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深人静,叭的一声脆响,从梦里惊醒的人便知道,孙国帮和他的哑巴儿子又
在做鞭炮了。孙国帮一百零六岁了,当别人祝贺他长寿时,他眼泪汪汪地说,我把
我爹的寿延用了,把我儿子的寿延也用了,我把他们的寿延都用了。他眼泪汪汪的
并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年纪大了,控制不住泪腺,只要嘴一动,眼泪就会流出
来。
村街上的小卖部有各式各样正规生产的鞭炮,但孙国帮和儿子照样做。乡政府
派人劝导他们不要做了,没收过他们的炸药和纸片,威胁说再做就罚款,但孙国帮
不理这—套。秋收冬藏,农闲了,娶媳妇嫁女子,修房造屋,修坟祭祖,都要放鞭
炮。孙国帮和儿子的鞭炮因此供不应求。不过,孙国帮并没因此发财。哑巴儿子七
十三岁了,卷纸填药又全凭手工,任凭父子俩多么勤快也发不了财。他们做一阵歇
一阵,听不到鞭炮声,就让人担心他们是否还活着。他们喜欢在夜里试试鞭炮的效
果,村里人听到噼啪声,心里有种石头落地般的宽慰。大家买他们的鞭炮,除了图
便宜,还怀着些许怜悯。怜悯的同时,却又生出几多感慨,说别看他老之不堪的样
子,年轻的时候心硬身体也硬,敢一个人挑担上贵阳。
孙国帮曾经有一条与众不同的扁担,扁担两头微翘,缠着一圈圈麻绳,麻绳用
生漆油得又黑又亮。握住麻绳处,用力一拉,抽出来是两把雪亮的肾蕨刀。每到农
历四月,孙国帮就用这条扁担将四牙坝的银鱼挑到贵阳去。这个艰苦的营生叫“挑
贵阳老担”,路途艰险而迢遥,来去要穿烂六双草鞋,吃掉二十斤糍粑和五斤干豆
豉。糍粑提供体力,消化起来慢一些,干豆豉则是回来的路上吃的,盐分重,吃了
就想喝水,水喝饱了节省粮食。
有一年银鱼大丰收,比平常年份多出两倍,孙国帮把村子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
以便把银鱼挑到贵阳去卖个好价钱。正是因为人多,他们的行踪引起了一股土匪的
注意,去的时候没管他们,回来路上,土匪把他们赶到狭窄处,他们身上的钱被搜
了个精光。孙国帮很不甘心,半夜里趁土匪外出抢劫杀进匪窝,被抢去的钱没找到,
但撸回一箩筐大洋。没走多远土匪就追了上。来,老担客大部分被打死了,没有死
也受伤了。孙国帮的伤不重,还能跑,他顾不上别人,挑着银元直奔自己熟悉的村
子。他把它们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再回头去找同伴。他只找到三个,全都走
不动了,他轮流着把他们往家里背,背了四天四夜,终于把他们背到家了。孙国帮
累倒了,半个月说不出一句话,回过神来后叫家里人去把银元要回来。家里人空手
而归。说银元在几天前被孙国帮派去的人领走了。冒领银元的人自称是孙国帮的女
人罗稻香的兄弟,他说孙国帮快不行了,他来把银元领回去给姐夫办后事。
四牙坝往西有个地方叫银厂坝,银厂坝有个人叫梁大器,没有读过一天书,连
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可这年冬天,他当上了香溪区区长。梁大器当区长的第三年,
告他的人太多了,告他为虎作伥,和土匪勾结吃黑钱,告他欺压农户强占土地。县
长决定收拾他,“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梁大器得到消息后躲到乌江边,他的亲戚
捎信给他,叫他注意躲藏,等家里打通关节后再出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不识
字,心想既然是亲戚写的信,一定是叫他去一趟。他刚走到香溪望城坡,被县大队
的保安一枪毙掉了。他死后有人告诉孙国帮,冒领大洋的人正是梁大器的父亲,梁
大器的区长就是他爹用这筐银元买来的。
替孙国帮保管银元的人觉得对不起他,为了弥补愧疚之情,他把女儿许配给孙
国帮的儿子,外加三亩水田。孙国帮欣然答应,立即请媒人下聘书择日完婚,虽然
儿子才十四岁。没料到儿子很不喜欢新媳妇,新婚之夜,他躲在牛圈上的草垛里,
睡着后掉了下去,头碰在牛角上,牛角把他的头戳了个洞,流血不止。孙国帮不准
他躺,他担心躺下去血会淌得更快,把儿子绑在柱子上,把火纸盖在他头上,一层
一层地盖,直到血不再流为止。儿子救活了,但脑子不管用了,又哑又傻。媳妇不
乐意了,只好任其改嫁。两年后给他娶了爪有癫痫病的姑娘,这姑娘对傻子不错,
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他。孙国帮以为这下好了,将来自己死了傻儿子也有人照管了。
哪知有次媳妇发病掉进荷塘淹死了。那种病平时一点看不出来,没有什么征兆,发
病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满地打滚。后来孙国帮又给儿子娶了个寡妇。寡妇家里很穷,
全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这寡妇初到孙家时还不错,没过多久脾气就变
了,摔盆子打碗,使脸致气。原来是哑巴一点不能满足她,她是经历过男女之事的,
知道那事的好处,结婚的第一天晚上她就想要他,可哑巴却不知道如何要她。她见
哑巴没动静,心想自己主动点,他毕竟是个傻子嘛。她把手伸到他胯下,慢慢抚摸,
那个东西不像它的主人那样傻,不—会儿就硬起来。她拉着它,把它往自己的那地
方引导,没料到她另一只手上顶针的翘角把哑巴的大腿划破了,腿上全是血,哑巴
吓哭了。那个定海神针顿时像煮熟的胡萝卜,她哄孩子一样哄他,他捂住下裆不准
她碰。她兴味索然地想,下次注意点,先取下这个戴了好几年的顶针,好好哄哄他,
让他尝到滋味,一旦进去了,说不定拿大针锥他的屁股他都不出来。出乎她预料的
是,以后几次,她同样没有成功,哑巴拒绝她摸他那个东西。让她又羞又气的是,
哑巴白天还向父亲告状,向父亲比画,诬陷寡妇要割他的雀雀。她再也不摸他了,
一到晚上就掐他,开始是报复是怨恨,慢慢地变成一种发泄,食指和拇指用力掐下
去,似乎也能部分满足生理需求。哑巴满身青紫,孙国帮没办法,只好赶她出门,
并且从此再也没给哑巴儿子娶媳妇。
村里人说,孙国帮若是不贪那三亩水田,他儿子就不会娶那个媳妇;不娶那个
媳妇,他就不会从牛圈上摔下来;不摔下来,就不会变成哑巴。
可是另有人说,孙国帮要不是这个哑巴儿子,他在“四清”的时候就被枪毙了,
因为有人举报他替伪政府的保安队押送过红军。调查下来,一方面他是被胁迫的,
并非己愿;另一方面他有个哑巴儿子,把他枪毙了哑巴没人照顾。他们说,要晓得,
新社会是讲人道主义的。
还有人说,哑巴既不哑也不傻,哑和傻都是装的。
进入人民公社时,孙国帮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了,他以为自己时日不多了,
把年轻时栽下的柏树锯倒了准备做一副棺材,可生长柏树的土地已经划人生产队,
大队支书说土地上的一切归人民公社所有。孙国帮的行为被定性为偷砍林木,罚他
到水库工地上做两百个义务工。柏树抬到公社,堆在院子里淋了几年,最后当柴烧
掉了。孙国帮当时一声不吭,到他八十一岁那年,土地下户,他不动声色地要下长
过柏树的玉米地。接下来便开始上访,要公社赔他棺材,因为柏树不但是他亲手栽
下的,而且大部分时间是长在自己地里,柏树在生产队的地里只生长了十三年。公
社书记正好是那个大队支书的儿子,孙国帮赖在书记的办公室不走,书记没办法,
给他买了副杉木棺材。对此孙国帮极为不满,他说:“拉走的是一头牛,还给我的
是一只猫。”后来公社改叫乡,小乡合并成大乡。四牙坝并人香溪镇第七年,民政
局规定,死人一律不准土葬。孙国帮盼望在规定的期限内死掉,竟然不能如愿,只
好把棺材折本卖给木匠。当初赔他的人花了八百元,他只卖了八十元,因为做过棺
材的木料做成家具没人喜欢。八十元,几乎是白白送人。
说起这些,没有人不嘿嘿笑。
当然远远不止这些。他的大儿子孙佑能,和他上贵阳时走丢了,都以为他死了,
回不来了。有一天他不但回来了,还骑着骏马,腰插手枪,威风凛凛地回来了。回
来那年是国民党的营长,几年后率部起义,成了解放军的营长。他给孙国帮带来过
荣誉,也差点要了他的老命。他这个营长儿子若不是战死沙场,会不会当区长县长,
让老孙家光宗耀祖?不过真要活着,他为旧政权卖命的“污点”过得了那么多次运
动吗?
