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把片子拿回家,之前所有的付出最后就成了一个小纸箱,纸箱里有一个母带,
一个拷贝,几个硬盘,加在一起没有三公斤。我提着纸箱进门,把它塞进门边的鞋
柜里。我想,哪天整理东西,就把这箱子和着那些破袜烂鞋一起,扔出去。
我的先生今天没有炖猪心,平时,我从外面回来,他都会让阿姨炖一个猪心,
我睡眠不大好,中医说,猪心安神。
我的先生坐在沙发上有点蔫,我坐在餐桌旁,更蔫。客厅和餐厅相连,屋子有
点大,有点空荡,有点寂寥。
就这样寂寥地坐了好久。我突然决定,把房子给了典当行的事告诉他。之前,
我一直开不了口,我不忍伤害我的先生,更不忍把人性放到最惨烈的境地中去拷问,
我对人性早已不敢奢望,我的心已根本无力承载如此巨大伤痛,这个家是我唯一的
归宿,我宁愿待在这个归宿里自欺一辈子。
然而,这情形,我已躲不过。我在想,怎么开口。
这时,我先生说话了:“这结果我早想到了,不让你做,你不甘心,也好,以
后不会再折腾了,也好。安心去签证吧,出国去住一些日子。”
我先生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猪心,放在砧板上切,说,阿姨
回家伺候女儿月子了,我们得另外找人。
本来那些已到嘴边的话,被我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说,我不吃猪心,也不用找人,我的家务做得可以,菜也烧得可以,只是你
不让我做。
先生说,你做,我吃着累,以后还是让你做做家务,免得整天胡思乱想。
我靠在厨房的门上,想哭。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要是一切都没有发生多好,以前的日子真的很好很好。
我终于收到了典当行的律师函。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没有看海天山色,而
是反复看了几遍律师函,然后侧着头往屋子里看。这栋积攒了我的岁月的房子是我
疏离外界的屏蔽场,我是这个由各种现代化设施建构的精致牢笼里的囚徒。其实,
当今所有人都是这个社会物质文明的囚徒。我喜欢庄子,却无法仿效他的褴楼破衣、
倚树而卧、临风而食的绝世超脱,我是一个虚伪的道学粉丝。
这时门铃响起,时间是五点,平时,我的先生如果没有十分必要的应酬,都会
在五点半下班回家,他应该也接到典当行的发函,提前回来了。
我猛喝了几口茶,我希望杯子里是酒不是茶。我一步一抬头,一步一回顾地从
院子走过走廊,再走到客厅。我走到门边的时候,突然想起柜子里的小纸箱。我赶
紧打开柜子,把箱子拿在手上,我无法确定先生的愤怒程度,我把我的电影递给他,
让他去扔去砸,或许能减少他砸东西或者砸我的可能性,尽管他从未对我动过粗。
我的手接触门把手的时候,我知道,一切已经终结。
门开了。不是先生,是浦大电影发行公司的小闵。
小闵也不等我客套,直接跨了进来,关上门,似乎后有追兵。
小闵说:“导演,你那电影?”我懵懂地看看手中提着的箱子。
小闵一看:“你这是拿哪去?给谁?”
我回答不上来。
小闵说:“你没和别人签约吧?”
我说:“签什么约?”
小闵放松地吐了口气,语气缓和地说:“我们想通了,重新发行你的电影。这
是合约书,你看看,条件很优惠,你的分成百分之四十三,奇高!”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我的生活比电影还狗血,还精彩。
“签了吧,我们那些弟兄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别让他们又改了主意。”小闵一
边催着,一边把笔塞到我手里,要我在合约上签字,一边用力地夺一般地接过我手
中的纸箱,说:“资料都齐吧?片子,片花,素材,剧照,反正所有的都给我。”
我刚想签,家里座机响起来。我想去接,小闵亲热地按住我的肩,说:“姐,
先签了吧,我好赶回去和他们商量。”
我签了字,去接电话,是艳艳。
艳艳说:“导演,素琴死了。”
我猛一抬头看门边,小闵已经把门关上,消失了。
我问:“怎么……回事?”
