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持续给一个女人写信,同时不管有没有回复呢?我问男友。
这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周末下午,正是你所经历过的美好的初夏中最好的那么一
天,天空澄澈,树荫碧绿,风像绿薄荷一样清凉,让人想起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
我和他戴着墨镜坐在露天里,脱了鞋把脚架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地晒太阳,看上去
很像一对安享晚年的老夫妇。我们一边打瞌睡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多半时间
都在沉默。在无可无不可的王国里,河水潺潺,响声微弱,阳光在上面反射出点点
金光。
男友喜欢晒太阳,他常对我鼓吹自己从健康杂志看来的内容,说是人晒太阳可
以增加维生素或是钙质的吸收。他总结说,晒一小时太阳等于多吃一个鸡蛋。不过
杂志始终没具体说明,海南的太阳跟本地太阳哪个更有营养。
那个下午,我们带着几本书坐到小区里的一个露天咖啡座里,待了五个小时,
一口气吃了五个鸡蛋。到黄昏时,我俩连手指尖都被阳光镀上了淡淡的金色。
内向、害羞、理想主义的人。
你会这样吗?
我?男友笑起来,当然不会。
你会怎样?
直接追求嘛,做事情要有效率。
如果对方拒绝呢?
那自然偃旗息鼓。
如果你非常爱她呢?
我写多少信,她不爱我,也还是不爱我。
……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瞎子摸象隔山打牛,男友补充道,完全没效率嘛。这里
要提一下,他是理工科出身,逻辑清晰,凡事都讲究效率。
很会用成语啊。
佩服吧?
失敬失敬。
什么人会写这样的信呢?
一连四周过去了,一共有八封信悄然进入这个信箱。有关于雪花猪的故事,也
有生活在郁金香中金发小精灵的故事,也有男女在城市中偶遇的故事……又像童话
又像诗又像呓语。
文字确实漂亮,其臆想如协奏曲中的华彩乐段般震慑人心。当然,说到手法也
罢,想象力也罢,比写信者更为新奇刺激华美的不乏其人。但是文字那东西,说到
底还是必须有某种品质的。我很清楚,那是如同人呼吸一样自然流露出的东西,装
是装不来的。要知道,人心是何等复杂的物件,不是极为地道的力量,绝对无法准
确击中那隐藏在千沟万壑之下的柔软之处。这些信中就存在着某种力量,让人印象
深刻,无法忘记。
那是如同春天下午般澄澈的忧伤,一种渴望,是暮春的黄昏是夏日午后的暴雨
是挂在天空摇摇欲坠的橙黄色月亮,混杂着绝望、无奈、痛苦和孤独的呓语……最
奇妙的是,它们自成一体,十分完整,无须回应。它们像生长在高山上的某种植物,
长有羽毛状的叶片,成日在风中摇曳,开出白色赢弱的花朵,自生自灭,最终凋谢,
默默融人泥土。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信,我无法想象出收信人是个什么样的。尽管这些渴望、忧
伤、无奈和恐惧……这一切都在指向这个女子,或许就是如同猫头鹰负责人所说的,
白兔般的女郎。但是,她本身的一切,她的喜怒哀乐,她是长发还是短发,她的日
常生活和形象却让人无从捉摸。
与其说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关于爱情和渴望的符号。至于
这个写信的人,我用手中的铅笔轻轻敲打着桌面沉吟着……
说不好啊……
喂,喂,我的一个同事推了我一下。
嗯?
好像内部又要调整了。
哦。
事实上,这些天来,周围的一切并不平静,我是指工作。组织管理混乱,竞争
又太过残酷。缺乏安全感的人只好拉帮结派,以保证自己的利益。拉帮结派导致人
心浮动,不少人由此离开,工作效率和质量随之下降。老板着了急决定改革,这样
一来,人心继续浮动,又会有一轮新的斗争开始。这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社会的缩影,
就像蛇吞进了自己的尾巴,好个奇妙的恶性循环……
一想到未来,我的脑袋简直像开进一列火车一样轰轰地痛。
“全是些小人!”我的一位同事手撑桌子吼叫道。看那样子他也没指望我回答,
我也就乐得装听不见。此人在本轮政治斗争中吃了亏,因此借酒浇愁。我暗自寻思,
怕是不能跟失意的人一起喝酒,不知道为什么,泡沫散尽的啤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
得格外暗淡,也格外难以入口——莫非失意的人身上有什么气味或者磁场能抵消食
物和人生的滋味不成?