这些谁也说不清楚。时间既然浩如烟海,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大家都同意这样的说法:孙国帮已经活过一百岁了,把什么都赚回来了。
谁要是拿这些事问孙国帮,他要么一概否认,说这些事和他无关,要么摇着头
说,几十年前的事,哪里还记得,早忘到爪哇国了。
但喜欢追问的人不仅要想,他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为什么会经历这么多事情?
他活到今天是他每一步都选择对了,还是他的命运本来如此?他的一生,结果已经
显现,哪怕再活十岁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问题在于,有谁知道这个结果从何而来,
要回到怎样的故事中才能揭开所有秘密,才能说这一切无需追问,本来圆满?
每年农历四月上旬,四牙坝都会下一场大雨。大雨过后,四牙坝人就要拉银鱼。
听见大雨击打大地发出的声音,四牙坝人就会无比紧张和兴奋。虽然几百年来,每
年都有这么一次,可他们从没学会控制。每到这几天,他们就像列阵而待的士兵,
神经被绷得紧紧的。有人急不可耐。有人坐立不安,有人无缘无故打骂老婆孩子,
有人突然之间对猫猫狗狗虫虫蚂蚁野花野草都充满了敬畏。
即便有杀父之仇,仇恨也会在这几天暂时被搁起,不用任何人开导,他们也会
拿出一致对外的气概。祖祖辈辈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几百年。哪里有什么杀父之仇,
这就更用不着绞尽脑汁去防范了。钩心斗角鸡毛蒜皮的事当然有,东家长西家短的
话也从未绝迹。但随着大雨的到来,隔阂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这是他们的节日。
四牙坝位于黔北十万大山丛中,是个镰刀样狭长的坝子。南面半山坡上有一个
大岩洞,像半张着的嘴,村里人叫它大嘴巴洞。
大雨停下后,大嘴巴洞会发出一连串“喝哕喝哕、喝啰喝啰”的响声,这响声
要站在洞口才能听得见,是从大山肚子里传出来的。“喝啰”声要响好几个小时,
有时甚至要响两三天,“喝哕”声过后,大嘴巴洞哞的一声叫唤,山崖开始颤抖,
这时响起另一种声音,这声音气壮山河。村里人赶紧把一张大网罩在大嘴巴洞上,
网住大水冲出来的银鱼。银鱼全身透明,色泽如银。
什么时候拉鱼,要听锣响。听到铜锣的召唤,按捺不住的男男女女从家里跑出
来,夹起木盆,抱起坛坛罐罐往大嘴巴洞跑,跑到坝子里,互相打趣,互相问候,
不时莫名其妙地叫喊:
银鱼呀,银子做的鱼呀。
银鱼来,银子来。
银鱼来呀,银鱼快来。
大雨一般在四月初八光临,可一九三五年。大雨提前了七天,四月初一开始下,
接连四天不停。最初的雨滴在瓦房上溅起一片欢腾的白雾。黑瓦湿透后,天地就融
为一体了。地上万千条各自为政的细流,纷扰紊乱,茫然无序。但水往低处流,流
量越来越大,终于能看出些眉目,虽然各走各的道,但最终一定会殊途同归,裹挟
着泥沙和落叶,朝同一个方向奔涌,涌到坝子中间。干涸的大沙沟,竟宽阔出一条
浩荡的大河。
雨下的时间越长,大嘴巴洞吐出来的银鱼越多。有一年,大雨下了九天九夜,
大嘴巴吐出的鱼堆积如山,卖鲜鱼,晒鱼干,做酸蚱鱼,腌咸鱼,忙了一个多月才
弄完。这一年四牙坝的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股鱼腥味。别人嫌他们臭,他们不
但不恼,还咧着大嘴嘿嘿笑。
大雨提前,预示着银鱼丰收,村里人都很兴奋。
范若昌的心情与村里人截然不同,他心急如焚,恨这雨下得不是时候。他家要
办满月酒。日期早订下了,四月初六,原以为办完满月酒。静候大雨到来,然后从
容地去拉银鱼。哪知大雨提前了这么多天,从香溪请来的厨子已经操办好几天了,
亲朋好友也通知了,四牙坝的乡亲。不管亲疏远近,也全都上门请过了。
刚开始两天,范若昌祈求大雨早点停下来。不要再下了。到了初五早上,他又
反过来求大雨多下几天,等他办完满月酒再停。银鱼不会在大雨中跑出来,要大雨
停歇后一天至一天半才出来;大雨下的时间越长,间隔的时间也越长,洞子里的银
鱼也越多。拉鱼是大事,一年只有一次,关系到四牙坝的每一个人。范若昌是保董,
是绅粮,拉鱼的人要听他的锣响。今年这锣怎么敲呀,他心里急得冒泡。
拉网是力气活,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都要全体出动。只有喂奶的女人可
以不去,奶头受凉后挤不出奶水。
范若昌必须掌握好敲锣的时间,敲早了浪费体力,敲晚了准备不及可能出事故。
拉鱼不是一下两下,而是一天一夜,既是丰收,也是折磨。
范若昌看见院子里已经搭好棚架,有一半盖了芭蕉叶。酒席将从早上摆到晚上,
这叫流水席,不管什么人,也不管送没送礼,坐到桌上就可以吃。不能管人家吃几
顿,只要他的肚子装得下。每轮摆四十桌,从早到晚至少摆十轮才能罢休。本来屋
子里可以摆二十桌,可这样一来就会分出等次,坐在院子里的人就会多心,于是干
脆全都摆在院子里。
芭蕉叶把雨遮住了,同时把光也遮住了。范若昌皱着眉想,看来大白天也得挂
灯笼。走到阶沿上,他看见一只母鸡正咯咯叫,大公无私地召唤小鸡去享用它刨出
的虫子,但没有一只鸡响应,不知跑到什么地方避雨去了。这只母鸡全身湿漉漉的,
鼻子上穿了一根鸡毛。范若昌大声叫来胡大娘,问鸡毛是谁穿的。胡大娘得意地说
是我呀。他命令她马上取下来。
胡大娘不情愿地说:“大当家的,它病的时间太长了,老醒不过来,醒不过来
就不会生蛋呀。”
范若昌什么也没说,戴上斗笠找尹得高去了。如果是旁人,他非说她两句不可。
胡大娘是范若昌的奶娘,把范若昌奶大又留下来当老妈子。这一千就是几十年了,
有时自恃劳苦功高,有意无意把范若昌当儿子看待。有次大太太说了她两句,她哭
闹着要上吊。胡大娘勤快,什么活都干,她有儿有女,可她不回去,宁愿在范家当
长年。有人说她的奶不光范若昌吃过,他父亲也“吃”过,要不然—个长年不可能
那么傲气十足。
尹得高是范若昌请来的总管,什么人帮厨,什么人清洗碗筷,什么人收礼,什
么人端茶倒水,客人送来的粮食布匹白酒如何存放,戏班子由谁联络,贵客该到哪
