出现。
此时,我在典当行高息贷款的利息让我不堪重负,而且即使能付利息也不成了,
因为借贷期限已所剩无多。
还款时间比电影公映时间早一个多月。典当行的老板看这情形,宽限了我两个
月。
我的电影公映了,发行公司帮我沟通了两千块银幕。我兴冲冲地通知所有的朋
友亲人,然后,我就在那一天电话被打爆,因为他们没有看到我的影片,几乎所有
的影院都没有把我的电影上线。有些上线的,也只是象征性地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五
分,或者下午三点放了一放,那天不是周末,没人在这个时候去看电影。而且,没
有预告,没有海报,什么都没有。这部片子,上映了等于没有上映。
我在那个雨夜的十一点四十五分走进当地的电影院。那里看我是本地人,恩赐
似的给我排了一场。
我走进一个小放映厅,里面空无一人。仔细看,后排有两个人。我心里一阵感
激,在她们附近坐下来。是两个女孩,脸上的妆很浓,穿得很少,身体只有很少的
部分有布料遮着,让我担心她们在这空调很劲的影院里会着凉。
此时,离我最后一次看片几个月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标准的影院里看自己
的片子,我在那光与影的玄幻中,体会着凄凉。银幕里,素琴的眼神总是很凄凉。
然而,那两个女孩没有给我凄凉的空间。她们一直在说话,相互拍来打去。
“这两天,他妈的没做几单生意。这鬼天气,下雨,下雨,床单被子都发霉了,
人也发霉了。”
“那些臭男人的小弟弟也霉了,被雨打蔫了,嘻嘻。”
“要不下雨,没地方去,谁看这鬼电影。什么东西,那女的有病,那么有钱,
那男人对她不好,就养小白脸呗,要是我,我养他一大群。”
“也是,也让那些男人来伺候伺候我们。”
“还跳楼?她凭什么跳楼?”说者打了一下同伴,“你跳楼之前把你的钱都给
我哦,那可是血汗钱,别也霉了哦。”
“啊,那女的把钱都捐了?三千万?天哪,叫她捐给我,捐给我。那导演也是
一个吃屎的东西。”
我突然站起来,对她们喊:“出去!你们!出去!”我的手抖动着,把钱包里
的几百块钱一下抓出来,全撒在她们身上,然后指着影院的门。
我疯了。那两个女孩子也以为我是疯子,先是一愣,随后一个女孩捡起地上的
钱,说:“真给我们的,那就不客气了。”说着,拉着同伴逃了出去。
银幕上,是素琴的身影,我没看,只是听见音乐师为我呕心沥血制作的玻璃琴
声。那玻璃琴淡淡的,却有着撕心裂肺般的锐利。我在那空无一人的影院,和着琴
声,痛哭。好多年,好多好多年,我从未这样痛哭。
过了好久,有人说:“你好……你好!”
我抬头,电影院的清洁工站在旁边。这时电影已完,灯光很亮。
清洁工同情地说:“你是制片方吧?”
我点头。
清洁工点点头,意思是,他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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