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年春天,离紫李子峪五公里的绿山湖上举行维吾尔族杂技演员阿迪力的达瓦
兹(走大绳或走钢丝)表演,一下子招来了许多游客,他们正好把观看惊险奇绝的
杂技与乡村旅游结合起来,先在大杏子峪住上一晚,次日再去观赏阿迪力的惊险表
演。大杏子峪各家喜气洋洋,人民币一旦流转起来,敢情挣钱也并非那么艰难。红
莲婉婉不知道听了谁个高人的主意,她竟然由吕二凤介绍从内蒙的吕家村请来了一
男一女唱小曲,一会儿是山西陈醋味儿的民歌,一会儿是内蒙加晋北的“二人台”,
一会儿是河北落子。经人指点,红莲婉婉硬说是这些小曲都是出自大杏子山寨,并
请市文联的作家题写了“大杏子峪民俗风情小曲”的招牌,一直发展到CCTV派人来
拍了风光片,宣传了大杏子峪农家乐旅游,宣传了紫李子峪地貌,也重点介绍了先
进人物红莲婉婉。然后,红莲婉婉在区妇联同志帮助教育下写了入党申请书。
在大杏子峪的旅游掀起新高潮的时候,老王又是一连几个星期没有见到金胜强,
后来说是他在城关区购买了公寓楼房,与商红霞同在城关住了一阵子,过上了小来
来的寓公生活。还说是商红霞在那里做股票投资。老王一听,不由皱起了眉头。对
于老王这样的人来说,股票就是坑人,只有白痴才会去做。
老王庆幸,他并非对改革开放来者不拒,例如他绝对拒斥股票,这显得他既不
算特别庸俗,也不算特别讨好,更不算特别右倾。
一听商某在做股票,老王立马深锁起眉头。
“我不能管呀,我们俩虽然生活在一起,她的就是她的,我的就是我的。我也
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钱,我也不能过问她怎么用钱。这不,才十几天,她已经赔了
个一塌糊涂。现在倒好了,她回来栽樱桃树来了。”
画线,挖坑,筛土,薄施底肥,栽树,盖土,踩实,提苗,大量灌水……给小
胡子家带来了节日气氛。山区的樱桃砧木有的是,栽活两三年,再嫁接上名牌樱桃,
老王已经预感到小胡子家的美妙远景。小胡子对于放弃了接待游客的高潮,去城里
陪小商,毫无二话。他的观念很新,并不是唯收入论唯钱票论,根本不在乎一时一
纸的得失盈亏。他注意享受爱情也注意享受生活。小胡子是一个会生活的人。
樱桃园。老王感谢小胡子正在构建樱桃园。樱桃园正在从契诃夫的话剧里来到
他的身边,这有助于老王爱实际的生活,也有助于他怀念契诃夫,怀念那个萌萌的
酸酸的青春时代。
宛如晴天霹雳,一个月后小胡子告诉老王说,商红霞已经被公安部门逮捕。说
是他与红霞在城关的新开张的肯德基炸鸡店吃辣味鸡翅并且喝一种称为“圣代”洋
名词的红加仑加冰激凌饮料,来了四位民警,两位是本地的,两位来自商的家乡。
说是商因为涉嫌参与诈骗团伙犯罪活动并潜逃,被通缉逮捕。金胜强试图问问原委,
他被警告不要妨碍警务。
什么意思呢?到底是怎么了?金胜强给老王说了一些,说得不清不楚,老王是
愈听愈糊涂。是不是金胜强本人也没有弄清呢?商不可能不打自招把一切早早地告
诉他。要有那么坦白,何必潜逃?戴上手铐子以后她也没有时间向金说明一切。小
胡子说,红霞临走只重复了几遍:“毁了毁了毁了……”
几个月后,小胡子到商的家乡去过一次,从商的娘家家属与当地的政法部门那
边,小胡子得到的信息是:一个犯罪团伙以商红霞名义与证件骗走了数百万块钱,
分给了商红霞二十万。小胡子补充说,商红霞来他这儿的时候身上有个十七八万,
他对此没有深追,也从不认为这个钱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看来小胡子不是完全没有
考虑,他说他很明确,商的钱归商,他的钱归他,在这里的生活,他们两个人都有
贡献,有时候像朋友一样争着付账,互相也并不计较。
又过了两年,老王在CCTV12《社会与法》栏目中,看了几件诈骗案例。其中有
一个诈骗团伙,通过一个基本不知情的熟人,先去接近一个缺少知识又贪财的老妇,
冒充银行电脑室主任,声称他可以通过他的职务权力与技术操作将此老妇的账户存
款额凭空上调五倍。他先做了一个“实验”,让老妇存一个一千元的活期,他往里
添了四千元存款,果然,再拿去一看,一千元膨胀了五倍,成了五千了。然后老妇
财迷心窍,一家伙存进六十万元去,他拿走老妇存折,说是几天后将自动膨胀至三
百万元。这样的哄小儿伎俩居然得手,如此这般,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诈骗成功。
不费吹灰之力。
而这样的团伙中都会有一个可能是真名真姓,也可能是一会儿一变的负责收取
汇款与领出现金,然后立刻逃匿的角色。领钱的人并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领出来
的钱也主要不归他或她本人,他或她只是分成得利,其他一概不知。这大体上可能
就是小商的写照。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哭笑不得,不如说是难以置信,不如说是心寒彻骨,
不如说是无比悲凉。一个这样伟大、这样历史悠久、文化博大精深、智慧光芒万丈、
经验老到丰饶、精明得每个细胞都流油冒光,同时照样能够追求时尚、求新求变的
民族,出现这样的比白痴还白痴、比脑残还脑残、比幼稚还幼稚、比愚蠢还愚蠢的
人与事,而且这是真事,不是谣言,不是恶意诽谤,不是忽悠,夫复何言?