里迎接,事无巨细零汤八水,都由总管安排。
范若昌在厢房看了看,几十把菜刀嘣嘣响,盖过了雨声,这让他舒坦了一点。
尹得高不在这儿,带人到沙湾讨要芭蕉叶去了。
范若昌对满月酒如此重视,是因为这个儿子来之不易。大太太是桑树坪顺海村
大户孔祥继家的长女。嫁到四牙坝后,以间隔一年或一年半的速度,接连生了六个
女儿。只养活了两个,其他的不是死于脑膜炎就是死于小儿黄疸。
在范若昌和大太太的不懈努力下,第七次分娩终于生下一个儿子,全家人和三
亲六戚都很高兴。没料到儿子满月后的第一天,大太太去土地庙还愿时出事了。大
太太在土地庙许过愿,若石菩萨给她一个儿子,她将给石菩萨挂红。还愿那天,她
刚把香点燃,土地庙后面冒出一头豹子,她以为是石菩萨显灵,忙朝豹子磕头,豹
子扑上来咬住她就往树林里拖,大太太大喊大叫,在附近干活的人提起锄头追赶,
把她救了下来。没过多久,儿子有天晚上突然抽搐不止,医生刚进屋就咽气了。
大太太从此一病不起,躺了整整一年,倒床那天起,下身就没干净过,病越来
越重,每天换一堆带血的火纸,奇臭。远近有名无名的医生都来诊治过,大太太吃
药吃怕了,见药就哭:“若昌,你让我死吧,我再也不想吃药了。”
她嫁到四牙坝才十六岁,可从那时起,坝子上的人就叫她大娘。当时范若昌才
八岁,他三岁时母亲就死了,大太太搂着他时,他不是把她当自己的女人,而是把
她当娘。直到第—个孩子生下来,这种情况才有所转变,但他对她的依恋却从未改
变。
大娘不能再生育了,由她做主,给范若昌娶一个姨太太。四牙坝的人称呼这个
十七岁的女人二娘。二娘的肚子刚鼓起来,大娘就叫人把二娘送回娘家,她不能让
她闻她的臭味,更不能让她看见她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最后半个月,她只要一动,
下身就哗哗淌血。她叫范若昌在山坡上搭个茅草棚,让她死在里面好了,如果嫌搭
窝棚麻烦,干脆给她一包药面儿,别让她把这个家搞得臭不可闻。
范若昌叫她不要胡思乱想,等拉完银鱼,他布置一乘轿子,和挑银鱼上贵阳的
孙国帮他们一道,把她送到贵阳去医治。
家里人都不敢和大太太一起吃饭,太臭了。但范若昌没有嫌弃她,亲自把饭菜
端到她房里,和她一起吃。晚上和她一起睡。越是这样,她越是难过,越想早点死。
有一天,她叫胡大娘煎了一根人参。对病人膏盲的人,补药就是毒药。人参汤喝下
去后全身滚烫,不但下身的血更多,连鼻孔也流血。血流了一天,流成一个空壳人
儿,终于如愿以偿,死了。
大太太死后,二娘不愿马上回来,范若昌派轿子去接,她把轿子打发回来了,
说在娘家方便些。她其实是害怕死人,想到空荡荡的房间就不寒而栗。范家的空房
间太多了,正房子是七柱六瓜的长五间,两边的厢房是五柱四瓜的吊脚楼,前面还
有一排砖木结构的下屋。至少有一半的房间她从没进去过。直到临盆,娘家人才把
她送回来。
范若昌有气,觉得小户人家的女儿才会如此任性,这使他愈加怀念死去的大太
太。
二娘回来后没过几天就生了,生了个胖嘟嘟的男孩,范若昌的怨气这才烟消云
散。范若昌本想办一场盛大的满月酒,没料到连天大雨,使预想的喜气大打折扣。
在雨中站了一会儿,范若昌正准备回屋,突然看见一棵倒在地上的芭蕉树在动,
正疑惑不解,吓出一身冷汗,这不是芭蕉树,这是一条黑灰色大蟒。
蟒蛇抬起头,看了范若昌一眼,吐出长长的芯子,像在威胁,也像在问候。范
若昌一动不动。蟒蛇调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雨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草丛里一股股山水淌下来,源源不断。蟒蛇顺
着屋后的墙根走,速度不快,但一会儿就没影了。
范若昌真正的魂飞魄散是这时候开始的:喉咙发热,全身发麻,脑子里一片空
白。大蟒抬起头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它的眼睛里,这让他有种轻如鸿毛的
感觉,仿佛灵魂已经随它而去,只剩下轻飘飘的躯壳。这时突然听见两声枪响,范
若昌回过神来,背心一阵冰冷,这才发现斗笠上的雨全都流到背心上去了。
范若昌心想,不会有第二个人打枪,肯定是兄弟若奎。他在区公所保安队公干,
每次回家都要在坝子里开两枪。范若昌说过好几次,叫他不要这么轻狂,看来白说
了。
范若昌紧走几步,发现自己双脚与大路很不协调,它们不听他指挥。他嘲笑自
己胆小如鼠,人家来祝贺你呢,有什么好怕的?这种想法让他心有余悸却又心花怒
放。蛇是小龙,莫非和自己儿子有什么关系?香溪镇上有一姓赵的教书先生,和儿
子在月下背书时,一条白蛇围绕父子游了三圈,先生忙磕头作揖,感谢白蛇报喜,
后来,这个儿子果然考中了举人。范若昌对自己的联想且惊且喜,并惭愧刚才被吓
傻了,没给蟒蛇磕头作揖。走了几步,回头朝蟒蛇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算是
补救。
若是儿子有出息,银鱼算得了什么,家当算得了什么,他甚至从蟒蛇联想到
“蟒袍”,要上几品才可以穿蟒袍呢?戏台上见过,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他发现
自己想得太远了,于是忙摇头。。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去。
院子里传来惊恐不安的说话声,好像出什么事了。范若昌不由加快脚步。转过
高高的院墙,他看见人们从大门里飞快地跑出来。他们往桂花树跑,边跑边大声喊
叫。他迈开大步走过去,看见蟒蛇正在挣扎。心里叫了一声“天啦”,这比他刚才
看见它时还可怕。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下,纷纷瓦解。他希望它不是刚刚看见的那条,
看上去似乎也不大像,那条大多了。这条不及那条的一半,但理智告诉他,没有错,
就是它。
围观的人看见范若昌,激动地报告:“若昌叔,好大一条蛇哟。”就像他看不
见一样。他们用长竹竿戏弄它,拨弄它的伤口。它高高地抬起上半身,然后重重地
摔下去。抬起时枪眼里的血像水一样喷射出来。
“狗日的,比一头猪的血还多!”