“说是素琴又去找李堡,想求他回心转意。不知怎么两人吵了起来,素琴突然
就倒下了,没再醒来。医生说是脑溢血。”
我愣着,手机又响起来。是另一发行公司的小张。
我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电话,一时不知听谁的,回答谁。最后,我草
草地把两个电话都放在嘴边,说了声回头联系便挂了两个电话,然后拨素琴的手机,
对方已关机。我再拨素琴后妈的电话,同样的声音。
我冲到电脑前,天哪,铺天盖地的素琴的照片,还有李堡的照片。素琴曾对我
说,人在爆红的时候,那种感觉好炫的,好快就找不到自己了,一个人经历了这么
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
此刻,素琴所有的身世都被网络掀开,她的孤儿身份,她和李堡最早时的蜗居,
她的成名故事,还有她的后妈。网络对她的后妈一片讨伐,人肉搜索出好多好多恶
毒的事例,好像是真实生活里的女巫。
素琴很多照片都被搬了出来,用词可谓极致,什么惊天绝世,什么风华绝代,
什么倾国倾城,连曾一致被人嘲笑的小眼袋都成了忧郁之美的象征,连可能因为睡
眠缺乏而有些粗的毛孔也成了一种对爱情的执著和沧桑。言语中,充满了对素琴的
怜惜和怀念。而我知道,就是在前一天,素琴也是寂寞的。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点击率魔幻一般地攀升,两个小时内竟然达
到上千万次,这画面就是我的摄影师拍下的素琴跳楼的画面,画面上赫然打着我的
片名《幻影》,也就是说我的电影名被上千万的人看到。
我的片子在第三天便上了院线,大小影院都放下好莱坞的大片,抢着上映我的
电影,我成了素琴之死的既得利益者。我的助手说我的表情很怪异,笑得像哭,似
笑非笑,似哭非哭。我实在不知道我应该哭,还是笑,我笑的时候想哭。
我的助手每三分钟就打一次素琴后妈的电话,终于知道了素琴目前的情况。电
话是素琴的后妈主动打过来的,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电话里她语无伦次,大概
意思是,要我出面处理素琴的后事,她根本没法露面,全国人民都恨不得把她撕得
稀烂。
素琴后妈刚放了电话,又打过来,说:“素琴喜欢安静,走的时候就让她安静
一些,好吗?”
我飞到杭州,然后坐车到那个小城的殡仪馆。我跟着工作人员来到素琴躺着的
冰柜。工作人员即将拉开抽屉的那一刹那,我猛一转身,低头半天,说:“先帮她
化好妆吧。”素琴生前很在意自己的漂亮,我这次带了一套她的戏服,就是那天坐
在天台上穿的粉色连衣裙。
素琴—个人躺在这个冰冷的抽屉里,而外面网络、报纸、电视、杂志,还有电
影院铺天盖地说着素琴,素琴只是喧嚣世界的—个符号,人们需要的也只是—个符
号。
我打电话给吴一根。这是拍戏后我第一次和他联系。他在横店拍戏,离这个小
城很近。他答应带几个人过来,帮着把后事办了。
我们把素琴葬在她老家的墓地,时间是下午三点,那是素琴的生辰。
吴一根带了几个原来剧组的人过来,而且按我的要求没有惊动媒体。他们来的
时候为了避开干扰,开车绕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
艳艳也来了。艳艳因为这部戏而爆红,刚签了一部戏,酬金五百万。她演我的
戏,酬金是五万。
艳艳眼里有泪水,一直搂着我。艳艳说,导演,下次,拍一部商业片吧,我来
演,酬金对折。
我点点头,说,谢谢。
在素琴的坟头插上鲜花,艳艳两手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我知道您对我有
看法,其实,素琴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我轻轻抱了抱艳艳,轻轻拍拍她。
葬礼过后,我让大家先走。吴一根说,那我在路边等你吧。
黄昏的墓地,因为夕阳的颜色,没了肃杀和萧瑟,只是寂静和清冷。初秋的风
吹过来,身上便有了寒意,我把艳艳留下的披肩裹紧了一些。
我坐在地上,倚靠着素琴的墓碑。我不知道,我祭悼的是素琴,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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