而且说下大天来,也许仅仅是老王个人的好恶,不足为据,老王绝对不认为商
红霞是恶人,商红霞显然本来可以做好人,她的受骗上当之轻易,令人无法相信。
还有一个小心理,老王喜欢商这个姓,如他喜欢柳与邵,杨与廖,平与萧……
不喜欢,他不喜欢王这个姓。
只能有一个解释,已经有一些低级犯罪分子得了手,他们的突然暴发之容易,
超出了想象。
金胜强显示了自己的品德和水准。他一次又一次地与商家联系,光山西就跑了
四趟。他宣布:一日夫妻百日恩,只要在双十以下,即退赃在十万元以下,判刑在
十年以下,他就会第一,用自己的积蓄帮助商红霞退清赃款,争取宽大处理;第二,
他可以等待商红霞刑满出狱,从现在的四十七等到五十七。他解释说,刑期再长,
他就进六十了,他等不到那时候了。
老王称赞他有情有义,有理有法,有节有度。
小胡子的设想并没有实现,由于炒股票,商红霞的赃款,已经所余不多,加上
各种情况各种说法,金胜强要掏三十多万才补得上窟窿,而商红霞的一兄一弟,说
是都由于生活困难,无法提供援助。如此,商红霞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判刑后,
小胡子先后两次去探过监,给商红霞带过衣服与食品,还有一些中药。他与商红霞
说明了一切,他得到了商红霞的理解与感激。老王相信小胡子说的完全真实,因为
对于原配白超英也是这样的,他们俩固然是再次离异,动了家伙,有锥刺骨之痛,
实际上小胡子仍然帮助她盖了新房,人力财力,都有贡献。有什么法子呢?原来美
得不行的白超英,二婚前期预备也没有成功。由于与前妻留下的子女相处不好,白
超英回大杏子峪来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老王与王妻到城关吃了一回肯德基,对那里卖的“圣代冷饮”
印象深刻。光看广告图片,倒是花花绿绿,二十块钱一杯,价钱也还行。吃到嘴里
的蓝加仑红加仑,老王实在不敢恭维。那个“圣代”(Sunday- 周日)冰激凌,尤
其令老王骇异,怎么是那样的惨白色?难道是放了石灰或者马牙石?而所谓果汁的
鲜艳性、单一性,也令老王不敢相信。好在商红霞违法事件冲淡了对于饮品质量的
关切。他们不停地想象着商红霞、小胡子两人在那里吃吃喝喝然后遭遇拘捕的情景,
很像影片的情节与镜头,吃的,喝的,做的,受的,遇的,都有几分初级阶段的粗
糙与可疑,有几分超前与滞后的相结合,有几分网恋时代的虚拟性与靠不住性、不
确定性。网络与媒体时代,你一会儿成为超女,一会儿成为意见领袖,一会儿成为
窃贼,一会儿成为时尚,一会儿成为身败名裂。
老王夫妇的情绪也不是很好。原因是购买圣代饮品时老王想闹清晰什么叫圣代,
一再向服务小姐请教,服务小姐显出了蔑视与不耐烦的表情,好像他们二老是多么
土鳖。而只是在吃得不舒服,欲呕未呕之后,老王忽然明白,那是英文星期日罢了,
是美国威斯康星州最早制作并出售的一种冷食,约是水果冰激凌而已。怎么如今圣
代起来?难道是神圣的代理人?神圣伟大的时代?这可真是英国作家奥威尔发明的
所谓“语言腐败”了。
吾日三省吾身,老王此后反省了不止一次,为何他对行为腐败的至少是犯诈骗
罪的商红霞毫无义愤,而对圣代的语言腐败如此上火?莫非他身上也沾染了“文革”
情结?
老王高举起可疑的圣代红加仑杯,为商红霞的老实服刑与重新做人、弃暗投明
而预祝干杯。
此后许多年,老王一听《蓝色的多瑙河》圆舞曲就想起金胜强,一吃到水果冰
激凌就想起商红霞,一见到锥子就想起白超英,而作为对上一篇写山村的小说的补
充,我要加一句,老王一见到敌敌畏药瓶,就想起吕二凤,而一闻到运行着的拖拉
机的柴油烟气,就想起赵丽华与杜铁栓的艰难爱情。美不胜收的形形色色山村新生
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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