在院子里干活的人跑出来了,有几个人还嫌不够热闹,激动地大声喊:“快来
看哕,好大一条蛇哟!”
范若昌急忙制止:“咋呼什么?不要咋呼了。”没人能理解他的心情。范若奎
得意地说:“今天撞上我算它倒霉。我正要下马,看见它从菜园里窜出来,我甩手
一枪,打在腰上:它调头就向大心田跑,我再一枪,打穿了它的脑袋。”
范若昌真想给这张得意的脸一耳光。范若奎说:“大心田有消洞,它想梭到消
洞里面去。”其他人附和:“消洞下面是暗河,梭到暗河里就跑掉了。”
范若昌心想若奎犯下大错了,他不知道这错会带来什么严重后果,他痛心地想,
这一定是个追悔莫及的错误。连他的身体都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害怕,心里反倒
平静一些,他竭力用身体把心里的担忧掩盖起来,仿佛一旦被人看破。他所担忧的
事情就会立即成为现实。
蟒蛇还在动,尾巴抽在桂花树上噼啪响。生命已经离开它了,但痛还没有离开
它,这让它无比愤怒。范若昌打了个寒噤。他干巴巴地对范若奎说:“再给它一枪
吧。”若奎拔出枪,故意问:“大哥你说打哪儿?”得意扬扬地一甩手,子弹击穿
了蟒蛇的心脏,血从胸部银片似的鳞甲里飙出来,抛物线一样射到一株芥蓝菜上,
打得芥蓝菜叶子唰啦响。它无力扭动了,只有止不住的痉挛。几分钟后死了,仍然
睁着一双珠母贝色的眼睛。
看热闹的人中有一个是长工胡开春的儿子胡二娃。范若昌问他:“雨棚盖完了?”
二娃说:“还没有。雨停了,他们不知道还要不要盖。”“你尹表叔呢?”二娃红
着脸说:“他和我爹他们还在盖。”
范若昌没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范若奎放空枪老被大哥说,今天三枪打死那么大一条蛇,以为大哥会赞美几句,
这是为民除害嘛。没料到大哥冷冰冰的,半句好话都舍不得说。
若奎大声吩咐二娃把马牵到马房去:“把汗水擦干!”二娃去解马,范若奎小
跑过去,从马背上取下一支长枪一支短枪。斜跨几步赶到大哥面前:“哥,长的是
送给你的,短的是送给侄儿的。”范若昌没接,皱着眉头问:“我要枪干什么?”
范若奎说:“有了枪,你就不怕匪了。共军逃窜到贵州来了,专门打劫大户财东,
他们可比本地土匪厉害多了。”范若昌说:“既然厉害,真来了你这一支枪也不顶
用。”若奎说:“那给开春哥吧。”范若昌说:“开春有那支火铳就够了。开春的
火铳不是用来和土匪干仗的,是用来吓强盗老二的,里面没装镏条,装的是豌豆。”
范若奎道:“我拿都拿回来了,你不知道我费了好大的心思,保安队总共才八条枪,
这两支枪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范若昌说:“那你就给保安队吧,你是排长,资助
保安队两支枪也是应该的。”“那短枪总可留下吧,我没拿子弹,给侄儿当玩具玩。”
范若昌仍然面无表情:“短的也不要留,我不想叫他耍枪弄棒。如果读得书,那就
多识些字,如果读不得,拖弯弯铁教牛屁股我看也行。”范若奎再也忍不住了:
“大哥你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别的礼物。”范若昌的脸这下反倒热起来,一手揽住
弟弟的肩:“要什么礼物,你回来就是最好不过的礼物,你是他亲二叔,继书就你
一个亲叔叔哩。对了,我给他取的名字叫范继书。你看顺口不?不顺口帮忙想一个。”
大哥的口气非常诚恳,但范若奎听起来却刺耳,他不喜欢把大小屁事都说得文绉绉
的。“我不会取名儿,大哥取好了就行了。”
两兄弟走进院子,爬在棚架上的尹得高大声说:“稀客呀稀客呀,在区公所当
排长的二东家都回来了!二东家你先歇下先歇下,我不能来招呼你呀。”
范若昌撇下兄弟,悄悄找了几个人把蟒蛇拖到竹林里埋了,蛇和竹子具有相似
的形象,他们因此认为竹是蛇的祖宗。范若昌心想,把它埋到竹林里,以便它的灵
魂在老祖宗的庇护下安息,不要对人有什么仇恨才好。
埋完蛇,范若昌钻进佛堂,跪在菩萨面前为大蟒诵《地藏经》,恭请地藏菩萨
超度,让它往生极乐世界。他知道这没用,要了人家的命,念多少部经都没用,但
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孙国帮家的人都到范若昌家帮厨打杂去了。其实厨房里没那么多活给他们干,
范家请的有专门的厨师,其他人只能帮忙洗菜抹桌子安板凳。孙国帮说:“没活干
也要去,立在那儿就是个人哩。”
孙国帮没去,他不是不想去,昨天前天他都去了,今天他忙于修补鱼篓,晚上
再去给范若昌道个歉,看看有什么事需要他做,没什么事陪陪客人也是事。范若昌
的表哥他也叫表哥,范若昌的姑父他也叫姑父,只有范若昌的舅舅他改叫叔叔伯伯。
孙国帮也没料到大雨会提前这么多天,第一场大雨泼洒下来,他以为这不过是
给四月八的大雨打前站,下一阵就会停的,往年都是这样的嘛。初一下一阵,初三
下一阵。可今年从初一到初三没有停,他才发现今年的大雨没有铺垫,下得绵长而
又嚣张。当他意识到拉鱼提前,和范若昌家的满月酒发生冲突,他在心里说:“今
年的锣不好提呀。”他并不希望范若昌有什么不顺,但想到范若昌又要敲锣,又要
办满月酒,他就忍不住幸灾乐祸。
他修补的鱼篓已经用了十年了,是用细篾丝编的,肚大口小,编好后糊一层皮
纸刷一层桐油,里外各糊三层纸刷三遍桐油,盛水盛油都不漏,以后每年刷一遍桐
油就行了。不但比陶瓷的轻,还比陶瓷的经得住磕磕碰碰。给鱼篓刷好桐油,他还
精心打磨了一下扁担里的肾蕨刀。
孙国帮的刀法是家传的,简单实用。他喜欢这两把刀,喜欢它们那股冰凉的小
小的自负之气,面对不怀好意迎刃而上的不屈之气,藏在刀鞘里默不作声的凝神之
气。不光扁担里藏着肾蕨刀,家里每扇门都藏着刀,门板后面开了一道槽子,刀嵌
在槽子里面,拉开门什么也看不见,推上门的瞬间可以一把抓在手里。他最喜欢的
是插在床上的弯刀,雪亮如银,在漆黑的夜晚熠熠生辉,挥向空中,仿佛可以和月
亮合而为一。他不准家里人动它们,尤其是儿子,他怕它们的阴气伤害他们的阳气。
在他的眼里这些刀不单用来防盗的,还是用来挡鬼镇邪的,把魑魅魍魉挡在屋外。
每到七月十五,他都要用鸡血祭这些刀。他警告家里人,这些刀是家里的秘密,不
能让其他人知道,一旦外人知道,它们就会失去威力。
补完鱼篓打磨好肾蕨刀时间还早,这时天空移来厚沓沓的乌云,但看不出这是
雨,还是大雨过后的一种隐退与告别。孙国帮希望它们是雨,如果这雨能下到半夜,
那么明天白天肯定拉不成鱼,这样范家的满月酒就不会受影响。快乐已经被正直的
灵魂包裹起来,他真心诚意地祈祷大雨再次降临。正在这时佑能回来了,说若昌叔
派他来的,来问他有没有空,若昌叔有急事要找他。若昌叔怕他说不清楚,还派孙
佑学和他一起来,孙佑学是孙国帮远房弟兄孙国才的大儿子,比佑能大七岁,两个
月前娶了个媳妇,算是成人了,但并没懂事多少。佑能刚说完,佑学就兴致勃勃地
说范若奎打死了一条大蟒。他刚说到兴头上,孙国帮打断他的话,问佑能:
“你若昌叔没说什么事?”
