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相当一段时期,小胡子上网成瘾,多次老王从小胡子家走过,都看到他在上网,
他添置了扫描、摄像、受话、扬声等设备。他的“办公室”里老是有一股发热的电
线与线包的轻微的煳味儿。煳味中还有几分馨香,是现代工业与信息文明的香气。
令老王没有想到的是,两个月后收到了小胡子的邀请:参加他的婚礼。他是这
样说的:“我找着了一个媳妇,您来吧。”
一个媳妇?老王略有困惑。
被称为媳妇的人姓商,名红霞,大眼睛,双眼皮,这在大杏子峪是独一无二,
包括应征“外来”的湖南妹子赵丽华也不是双眼皮,而土生土长的山野人,据说是
由于北方冬春的风沙太大,长不出双眼皮来。这是当年的广东作家孔捷生的高论。
时间不短了,孔某移居了国外,听说前些年还回过北京。
商红霞眉毛做得很弯曲,眉线的色调是黑中透绿,使老王联想到北部新疆的维
吾尔姑娘喜欢用来描眉染脚指甲的奥斯曼草。小商的头发进行了挑染,黑褐的基调
中几缕隐隐约约的金黄,灯光照耀下时而显出炫目的光辉来。大杏子峪中出现了这
样的女子形象,令人不能不想到中国的改革开放盛世,虽然老王知道全国政协委员、
著名川剧作家魏明伦,曾经在一次正规的会议上提出缓称“盛”的主张,并获得了
与会指导的一位尊敬的国务委员首肯。
可惜的是,商红霞的脸太方,颧骨偏高,有人说这是克夫的相。再有她自称四
十五岁,比白超英还小一岁,但穿越过精心的美容,你仍然会感觉到她的沧桑,你
不禁会问她哪儿来的那么多不祥的纹络。
小胡子说:“我在网上认识的她,她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普通农民,
她说她不信……然后她就来了,来了就不走了。她是山西人……”
“她说话可没有老陈醋味儿。”
“她是城市的人啊,她有城市户口啊……有一次坐我的‘的’车的是一对夫妇,
也许叫情侣,两个人拌嘴。女的说:”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真心对过我,你跟我来往
就是为了让我从山西给你捎带宁化老陈醋……“‘
然后他正色补充说:“人家商红霞可不是这样……我压根没有向人家要过醋!”
一提到醋,小胡子很郑重,有点天日昭昭、人神可鉴的立体文化感。
商女士的身材尤其是后背,其实与白超英相差不多。不,这里给人好感的不是
青春与育龄,而是文化。婚宴上,她显得文静,说话前眨巴半天眼睛。她的普通话
也显得标准一些。为了祝贺小胡子的新欢二婚,老王赠送给金胜强一个八音盒子。
音盒购自维也纳,盒面上有漆制约翰·施特劳斯雕像彩照。当老王向商红霞讲述小
胡子如何如何聪明能干,而且长得像是约翰·施特劳斯的时候,商红霞才舒展愁眉
笑了一回,说:“合着我还真抓着了头彩啦吗?”婚庆回来,老王说,这个金胜强,
居然网恋成功了,现在的农村人真了不得。
老王妻子说:“我看他们长不了。”
老王听了很受打击,他没有想到老伴是这样的评论。人家刚结婚,哪有这样说
的……他变得不自在起来。
“我听大杏子峪的人说了,他们谈不到结婚,没有登记。”妻说。
“那是另外的话。”
“白超英与瘸书记成了两口儿,也没有登记。他们明白着呢,有了一次婚姻失
败的经验了,再发生问题怎么办?不如先生活一段再说。这叫什么来着?中国农民
思想最解放了……”
“这叫见贤思齐……”
“不,这叫从善如流,与时俱进。”
妻平常里是不喜欢用这些政治熟语的,现在却从山村的日常生活中得到了时代
新潮的启发,而又归结到祖宗的老话儿上去。老王大笑。
