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然后小胡子连年来试验了各种致富与自在之路:开小巴——每天凌晨四时起床,
六时从乡里出发,八点半开到城市二环的一个大站,九时再从二环出发,十时半回
到乡里。十二时回到大杏子峪。尤其是冬天,又冷又辛苦,实在挣不上多少钱。老
王坐过一回他的车,过张各庄的时候,小胡子特意奔跑了一回,发动机突突突突,
老王的身体心脏屁股上颠下颤屁颠,不亦乐乎,比坐马车或者二等(搭自行车)快
老鼻子了。
不理想。金胜强他改为谋求驾“的”。困难在于刚刚公布了政策,郊区农村户
口的人不准参加出租汽车公司征聘工人的考试。不知小胡子采用了什么样的办法,
他硬是克服了这一政策关卡。接着的困难是到城里当“的爷”需要过英语关,面向
世界嘛,而小胡子的英语确实没有底子也没有多大希望。这一类的硬碰硬的麻烦,
到了历史悠久、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中国农民手里,总是逢凶化吉、遇难呈
祥、化硬邦邦为绕指之柔。个把月柔性处理后,小胡子的“的”照,拿下来了。
一位奥地利友人对老王说:“在中国,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走这条路你做不
成,你换一条路嘛。”他眨了眨眼,补充说,“其实在欧洲,只有我们奥地利人也
跟中国差不多。”
后来有多次,老王一见小胡子就想起了约翰·施特劳斯和他的舒畅奔流的《蓝
色的多瑙河》。约翰·施特劳斯也有这样的小胡子,只是没听说他考过计程车驾照,
那时有没有汽车特别是计程车也还待考。但是这位圆舞曲的旷世奇才为了婚姻的
“可领照性”,也柔性斗争了许多许多年。
领照后小胡子又在城里租起了地下室住房。当年出自朱元璋的谋臣刘伯温的名
言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王。”“文革”中我们的口号是“深挖洞,广积粮,
不称霸”。那时候的粮是不是积得够多,老王不详,洞是挖了不少。那时代的人防
工事,为小胡子之类人物改革开放年代“城漂”闯荡生活留下了方便。
小胡子在城里夜以继日地跑车跑了两年。他拉过大款、老板、小姐、老外、涉
黑人士、醉汉、斗殴中受伤者……一次是一个醉汉到了目的地,给了他一百块钱却
坚持那是五十块钱。一次是凌晨三点,上来一个摇摇晃晃的大汉,而且此人一登车
就问小胡子:“这个点儿你拉出租,不害怕吗?”
“怕啥?”小胡子明知故问。
“做了你呢?”大汉说。
小胡子哈哈大笑,说:“我带着一万五千伏的静电警棍哪!”说着,他还晃了
晃身边的一把收拢起来的雨伞,昏暗与匆忙中他估计会收到八万伏电压的效果。
小胡子告诉老王:“我过去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胆小的人,这次,要是不遇到那
人,我还不知道我真个是足智多谋,从容镇定……”
小胡子还说:“听人家说,怂人一见狗就怕,一怕就分泌出一种冷汗的气味,
最招狗们狼们发火。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王老,正不压邪,不不不,是邪不压正!
您信不信?”
老王说:“如果你有机会,也许你能当上个副总理。”
小胡子哈哈大笑,老王后来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于随便,本来不应该讲这种会
引起误解的话。
当老百姓,和老百姓混成一片,这感觉真好。老王想。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老王的阿谀式忽悠的鼓励,小胡子兴奋起来了,两只眼珠上
火星闪射。
他说:“伞其实也不是我的。那天半夜上来一个女子,我看是鸡,一张口全是
洋酒气和法国香水气,说是叫苏格兰威士忌。一上来就夸我长得性感,说是想摸摸
我的胡子。我说,您猜我说什么?我说,我可是有艾滋病……她说她服了。你黑我
更黑,你油我更油,你野我更野,你红我也不含糊。有一位老同志上车来了,我干
脆给他讲我爸爸是革命烈士,我是党支部委员。您知道,提名了,我没干。”
“那伞呢?”老王问。小胡子不接茬了。
小胡子仍然谈香水,他说,一位什么不太小的官,男性,常上报和上电视的知
名人士,身上发出来的香水气味与宾馆男厕里的香料味道一样。
“我怀疑他从人家厕所里顺了一瓶香水。”
“不要瞎说。”老王制止了他说涉嫌不敬的话语。老王提出质疑:如果人家是
大官,就不可能坐你的“的”车,如果他坐你的“的”车,他就不是大官。对此,
小胡子挥了挥手:“那您得问他去呀!您问我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把他拽上来的,
您想想,也许打‘的’更方便?”