孙佑学不知趣,还在夸夸其谈。孙国帮皱着眉说佑能:“既然有事快帮我把东
西收进去呀,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佑能上前一步,跨过扁担,正要去抱油壶,孙
国帮发火了:“操你背时的先人,跟你说过好多遍都忘记了!”孙佑能莫名其妙,
父亲愤怒的脸把他吓蒙了。孙国帮气急败坏地抓起扁担:“狗日的喝了忘魂汤了!”
见父亲拿扁担,佑能一下明白了,父亲警告过他多次,不能从扁担上跨过去,也不
能把它架在别的东西上骑坐,这是忌讳。佑能呜呜地哭起来。孙国帮又给了他一句
:“哭啥子?莫非还要领赏!”
孙国帮把鱼篓提进屋,刚把东西归齐,范若昌来了。孙国帮心里咯噔了一下,
以为范若昌遇到急事了。他说:“我慢了我慢了,我收好东西正要出门,若昌,有
啥子事啊?”范若昌笑了笑:“娃娃些刚出门,我就觉得不妥,哪能让他们带话哩,
我应该亲自来,不亲自来不行。”孙国帮这下急了:“若昌你这是跟我讲客气呢还
是我哪里得罪你了?”范若昌不慌不忙,叫佑能佑学先走,他进屋和国帮哥慢慢说。
进屋还没坐下,范若昌就一把拉起孙国帮的手:“国帮哥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你不帮我就没第二个人帮我了。”孙国帮拍着胸脯说:“若昌啥子事你说,只要我
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可以去。”范若昌说:“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火海。大
雨已经停了,说不定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什么时候就要拉鱼了,明天是我家的正酒,
那么多亲戚不说,连区公所黄区长都要来,我实在走不开呀。我要你来提锣,你提
锣去招呼大家拉鱼。”孙国帮心里先是一喜,哈,范若昌交权了。但沉吟了一会儿,
他马上就镇定下来。他说:“狗日的雨,来得不是时候,停得也不是时候。若昌,
锣我不能替你提,但其他事我可以去做。”范若昌不满地说:“我晓得你要推的,
没来之前我就预料到你一定要推的。拉鱼就要听锣响,听见锣响大家的心才齐,你
真要我把那么多客人撂在一边?”孙国帮忙把范若昌的手拉起来:“若昌你听我说,
不是我推,是老祖宗规定的,这锣只能由范家这一族的老大提。你别急,这样吧,
我现在就找人把渔网抬到大嘴巴洞去,派人日夜在那里守候,这雨下了五天半,估
计明天中午以前鱼不会出来,如果这鱼在中午以前出来,那你什么都不用管,由我
来张罗吆喝好了。如果是中午以后出来,你家的正酒摆得差不多了,主要客人也告
辞了,这锣还是你来提!”范若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祖宗给我戴了个紧箍
咒啊。”孙国帮真诚地说:“你这是什么话,老祖宗不定这样规矩,锣啥人都能提,
还不乱了套?”
四牙坝主要是范、孙两姓。三百多年前,四牙坝莽莽苍苍,豺狼出没,草木循
四时而生,鸟雀为春光而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世外仙景。离四牙坝四十余里的香
溪,当时不过是一个小驿站。统治这一方水土的是播州杨氏土司。播州远离中原,
但与中原的交往从未中断过。春秋时期,这里是“西南夷”诸邦国之一,战国时是
大夜郎国的“旁小邑”,汉武帝时属舸群郡。大唐大历五年,南诏国入侵播州,朝
廷募兵讨伐,太原人杨端率兵前来,经过几番激战后收复播州,继而成为播州领主,
统治播州长达七百二十五年,不仅成为西南最大的土司,也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土
司王朝。
四牙坝的范家,是末代土司杨应龙沾亲带故的臣子。本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末代土司杨应龙的小妾和大太太争宠,互相诋毁陷害,杨应龙听信谗言,诛杀了大
太太的后家及旁亲左系。范家看不过去,要求土司严正勘查正本清源,惩罚奸邪小
人。深得杨应龙宠幸的小妾不禁怀恨在心,第二年,她借故范家密谋造反,鼓动土
司向范家举起屠刀,顷刻之间,八十余颗人头落地,只逃掉一个少年和两个仆人。
一主二仆亡命深山老林,终日凄凄惨惨惶恐不安,最后逃到四牙坝,见这里山高林
密,便隐居下来。
两个仆人是夫妻,他们来到四牙坝后生下一子,第三年又生下一女。夫妻二人
商量,等女儿长大了就许给少主人以便传宗接代。哪知这女儿没长大就夭折了。眼
看范家要断子绝孙,这时仆人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自己的老婆和少主人同房。
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山野岭,礼义廉耻算得了什么,先把血脉留下来要紧。少主人对
仆人感激不尽,用石头敲下一颗门牙,说,咱们不再是什么主仆了,从今以后我们
两姓一族,不分彼此,你是我大哥我是你兄弟。仆人大为感动,一使劲敲下两颗牙。
性格刚毅识大体的老祖婆说,还有我哩,也敲下一颗牙。他们捧着四颗血淋淋的牙
对天发誓,从此以后世世代代同生死共命运,谁也不是主人,谁也不是仆人,大家
站着一样高,躺着一样齐。就这样,女仆既侍主又侍夫,生下了孙家和范家的第一
代。许多年后,四牙坝的范家和孙家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是一个老祖婆的哩。”
有什么矛盾的时候这样说,就是暗含对对方的指责,和睦的时候这样说,则是表达
他们几百年来亲密无间。
四颗牙埋在大樟树下,这片无名的蛮荒之地于是就有了地名。
牙也敲了,誓也发了。可大哥去世的时候,却把自己的儿孙叫到床前,告诉他
们,虽然两姓一族,但这族长必须由范家的长子当,祭祖建庙娶亲嫁女,要听从族
长的安排;不管到了哪一朝哪一代,孙家的长子必须到族长家当一个月仆人。范家
少主人老死的时候也作了安排,不管家贫家富,孙家只要有事,范家的人就必须到
场,有钱出钱无钱出力;孙家的长辈就是自己的长辈,孙家的孩娃就是自己的孩娃。
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也要给孙家的当家人做一套新衣服。几百年来,世事难料,一
会儿是孙家成为大户,一会儿是范家成为大户,甚至别的什么人成为大户。但变来
变去,两个老祖公各自立下的遗嘱没有变。
孙国帮不愿把范若昌的锣接过来,正是没有忘记自己血脉里仆人的基因。这锣
谁都能敲得当当响也能吼出一连串拉鱼号子,但它是权力的象征。范若昌怎么敲都