妻说,她觉得商红霞完全是另一路人,她这样热烈地追求金胜强,但是你会觉
得她在这个喝酒吃肉的什么婚宴上更像是客人,脸上连笑容也很少。再强调一步,
她更像是外人,或者洋一点的说法,她是陌生人。
“你太神经了。”老王表示异议,他还说,“我给八音盒的时候她也笑了呀。”
“半年之内,你就会看明白。”妻子喜欢预言一些事情,实现率相当高。
老王则但愿祝福他们二人过美满的生活。上苍保佑,平安幸福。上苍也会保佑
白超英与瘸书记的。老王特别是祝愿天下所有的中年女人幸福,因为中年女人的不
幸率太高。中年的特点是离青年越来越远,离老年越来越近。中年女子而不怨天尤
人、缺情少爱的人越来越少,她们并且常常从痛恨不像她们一样怕老的异性,发展
到痛恨体制、社会与主流意识形态,她们的眼泪与毒火天天增加……倒是这个年头
的农村人有了幸福感。而直到老王的姨妈那一代,还有祥林嫂式的悲剧在九百六十
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循环上演,还有老王所写的《活动变人形》中的静珍那样的封
建贞节观念的牺牲品令人落泪。有什么办法呢?历史的欠账太多了。
老王不无恐慌,值得同情的中年女子太多了点。如果你对每个这样的女子惦记
与关爱,你一个人的精力确实不够使。更不安的是,现在时兴的是揭露开发与发展
带来的破坏、失落、犯罪,现在时兴的是怀念周公、孔孟、《弟子规》与《三字经
》,还要怀念蜡烛、牛拉犁、驴拉磨、人拉碌碡与手工纳鞋底子。而他老王竟然还
在为改革开放唱喜歌。
此后老王几次到金胜强家去,看到的商红霞踏踏实实,寡言少语。一次她是在
给庭园里的菜畦锄草,一次她在搭葡萄架与南瓜架,一次她在洗、晾、晒被褥。她
总是在于活,这给了老王以良好的印象。他坚信一切邪恶都是从懒惰开始的。商红
霞还有一点与一般农民不同,她从来不向老王问什么问题,对老王这样一个城里人、
有一大把年纪与阅历的人五人六儿,从不表示兴趣。这使老王觉得小商有几分高雅
脱俗,但又有一点微微的失望,人家不向你提什么问题,你也就不好向人家提什么
问题。用老王妻子的话,既然咱们不是派出所的民警来查户口,既然咱们没有人口
普查的任务,就不能向人家问东问西。总之,小商的态度使老王感到了与之沟通的
困难。而作为一个写作人,他本来是非常有兴趣与这位空降的小城女子闲谈交流的。
但是小商不能说对他们不够热情与尊敬。她的礼貌无可挑剔。她一口一个大叔
大姨。不论金胜强在不在,她都主动地为他们沏茶倒水、让座陪坐,送鲜菜鲜果、
干菜干果,从不让老王他们空手离去。他们双方四人也一起吃过几次饭,小商的炊
艺不算太高,服务仍然十分周到。
王妻问老王:“你对小商的印象怎么样?”
“好。”
王与王妻一起点了点头。
“可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老王试探地说。
“好像是那样。‘
半年过去了,小商还是这样。一年过去了,小商仍然是这样。老王对妻子指出,
她所预言的“不超过半年”如何如何,已经不能成立了。王妻也承认自己确实有时
候预言不那么准确。
老王转而称赞,小商这样的城里人,非常自律,人家到你这儿来,从来不会贼
眉鼠眼、东张西望;人家与你说话,绝对不会问东问西,连蒙带诈;人家与你共餐,
绝对不会飞短流长,是是非非。人家尊重你的隐私,无形中也保卫了自己的尊严。
王妻说:“行了行了,何必分析个那么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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