那天晚上老王与小胡子到湖边吃了烧烤牛蹄筋,喝了燕京啤酒,那时候查醉驾
不像后来那么严。吃完晚饭,将老王送回村里,小胡子驾着新夏利,走了。
“的哥”仍然是好景不长。说是城里原则上不允许开自家车跑出租了,要跑出
租,也得把自己的车卖给出租公司,然后按天给公司缴“份”儿。“的哥”的日子
越过越紧,不好再干下去了。老王知道自己不了解情况,没有发言权。此后许多年,
当代女作家张抗抗担任了政协委员以后,多次在政协小组会上为出租车司机说话,
说是他们的车份儿太高,说是车份儿一年收三百六十五或三百六十六天的,他们从
来没有休息,也没有加班费用,说是他们没有工会,享受不到工人阶级的主人翁地
位与主人翁待遇等等。听到张委员的亲民爱“的”的恳切发言,老王感动得想建议
出租车司机们今后免费为张委员服务,后来一想,要是那样,只能是更减少出租车
司机的个人收入了,他只好苦笑。
小胡子改戏变成了饲养肉鸡专业户,是泰国一家企业经管组织的。小胡子从报
纸上看到了他们招聘合作者的广告,算计了半天觉得还行,订了合同,领了鸡雏,
在自己承包的板栗林地里盖起鸡房,白天黑夜,与上千只鸡同甘共苦,同呼吸共命
运。那段期间,不论什么时候见到小胡子,或者说是不等到看到他,已经闻到了他
身上飘散出来的浓烈的鸡食、鸡室与鸡屎气味。老王去过几次鸡室,其味道实在难
以忍受。
在小胡子养鸡期间老王也做出了自己的微薄的贡献:废报纸。他给小胡子提供
了许多。用那么多废报纸做什么,老王就不知其详了。
小胡子一个堂弟,养猪养得挺红火,小胡子也跟随着在养鸡的同时养了几头种
公猪。不仅兼养猪,其间利用成鸡上缴、搞清洁、等待下一拨鸡雏的机会,小胡子
让老婆领着一个外地的女子清理鸡场,自己跑到东北,购买了数只梅花鹿,说是还
要经营鹿茸、鹿血、鹿肉:说是吃了鹿身上的东西,老王可以返老还童:说是老王
回城市不必坐车,而是可以推着一辆桑塔纳,从大杏子峪到长辛店。
为了保护自己的饲养事业,防盗防偷,小胡子豢养过一条大狗,威风凛凛,有
模有样有好响动。
一年后,养鸡事业无疾而终,又半年后,公猪与公鹿都不见了。大狗也不知所
终。小胡子说,第一是挣不上钱,条件太苛刻,不能指望外国的公司会给农民留下
挣钱的余地。继续给公司养鸡的人也有,那是在赤贫地区,那是在三个月挣不上一
块钱的地区,三拼两打,毁了自己的地,毁了自己的身体,毁了自己的生活,能混
几个活命的钱。
第二是一个地块饲养家禽家畜,一时半会儿的可以,时间一长,该地点就会积
累一大堆病毒病菌,狂长急升,专门整治你的此类家禽家畜,消毒也不行,搞卫生
更没有用,不但他的养鸡玩不下去了,连本村的养猪首富、上过农业中等专业学校、
在县里当过猪场领导的他的堂弟,也正在考虑终止养猪,改行。
过去老王知道种瓜是“臭地”的,西瓜甜瓜,都不能连作,连作就会使瓜染上
病毒。这回才明白,饲养也照样臭地。人啊人,人的需要怎么会给田地带来这么多
问题呢?
小胡子的行止老王也不完全明白,进入新世纪后,他一次出去三个月,说是做
矿石采掘去了。还有一次说是为朋友做变压器与太阳能热水器推销。二OO四年,小
胡子对老王说:“改革开放以来,我什么招都试过了。我没有失败,可我也没有成
功。我说这个话你别介意,你们城里人是有各种机会的,我们只能在土地上死受。
过去是这样,现在路子宽多了。只要让我们进城打工,我们就饿不着了。要想有点
大出息,比登天还难!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我想不出什么别的招儿来了。我还
有四五万块钱存在银行里。爷们儿,我算了,我只想拿这几万块钱出趟国走一走,
我只是想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个样子。你说行吗?”
小胡子的话让老王很感动。他不知从何说起。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他说到小
胡子的活力与奋斗精神。他说到人生的不容易。他说到中国城市农村的二元格局正
在变化与需要变更。他谈了自己在国外对于人家的城乡格局的感受。他也谈了小胡
子对于家庭成员与对自己的渐近老年的未来思考。他声明,他不反对小胡子的出境
旅游计划,而且为他的志气与勇气感动。他唯一想着的是,如果小胡子出去走了一
趟,花掉了所有的积蓄,却又大失所望,吗眼也没开上……毕竟现在音像节目这样
发达,有时候出国旅游还不如观赏外国旅游影像DVD 的感觉爽呢。
老王有气无力地说了几句:近年来,也有不算太少的农民企业家崭露头角,例
如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郭大姐李老太,卖瓜子卖酥糖崩玉米花烤羊肉串,最后发展到
了买飞机,卖大楼,造船修桥,进出口开发生意做到五大洲四大洋南北极……
小胡子笑了。小胡子的略含诡异的笑意使老王觉得惭愧。怪事,说泄气话你倒
从来没惭愧过,怎么一树标兵反而心虚了呢。
他的这些话是不是最后起了阻挡至少是推迟小胡子的出境旅游心愿的实现,老
王的说话是否合适,是否妥当,他始终闹不清楚。吾日三省吾身,“省”多了又实
在是脑仁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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