没事,别人一敲,就有僭位篡权之嫌。孙国帮为自己在关键时刻不糊涂很是满意。
如果银鱼在明天中午以前出来,他将不用那面锣也要把渔网拉好,这比提着那面锣
吆喝更能让他扬眉吐气。他告诉范若昌鱼不会在明天中午以前出来,可他心里,却
盼望大嘴巴洞打破常规,把银鱼越早吐出来越好。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当族长,
但他喜欢在很多事情上比族长做得好。
范若昌走后,孙国帮从屋里抱了一坛酒出来,分装在三个葫芦里。最大的那个
是自己的,两个小的是为女人罗稻香和女儿花容准备的。酒灌满后,还在每个葫芦
上系了一串干辣椒,这是用来驱赶瞌睡虫的。女儿的那串辣椒,他还细心地用盐浸
了一下,没浸过盐的辣椒实在太辣了。想到花容下半年就要出嫁了,孙国帮不禁有
些悲伤。出嫁时还要为她办一堂嫁妆,这也让他不大舒服。如果她永远在这个家,
他什么都舍得给她,可她要把他的东西带到别人家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突
然想到,佑能十四岁了,应该给佑能定亲了,找个大他六七岁的姑娘,这样家里就
又多了一个劳动力。
分鱼是按照人七劳三,把七成拿出来按人头分,三成按劳力分。银鱼是上天恩
赐给四牙坝的,人人有份。
孙国帮盘算过了,等卖了银鱼,买黄滩的钱就凑齐了,这片地谁也不要,谁也
不看好,但它只要落到孙国帮手里,它就能变成粮仓。
第一遍鸡叫过后,范若昌才把所有的亲戚安顿好。虽然有若奎和尹得高陪他们,
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丢下他们不管不好。
他踮起脚尖走进内室,把桐油灯放在柜子上。俯下身看看儿子,眼里盈满了爱
意和感激。比刚生下来的时候好看多了,皮肤下长出一层脂肪,舒展多了。但他的
到来仍让他感到几分神秘。看不出哪里像自己,他知道这条弱小的、呼吸很轻的生
命和自己一脉相承,这让他备感安慰。此时那位做出巨大贡献的母亲背对他睡得正
香,不知为什么,他感觉他对生下来才一个月的儿子比对她还熟悉些。二太太名叫
杨玉环,只有小户人家、读书不多的人才会取这样的名字。大概是无意中听什么人
说起过,只感觉好听,却不知道它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拥有过,等自己有了女儿,便
大言不惭地用起来。
范若昌知道杨玉环是谁,他是从戏文里知道的,但他从没有过当皇帝的感觉。
临产期间他就和她分床了,她和儿子睡里间,他睡外间。
躺到床上,一下想起那条无辜的大蟒。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想它,尤其是想它
和儿子有什么联系,仿佛任何一种联想都会加重这种联系。睡着后,蟒蛇钻到屋里
来了,冷冷的月光洒在板壁上。月亮他看得很清楚,因为没有屋顶,但要想看到天
空,目光还得穿过竹林、芭蕉林、蜘蛛网、衣服、灰蒙蒙的雨。他看见天上只有一
颗星星,特别璀璨。蟒蛇像老人一样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它的伤口肿了,还在淌血,
但它用手拍了一下,伤口就愈合了。它不完全是一条蛇,有手,还能像人一样自如
地站立行走。它朝他弯下腰,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它的嘴几乎就要
触碰到他的脸上。这使他浑身冰凉,牙齿打战。出于自卫,他拼命往被子里钻。蟒
蛇没有责怪他,给他加了一床棉絮。他感觉出来了,这不是大蟒,这是大太太。她
的身体还是蛇身,但脸是她临死前那张脸。她给他盖上棉絮后,又给他加了一块毯
子,但这块毯子不是羊毛的,而是用土做的。
他醒了,梦依然清晰,但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起床后,范若昌在院子里转
了一圈,这是他多年不改的习惯。胡大娘看见他,像慈母一样说:“起那么早干啥,
多睡一会儿嘛。”说完后转过身去,把灶膛里的木块拨开,让旺火直抵盛羊骨头的
大鼎罐。
长工胡开春急匆匆地走来,紧张地说野鸡冲有几个背枪的人,他早上赶牛到那
里时看见的。“他们穿一样的衣服,但是破破烂烂,不知道是不是若奎说的共军?”
野鸡冲离四牙坝不远,那是个放牛的好地方,一条独路进去,两边都是大山,再往
前走是乌江。早上把牛赶进去,下午再去赶回来,范若昌问有几个人。胡开春说没
看清楚,被树遮住了。“我估计他们想过乌江,涨水了,过不去又退回来了。”范
若昌想了想,说:“只要他们不来骚扰四牙坝,就不要管他们。”他叫胡开春给孙
国帮他们送点吃的去,问问孙国帮银鱼大概什么时候出来。
孙国帮和一个叫陈老六的年轻人下半夜去大嘴巴洞换班,守头班的人在平地上
搭了个窝‘棚,窝棚中间烧了堆火。大嘴巴洞里的声音没任何变化:喝啰喝啰、喝
啰喝啰,似在耳边,却又遥不可及。
孙国帮带了一根腊猪脚和一壶酒,守头班的看见就不走了。孙国帮把猪脚砍成
几块用黄泥包好埋在火里面焖,焖熟后剥掉结成硬壳的泥巴,慢慢啃着下酒。这些
人平时都有点怯他。喝了酒就不怕了,什么都可以说可以讲,神仙鬼怪家长里短男
欢女爱。陈老六年纪最小,对调皮捣蛋的事具有非凡的天分,都是些缺德但不丧德
的恶作剧。这自然讨骂,但人家越骂他越高兴,就像这是对他顽皮才能的奖赏。蜜
蜂在南瓜花里采蜜,他一把拢住瓜花,用一根草把瓜花拴起来,这只蜜蜂最后怎么
样他不知道也不再管,他只管继续捣蛋。这天晚上他把啃过的骨头放一个人的裤裆
上,然后提了一个蚂蚁放上去,不一会儿,这只蚂蚁就叫来同伙,想把那块骨头抬
回去。他们席地而坐,蚂蚁成群结队地钻了进去,咬得这个穿破裤子的人直跳。
孙国帮不爱开玩笑,也不喜欢摆龙门阵。他说点什么都是“作古正经的”、硬
邦邦的。他带了一根慈竹,啃完猪脚喝罢酒,他把慈竹锯成竹筒,竹筒在火上烤出
汗,冒汗的竹筒非常烫,但必须趁还在冒汗用牙撕扯下来。撕扯下来的东西叫竹麻,
是用来打草鞋的。挑银鱼上贵阳。稻草打的草鞋一天穿烂一双,竹麻打的可以穿三
天。他每撕一下看着他的人的嘴也跟着咧一下。就像在帮他出力使劲。
守头班的人中有一个外号叫“晾衣竿”,肚子里的故事层出不穷。陈老六要
“晾衣竿”讲一个“好听的”。“晾衣竿”自负地取下嘴里的烟杆,抹断烟杆牵出
的亮闪闪的口水线,几个人同时竖起耳朵,可“晾衣竿”没有立即开讲,而是把烟
杆放在嘴上吧嗒两口,瞟了在座的人一眼,故事才从他嘴里缓缓地像文火熬老汤一
样慢慢冒出味道。他讲的是山魈的故事。山魈是除了人之外最聪明的动物,据说它
们只有一条腿,学人笑学人哭学人走路学得惟妙惟肖,如果没人在家,它会钻到屋
