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最终没有与男友吃成饭。
就在我准备出门前，被表妹气急败坏的前男友，或者说“前准表妹夫”拦住。
我半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此人时，他刚与表妹同居，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后来，我
隐约听说他们准备结婚……但是，现在的他形容枯槁，眼神游移，像很久没有好好
睡过觉，眼里布满血丝。
我这位前准表妹夫的遭遇堪称不幸，表妹正式向他提出要求分手。当然，如果
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分手，想必他也不会如此气急败坏。问题在于，此人本来有一
段婚姻，在遇到表妹之后，他费尽千辛万苦离婚，最终与她生活在一起了。在离婚
过程中，他成了朋友圈子里一个关于爱情的活象征，表妹则差点被她母亲乱棒打出
家门——两人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然而就是这对象征，生活在一起不到一年，又出了问题。女方提出分手，并且
先搬了出去。他极度惊愕，暂停工作，然后继之以极度的心理紧张和焦虑。
在说话过程中，他不断地揉搓能拿到的东西：从一次性湿纸巾、火柴、圆珠笔
到牙签……（我暗自纳闷，这些玩意到底是他从哪里拿出来的）等手边的东西祸害
完了，他就在我身边不停地踱步，直到我头晕眼花为止。
“停一会儿好么？”我哀求他。
他看着我，表情茫然。
我心软了：“继续继续，如果带个计步器走，你会很有成就感的。”
好不容易，这个晚上他首次微笑，尽管这个笑容只在嘴角露出两秒钟就消失在
了空气中。
我回家的时候，男友已经抱着猪头靠枕在沙发上睡着了，小猪的脸被揉搓出一
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像往常一样，对面的电视开得山响。也不影响他呼呼大睡。
我把他推醒：“去洗澡，然后上床睡。”
他睡眼惺忪，因为被打扰而老大不愿意地嘟囔着起身。我伸手拍松靠枕，小猪
的脸随即变得快乐起来……如果我不在的话，此人大概一星期会有四天时间是在沙
发上看着电视睡觉。
他把淋浴的水开得哗哗响，随即用口哨吹起一首歌。
她想要每一天都快乐、刺激和新奇。象征说。
她，一个成年人，居然想要每一天都快乐、刺激和新奇……难道她不明白人过
日子终归是要平淡乏味的么？你能相信吗，她直到现在还是个童话受害者。
童话受害者？
是啊，她是从小听着“从此以后，公主王子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样的童话长大
的。这样的故事告诉我们，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只要正直就会成功，公主和王子
结婚就会幸福……
他的意思我很明白：我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人生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时间
十分乏味，但是或许正是因为这百分之八十，才让人体会另外百分之二十的新奇和
宝贵。正如没有白天就没有黑夜，南极之于北极，晴天之于雨天。成年人知道，这
个世界极有可能出现付出没有回报，正直备受打击，公主王子结合后天天吵架的状
况。遇到这样的情况，成年人的办法是硬着头皮继续生活，因为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这就是人生的真相——即便你是公主，到手的东西也无非如此。
成年人与童话爱好者交往的结果，多半是成年人吃亏。因为事后，童话爱好者
往往继续追求童话，一甩手走人，而成年人只好退回被搞乱了的生活。
但老实说，我倒挺理解她。
你？行将崩溃的象征难以置信。
谁不希望童话成为现实呢？
连你也如此？
嗯。
他一副泄气样儿。
他们为什么闹分手？
男友和我的身上都散发着新买的沐浴液味儿，那是熏衣草的味道，温煦滑润。
我们的肌肤在黑暗中紧紧贴在一起，就这样沉默着彼此爱抚了一会儿，十分钟的睡
前性爱，像往常一样，不错，正常……
他在沉沉入睡前忽然想起我今天和象征的见面来，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一句。
她嫌跟他过得太乏味。我回答。
哦。
当然，真正的原因怕是远没这么简单。回想起来，他当时在离婚中遇到过很大
阻力。也试过逃避。她曾为此苦苦哀求过他。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让女人哀求你
是非常危险的。那些为换得胜利的屈辱会隐藏在记忆里，在适当的时候复活，并以
某种形式报复。当然，这个道理适用于所有人所有事，不光是女人，也不光是离婚。
你觉得我们过得很乏味吗？我捅捅男友。
男友睡意蒙咙地问：那你说说，什么叫不乏味？
我一时语塞。
男友随即发出轻轻的鼾声。
什么叫不乏味？是每天泡酒吧请客吃饭。还是每天都涨工资？是跟丈夫每天都
干柴烈火。还是与人天天恋爱，每天都像在过节？
不晓得。
我只晓得，在我的无可无不可王国里，男友正抱着小猪靠枕沉睡在我身边，水
草也好上游漂下的胡麻花瓣也好别人丢弃的塑料袋也好，统统从我们的鼻尖飘过。
白云朵朵太阳东升西落，完全与我们无涉……时间就这样和河水一样流逝而过。
睡吧。男友在睡意朦胧中口齿不清地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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