奇怪的是,某些人,至少是我在工作单位遇到的大多数人,无论失意还是顺风
顺水,身上都有着某种特别的活力。他们的欲望和渴求,能让啤酒变昧,让听者动
容,能改变风向,推动季节更替。即便是我们那个混乱的大楼,置身其中,外来者
也能体会到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有时候,那玩意甚至像雨后的青草一样,在晚间
发出骨节在生长中的咔咔声响。在那里,唯独我,或者还有某些身上打着虚无或者
其他烙印的人,身处其中却总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
我寻思,想必,是自己身上缺少了点什么。
男友对我的目前的人生状态有过一次评论,仅仅一次。
我说过了,他是个以理性见长的人,很少对别人的事情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
那纯属白费力气,“没有效率”。
在一次晒太阳的过程中,他连着一口气喝下四杯咖啡店里新做的冰摩卡,居然
还能在椅子上呼呼打起瞌睡来。大概是太累了,我想。
此人升职后的生活俨然成了我所见过的最有效率的人生:看业务书,思考跟工
作有关的一切问题,包括技术和人际关系,事无巨细,然后便吃饭睡觉休息,对和
工作有关的任何事情一字不提,除去几份报纸外一字不读,看电视只看体育节目。
一个忙碌的人的一切都会变得简单澄明,日常生活被最大限度地有效分化,不多费
一丝力气,仿佛山两边的两个王国。在这边就工作,绝对不睡觉,在那边就睡觉。
一点不想工作。
在昏睡到一半的时候,男友忽然醒来,挥手赶走了一只不停在我们面前飞舞的
苍蝇。他对我说,总体看,人其实只有两种,一种勇敢一种胆小。大家都有欲望,
在攫取的过程中,勇敢的人么,多少有些缺心眼想得少,外加皮糙肉厚,受到伤害
也能照样不断向前。
那么,胆小的人呢?
胆小的人比较脆弱,记忆力好,容易受到伤害,也不容易忘记。这种人就只好
尽量压抑自己的欲望,减少活动,以便少受伤害。
你认为自己属于哪种?
我么,男友沉吟了一会儿,总体看是第一种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在不断训练自己越来越接近第一种人。
那我想必是第二种了。
嗯。
听上去,我们的角色分配就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一样嘛,好猫咪咪和坏老鼠,
没头脑和不高兴,缺心眼与胆小鬼。
哈哈,有道理……
即便在无可无不可的王国里,“伤害”怕也是个让人头痛的字眼。哪怕你头枕
小河河床,眼看蓝天白云也不成。我那小小的王国恐怕终究还是要被这些个砖头石
块搅出一片涟漪,铠甲鲜亮的士兵们会誓死保卫国王和领土,妇女儿童尖叫逃命,
国王在宫殿中焦灼不安地踱步,边界在微微颤抖……
毕竟,有欲望就会有伤害,有伤害就会有恐惧。
安全第一,这里可是安全第一的国度哦。
对了,那封关于梦和幸福的信最后是怎么结尾的来着?
我梦见了你,同时梦见了幸福。
我梦见我梦见了你,梦见了这一切。我意识到,为了不让幸福就此结束,为了
不让这一切化成泡影,过去,现在,将来,我都不能醒来,我应该挽留和延续这个
梦境,我应该把这个梦永远地做下去。我知道,我需要的只是一把手枪,枪膛里压
满子弹的手枪。
于是,我梦见了一把手枪,于是,我瞄准额头,开了一枪。
用这把梦见的手枪,我在梦中杀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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