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升职后的一个月,男友突如其来地向我求婚。
这是一个阳光充足的周末下午,天空澄澈,树荫碧绿,风像绿薄荷一样清亮。
我和他戴着墨镜坐在露天里,脱了鞋把脚架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地晒太阳,我们一
边打瞌睡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多半时间都在沉默。在无可无不可的王国里,
河水潺潺,响声微弱,阳光在上面反射出点点金光。
男友问我工作是否顺利,我回答说还可以。
事实上,进展顺利,工作量增加了,人际关系复杂了些,但我应付自如,并还
没出现令人不快的场面。他半开玩笑地说,想不到你还挺能干。
我耸耸肩,所谓能力,比如沟通技巧,业务水平,甚至包括一定程度上的精明,
我并非没有,只是过去懒得或者没机会使用而已。事实上,对于无可无不可王国的
居民来说,梦想、精力和欲望都是有的,但是能否付诸行动则是另外一回事情。
无可无不可王国和其他国家接壤处都有大山,山口处风速惊人,气候变幻莫测,
在那里稍微停留的人,往往一不留神就被大风直接吹到冻僵埋人大雪。到了春天,
这些埋有不幸者的地方会长出一种特有的植物,开出纤细赢弱的白色花朵。
那些冒险翻过山的人怎样了,我不知道。单就我自己而言,在现实的世界里遇
到障碍倒还罢了,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一旦一帆风顺游刃有余,高兴固然高兴,
闲下来总隐隐有些不痛快的感觉,感觉自己的某种东西被外部世界生吞活剥了下去,
觉得自己不再成为自己,或者总担心以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说到底,我们生
活在一个被虚无和大山围绕的国度里,还是老人们说得对,鲁莽的年轻人个个有去
无回,比起其他地方的人生,成天蛰伏于铺满白色细沙的河床上的世界怕是还更安
全些。
因此,安全第一,有道理啊。
“跟我结婚好么?”
什么?我瞪着男友。在喝下了第五杯冰矿泉水后,他平淡地对我说。顺便说一
句,此人已经戒掉咖啡,因为听说对经常熬夜的人没好处——我说了,他是一个狂
热的健康捍卫者,经常翻阅各种杂志寻找养生之道。此人像疯狂的股民关心股票涨
跌一样,关心着自己的各种身体变化的指数和征象——我偶尔会发现他满怀狐疑地
在镜子前观察自己的舌苔。
跟我结婚,男友说。
他就好像在告诉我晒一小时太阳等于吃了一个鸡蛋,明天天气晴朗,今晚回家
要看一场足球一样简单,连声调都没变,表情如常。
我说……你怎么想起说这个?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问道。当然,其间我并没
闲着,不停地思索他向我提出结婚的原委和为何此人能如此泰然自若……然而没有
答案,想必,连旁边的他都能听到我的脑子像老电脑笔记本硬盘一样发出咔咔转的
声响,但还是没有答案。
我头脑中一片混乱。
我觉得时候已到,我们已经相处两年了嘛。男友微笑着说,我很喜欢你,你也
喜欢我。
另外,他告诉我说,房子也看好了,手里光他自己的钱付头款就没问题,接下
来两个人在一起舒舒服服过日子即可。将来的生活想必也是一帆风顺,他有一个好
工作,正在职业上升期,父母已经在国外。我的父母就住在离我们很近的城市里,
我们两个人都健康精力充沛,早点还完贷款不成问题。然后再要个孩子,现在看上
的房子足够大,不但可以养小孩,连你父母也能一并接来。
你答应么?男友问我,怕不是希望我拿钻石戒指来求婚吧?
那倒不必……不过有钻石戒指会更开心就是了。
他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在阳光下温馨地跳动。
我要想想。
那当然,想多久都可以的。他宽容地说。说罢戴上墨镜,重新把手放回胸口,
又开始打盹。
我们之间有关结婚的谈话就此结束。
你答应他了没有?表妹兴奋地问我。
还没有。
为什么?你们很合适的。
我回答不出来。
该不是有了像我与那人分手的感觉吧?
那绝对不是的。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她,困扰我的问题和袭击她的焦虑无关,那也跟大多数曾被
父母和各色人等灌输给我们的教训无关。
从小,我们就被家长教育:比如纸张的边缘会像刀锋一样锐利把手指头划破;
不要去惹蜜蜂:喝酒要适可而止;看到自行车冲过来最好站住不动,看到狗过来要
反其道而行之;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味;要尽量买房子住而不要租房子:不
要把任何人轻易带到家里去:不要相信往自己手臂上烫烟头的男人,也不要相信那
些抱怨前任女友或者现任老婆的男人;再比如,信任、尊重和依赖可能转化为某种
类似爱的东西,但是爱却不一定转化成信任、尊重和依赖……
事实上,如果依据那本父母和常人凭经验开具的种种婚姻人生指南看,答应男
友的求婚是极为顺理成章之事。
不,不,隐约困扰我的东西,并不是秋天大山里熊瞎子一样张牙舞爪的猛兽,
不会撕碎人也不会把人吞下肚。那是一种奇怪的茫然,总体来说,是我想不出来跟
对方结婚有什么不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特别迫切的理由一定要跟对方结婚。
那不是如同春天下午般澄澈的忧伤,一种渴望,也不是初夏的黄昏,更加不是
挂在天空摇摇欲坠的橙黄色月亮,混杂着绝望、无奈、痛苦和喜悦的呓语……那就
是一片茫然,在茫然的旷野上,有不知名的植物一到秋天便开出苍白赢弱的花朵,
在风中摇曳。
在无可无不可的王国中,选择看上去很简单,但实际上非常困难。我们会发现
自己手头的选项之间永远是四十分和四十五分,而不是二十分和八十分之间的区别。
从工作到婚姻,从挑选冰激凌到挑选配偶莫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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