里翻箱倒柜找吃的,甚至自己烧火煮饭。他说,以前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山魈,它
的长相和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如果它穿上衣服,会让很多人神魂颠倒。这个山魈经
常趁某家人下地后钻到屋里去吃东西。虽然只有一条腿,但非常灵活,只要听到人
的脚步声,它一蹦就能蹦出一丈远。它的胆子很小,就连见到小孩都要躲得远远的。
有一次它到四牙坝一个英俊小伙子家偷饭吃,被小伙子发现了。小伙子把好吃的全
部摆在灶上,然后假装下地干活,实际上躲在屋子后面。女山魈进屋后发现那么多
好吃的,放松了警惕,小伙子蹑手蹑脚钻进去一下把它抱住了。一年后,这个女山
魈生下一个细娃。有一天晚上,女山魈把孩子放到小伙子家门口,自己再也没有露
面。孩子没有奶吃,饿得哇哇叫,小伙子抱着孩子走进深山老林,边走边难过地喊
:“娃儿的奶,娃儿的娘,娃儿要口咪咪尝。”小伙子走到乌江边崖畔上,终于找
到了女山魈。他把娃儿放在草丛里,自己躲到一边,等女山魈下来给娃儿喂奶。小
伙子为了叫它放心,他远远地唱歌:“巴山豆,藤藤长,巴心巴意来望娘;山又高,
路又长,没娘的娃娃好凄惶。”他给女山魈带了很多饭团、玉米饼、香肠腊肉,但
女山魈一口也不吃,它宁愿吃野果。
讲完故事大概,“晾衣竿”再回头讲小伙子和女山魈相遇后那一段人人都想听
又不好意思听的“好佳谚”,连讲故事的人也不似刚才那么矜持,由于预先知道那
些可以引发欲火让人心旌摇荡的话语而脸红筋胀显得有些可笑。
小伙子抱住女山魈后,漂亮的女山魈像小姑娘那样哼了一声就昏倒了。小伙子
不慌不忙把它抱到床上,用绳子把它的双手和一条腿捆起来。女山魈从不穿衣服,
身上有毛,由于长年生活在湿气很重的深山老林,身上的毛全是白的,只有那下面
才有一圈黑的。小伙子把它捆好后,拨开圆滚滚的奶子四周的白毛,将乳头含在嘴
里,用舌头旋转翻滚,像滚球儿一样滚着饱满的乳头,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胀,像
马上就要开花的花骨朵。女山魈冰冷僵硬的身体慢慢变软,小伙子听见女山魈呻唤
一声,更加用力地搅动舌头,直到它受不住哎哎地叫唤起来。可它睁开眼睛,看见
小伙子的黑脑袋,它又一次昏了过去。小伙子把女山魈唯一的腿抬起来,撩开腿根
处的黑毛,看见那儿已经出水了,像岩浆水一样浸下好大一片。奇怪的是女山魈的
小尾巴弯过来,想要遮住那个地方,可它的尾巴太小了,根本遮不住。小伙子跪在
床上,拨开女山魈的小尾巴,把自己那根粗壮的尾巴塞了进去。女山魈这次醒来后
没有再昏过去,而是咯咯笑,细看又不像在笑,而是在哭。小伙子越发来劲,伏在
女山魈身上,用嘴去找女山魈的嘴,找到后把舌头顶了进去。女山魈咬了他一口,
差不多把他的舌头咬断了,痛得他滚鞍下马狠狠抽了女山魈一巴掌。女山魈看着他,
不气也不恼,而是抬起那条腿,把下面那个东西亮出来,示意小伙子快爬上去。他
们一直干到天黑,干了好几场。饿了就煮东西吃,小伙子自己吃一口给女山魈吃一
口,吃饱喝足了又来。小伙子累趴下了,以为女山魈不会跑了,便给它解开绳子,
哪知一放开它就逃走了。
陈老六问女山魈生下的娃儿长了几条腿,“晾衣竿”笑着说:“他小的时候只
有两条腿,长大后变成了三条腿,两条腿长一条腿短。”陈老六正在迷惑,“晾衣
竿”一把扯下他的大裆裤,那东西竟直挺挺如擂钵棒。“晾衣竿”哈哈大笑,说你
不也是三条腿吗?陈老六羞得弯腰屈腿将它隐藏起来。一直认真撕扯竹麻的孙国帮
这时也嘿嘿地笑了几声。他说:
“晾衣竿‘你这张嘴呀什么都讲得出来。讲点正经的嘛,尽讲些不三不四的。”
“晾衣竿”笑着说:“我讲的哪里不正经,我讲的那些事难道你没做过?没做
过你那几个娃儿是怎么生出来的?人活在世上苦呢,为儿为女为名为利,为吃为穿
为生为死,没这点快活我看都没什么活头了。”
耍笑一阵,陈老六说刚才这个故事不好听,叫“晾衣竿”再讲一个,指明要他
讲老祖公老祖婆的故事。“晾衣竿”说:“好,我讲个正经的。孙国帮你听着,看
正不正经。”
他说,孙家老祖婆和范家老祖公第一次同房是在玉米地里而不是家里,那时候
只有一间草房,孙祖为了成全他们,天一黑就背着弓箭打猎去了,可范祖疑心病重,
担心孙祖中途回来,便把老祖婆引到玉米地里。老祖婆根本没把这当成男女之事,
而是正儿八经的大事要事。老祖婆走到地中间,铺了一层玉米秸,从容地脱掉衣服,
对范祖说:“我这可是块好地,只要你的种子没问题,要不了几年就可以像这玉米
一样站成一排排。”范祖说:“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孙大哥。”老祖婆说:“我要是
能掰成两半我也不做这种事。”范祖把种子播进去后哭了。他为自己这棵范家的独
苗又能将血脉延续下去又高兴又伤心,也为遇到孙祖和老祖婆这样的仁义之人而感
动。
这时孙祖打猎回来了,他听见哭声,看见两个白花花的东西,还以为遇上山魈
了。孙祖毫不犹豫,拈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去。这支箭被玉米秸东挡西挡,飞到
范祖跟前已经偏了并且力量减弱了,莫名其妙地射中了范祖的小脚指头,他的脚指
头破成了两瓣。干了那种事后受的伤都不能复原,不仅如此,连他的后代也打上了
这个烙印。“晾衣竿”说:“不信你们脱开鞋子看,我们的小脚指头的趾甲盖是不
是都是破的?”不用脱鞋,他们穿的是草鞋,抹干净脚指头上的泥就能看见,小脚
指头的趾甲盖上多出一个小小的肉芽似的趾甲。除了孙国帮,所有的人大为称奇。
但紧接着便有人提出疑问,他姓孙不姓范。姓范的人的脚指头破成两瓣好说,为什
么姓孙的也是破的?陈老六更是理直气壮,说自己不姓孙也不姓范,可他的脚指头
也是破的。“晾衣竿”不屑地说:“你们连这个都不懂,你真以为老祖婆和范祖好
一回生了娃才和孙祖好再生第二个?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又没有外人,打开情面
后,还不是今天你来明天我来,他们的后代不就因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吗?谁分
得清谁是谁的。你陈老六姓陈这不假,可你敢说你没有范祖孙祖的骨血?你外婆就
姓范嘛。”有一位姓蔡的人还是不服气:“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姓范的当族长,
姓孙的当长工?”“晾衣竿”说:“老祖不这样做,不就等于自己的子女姓孙姓范
都说不清楚了么?”“照你这么说族长其实不一定姓范,长工不一定姓孙?”“晾
衣竿”说:“这还用着争论?当然是这样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孙国帮一眼,他正龇牙歪嘴撕竹麻就像什么也没听见。
