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向你们保证,无可无不可的王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且,每个人都会在某
个时刻跌入其中。
我还能向诸位保证,这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事情——没有明确的时间段,没有
明显的标志。但是即便如此,在像缎子一样滑过去的若干人生中,总有一天,当你
睁开双眼,就会发现自己身处无可无不可的王国里。
你或许会问,无可无不可的王国,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在那里,一切似乎都和这边没有什么太大不同,风是凉的太阳是热的,花一样
美丽芬芳,老板的脸色照样如天气一样阴晴不定,枕边人依旧……但是在那里,你
会觉得选择和变化越来越没有必要,或者说,越来越难。
不知不觉中,“凑合”、“无所谓”这些字眼逐渐占据了我们的大部分世界。
说到底,我们会发现自己手头的选项之间永远是四十分和四十五分,而不是二十分
和八十分之间的区别。从工作到婚姻,从出生到死亡,从挑选老板、冰激凌种类到
配偶莫不如是要么是没的可选,否则的话,选A 或者选B ,常规下。之间的差异实
在小得可以被忽略。如果非要选择,那么安全和经济就成了这里衡量事物的唯一法
则。
是的,那里,是选择逐渐消失的地方,是“无所谓”这样的字眼泛滥的时空,
是安全第一的国度。
这就是无可无不可的王国。那是我们中的一些人,或者是所有人,无论如何努
力,也会势不可挡跌入其中的地方。
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三十岁生日,适逢一群朋友拉我出去喝酒。其实那只不过是一次普通聚会,不
能算是特别为我庆祝。但是不知怎么的,喝酒喝到一半,我顺口说出那天是我的生
日。
那是五月的夜晚,空气里浮动着微风、梧桐花香和即将来临的夏日的气息。那
是一个对随之而来的季节充满憧憬的日子,有种心知肚明的惬意感。就像和情人约
定共度春宵,两人在晚餐时光特有的愉悦心情——因为知道后面还有漫长一夜,所
以可以慢条斯理地消磨和对方以及美味食物有关的每一分钟,从容不迫,无懈可击。
大伙儿兴致正浓,一听说是我三十岁生日,于是便闹着要去买个蛋糕庆祝下。
众人七嘴八舌,诸如“嗬,三十岁,再不庆祝以后就老了”,“以后永远过三十岁
生日好了”,“那,三十二岁就是你三十岁生日的第二个纪念日”,或者“对,等
到了六十岁就过两个三十岁生日”等等,让人忍俊不禁。
因为都是非常熟的朋友,我也就没有客气或试图阻止,索性乐呵呵地坐在一边
看着他们张罗。
二十分钟后,蛋糕来了,是在附近一个小面包店里买的蓝莓口味,蓝得不大正
常,有点近似紫色。大伙象征性地在上面插满了非常细的彩色蜡烛,就是蛋糕店通
常会在蛋糕外附送的那种(还有数量巨大的纸碟和塑料叉子)——燃烧得非常之陕,
其间不断冒烟流下蜡烛油。三十支那样的蜡烛,把蛋糕插得像片小树林。
在场抽烟的男士们纷纷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点燃三十根蜡烛,我忙不迭一口气吹
灭。有几根蜡烛被吹倒,落在奶油里,冒出黑烟,呛得我直咳嗽。
大家欢呼起来:“致辞,致辞……”
我抱着手臂环顾四周片刻,那架势有点像征服者凯撒凯旋,身穿白袍,有黑色
皮肤的奴隶手捧月桂花冠站于身后,被俘的敌国国王身戴镣铐和狮子老虎行进在大
军之前……暮春的黄昏,空气中充满槐花香气,我心中忽然混杂了几分毫无来由的
惆怅。
忽然间,毫无预兆,一句话涌上舌尖:“我总算到达了这里……”
“到了哪里?”几个人问。
“无可无不可的王国。”
……
周围的人根本没注意到我所提及的地点,大家吵吵嚷嚷分吃了这个挺可疑的蓝
莓蛋糕,然后一起去卡拉OK欢唱半晚。
就这样,我的三十岁生日总算是皆大欢喜地过完了。
但是,在事后,我意识到,那是自己第一次提到此地——无可无不可的王国。
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存在。然而,就在那个傍晚,这个地名从
我嘴里蹦出,天经地义,就好像我一直端坐其中。
我不晓得别人的无可无不可王国是什么样子的,在我的无可无不可王国里,有
条小河从国王的城堡外流过——就像疯癫的奥菲莉娅跌入的那条小河。在河床上蛰
伏不动,透过流动的河水向外看,一切都带上了冰凉凉的蓝色……
这——就是我在自己的无可无不可王国里一睁眼便能看到的景象。
你怎么了?比我小六岁的表妹有次相当纳罕地问。她发现过去常与她争抢好玩
事物和漂亮衣服的表姐脾气温和,欲望降低了很多。我陪她在春季大减价的百货商
店逛了两个小时,她差点把自己的信用卡刷爆,可我一样东西也没有买。
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么?抱着大包小包的表妹问。
喜欢归喜欢,只是……
攒钱买房子?
瞧你说的,我忍俊不禁:只不过,我好像对这些喜欢的东西没有那么迫切地想
要据为己有了,欲望减少了,大概。
“老了。”她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有可能是老了,也可能是想得太多—一无论如何,人成熟后最终总夹杂些许厌
倦。很多事情不再像以前那样新奇和多姿多彩,而是变成了条理分明的逻辑和利益
分析。说句实在的,一旦你多少以为自己摸到了点事物的发展规律时,无论是工作、
婚姻还是其他任何一种关系都会变得理性、简单得多,同时也会变得乏味得多。
跌落进无可无不可王国的初期症状是:觉得参与到某些事情中去没有太大意义,
下意识地对是否要做一件事情进行经济学上的权衡,看值不值得。比如,跟自己喜
欢的有妇之夫或者同事发生关系,是件非常得不偿失的事情,尤其前者;还有,如
果领导要求你去担任某个职位,又把那个职位的好处描述得天花乱坠时,你最好还
是当心点……
表面上看,我和以前相比,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但是我心里明白,自己正迅
速地坠入某种状态。有的事情,包括恋爱、婚姻,甚至工作在内,多少需要些激情,
或者,至少要有一方乐此不疲才行——就像在双人舞中总还需要有一个人领舞,另
一个才能顺理成章地跟上。一旦想得太多,或者说,一旦进入无可无不可这个状态,
人会觉得多少有些厌倦,会慢慢丧失一些动力……于是乎,我顺势舒舒服服地蛰伏
在了该王国的河床上。
“上年纪了。”表妹干脆利索地下结论。
也许,也许……
不过,有鉴于大家对某样事物的认知是纯个人化的,所以有可能是大家各自对
自己“无可无不可王国”所冠以的名称不同而已——也许,大家都坐在自己的无可
无不可王国中,却不自知或对互相的状况一无所知……
不过,怎样都没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无论承认与否,我身边的一些人都慢
慢开始在某种状态下集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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