“晾衣竿”用猥亵的口气讲述老祖婆让他非常反感,这不仅是对老祖婆的亵渎,也
是对自己作为后人的贬损。但当“晾衣竿”说姓范的有可能姓孙姓孙的有可能姓范
又让他深以为然,并第一次对范若昌产生了一种轻蔑感,第一次发现长期以来因为
自己姓孙就低人一等就听天由命其实是可耻的。以前每次听到范若昌敲锣他都觉得
刺耳,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不平的根源。其实以前也知道为什
么,只不过是怀着对事实无可奈何的敬重而不去理会罢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竹屑,
说:
“别再胡说八道掰下牙巴骨了,已经下半夜了,想挺尸的去挺尸(睡觉)吧,
我去洞口看看。”
洞子深处的吼声没有任何变化,孙国帮喜欢听这声音:“喝哕喝哕、喝哕喝哕
;喝哕喝哕、喝哕喝哕”。这是喜音,能让人心生欢喜,也能让人平静下来。在很
多时候,至少在他生活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的脑子没有这么复杂,有些感觉明
明就在心里,但他并不能真切感觉到它们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它们引导他去做某些事情时,他还以为这一切是与生俱来的,是自然而然的,是
不用多想的。只有某句话或某个事启发了他,让他一下洞察到事物的根本,他才恍
然大悟,原来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不是简单的。
他今天也很想摆一个“龙门阵”,说说他看见的事情,但一贯不爱扯闲谈的个
性压住了他的舌头。孙佑学咋呼呼地赞叹范若奎的枪法,说他两枪打死大蟒,他当
时不以为然:一方面他不喜欢上茅房都挂着盒子枪的范若奎,另一方面也不喜欢什
么都好奇都要添油加醋到处宣扬的孙佑学。依孙国帮的天性,越是好奇的事他越是
要压制住好奇心,仿佛这也是一种道德。这和他所理解的事理有关,这些事理是世
世代代形成的,一清二楚的,就像人为什么要吃饭穿衣为什么要生儿育女为什么要
顾惜脸面知羞知耻一样,这是不用问也不必问的。这就是事理。无论活得怎么样,
是身穿绫罗绸缎还是草绳束腰破帽遮颜,是山珍海味腻得发愁还是吃了上顿没有下
顿,只要活着,事理就是不会变的。
假如他没有亲自看到那条大蟒,他就不去想它了。但他看见了,还被它吓了一
跳,心里产生了一些想法,这并没有违背事理,相反,这是更深刻的更难以捉摸的
事理在露头。
下午,他去安排守夜的人,碰到孙佑学的父亲孙国才。孙国才来找他借烧酒,
他说他女人腿上生疮了,借烧酒去给她调药。他女人经常生疮,不是屁股就是大腿,
反正是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因此到处借烧酒。他说他只借八两,怕借多了还不起。
孙国帮知道他在撒谎,不是他女人生疮,是他肚子里有酒虫。孙国才的为人一向是
孙国帮所不齿的,但这种不齿在心头而不是在脸上。他把孙国才的酒壶拿进屋灌得
满满的,远远不止一斤。孙国才说他一定要还,过几天他就去烧酒坊买一坛回来。
孙国才除了借烧酒,还要借剔骨刀。孙国帮问他借剔骨刀干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
他搞到了一个东西。
孙国帮叫孙国才去大嘴巴洞守夜,孙国才说上半夜没空,下半夜随叫随到。孙
国帮说那好,他也守下半夜。
孙国帮在家睡到刚交子时,便起床去叫孙国才。他走到孙国才家院子,见屋里
灯火通明,门缝里飘出一股奇异的香味。他拍了几下门,孙国才警惕地问,谁呀?
孙国帮通报了姓名,那扇破旧的杉木门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孙国帮一进屋就看见大蟒,它已经被孙国才剥掉了皮,蟒皮胡乱丢在地上,见
不到头也见不到尾。蟒肉则已经抹好盐挂在火塘的松枝搭钩上,一圈一圈的,正在
滴水。孙国帮被蟒皮吓了一跳。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才镇静下来。那
股香味则是灶上的砂锅冒出来的,一个黑乎乎的周身冒油的大砂锅熬着热气腾腾的
蟒骨汤。孙国才不说这是蟒肉,而是叫它龙肉。他舀了一碗,叫孙国帮尝尝。他说
:“龙肉太老了,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好。”孙国帮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恶心,他说:
“这种东西你都敢吃,小心闹人。”孙国才说,“闹不死的。你看,跟杀一头年猪
差不多。”孙国帮说:“到下半夜了,该去大嘴巴洞接班了。”孙国才说:“我马
上就去,马上就去,等蟒骨头熬散开了就去。骨头没散开味道出不来。”孙国帮嫌
恶地揉了揉鼻子,他很不想去闻那股浓郁的香味。“你赶快来。”他退到门外说。
孙国才朝他背影喊了一句:“喝了汤再走啊。”孙国帮感觉孙国才这是故意的,是
在嘲笑他不敢喝蟒汤。
孙国帮一走,孙国才那几个早就被吵醒的儿子从肮脏的被窝里一跃而起,捞起
蟒骨头大啃大嚼。孙国才说:“快去,去把大哥叫来,要不是你们大哥和我勤快,
这肉就是蚂蚁和虫虫的了。”大儿子孙佑学结婚后住另外一头,大蟒正是他告诉父
亲后,他们悄悄去刨开坟抬回来的。他本来要和父亲一起收拾,但媳妇坚决不答应,
说碰了蟒就不要碰她。孙佑学结婚还不到两个月,对男女之事还没吃饱,每天晚上
都要吃一回,媳妇的话因此很起作用。听见弟弟的喊声,他披衣趿鞋走到砂锅前,
睡眼惺忪的脸一下就开成一朵花,他说:“嗨呀,香死人了!”孙国才得意地说:
“四牙坝有谁吃过龙肉?这可是真正的龙肉啊。”他告诉儿子们:“肉不好吃,要
喝汤,鲜味都在汤里面。”可儿子们都爱吃肉,不爱喝汤。儿子们吃饱了又上床睡
觉去了。孙国才喝了两碗蟒汤,一壶烧酒,他想,天都快亮了,我不用去了,歪在
板凳上睡着了。
孙国帮在脑子里将蟒皮和那些肉还原成一条蟒,它应该生活在什么样的草丛或
者岩穴中,应该具有怎样的威风和不可僭越的地位。它怎么可能经不起范若奎的枪
弹,那厚厚的鳞甲怎么可能成了摆设?它确实太老了,老得身上都长鳞甲了。但这
种老不应该是衰败,而应该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孙国才用吹火筒把蟒皮挑起来给
他看,蟒皮有六个洞,范若奎开了三枪,每一枪都穿透了它的身体。这让孙国帮不
大好受。他以前常讽刺范若奎的盒子枪是桑树根榆木疙瘩,在四牙坝摆架子实在可
笑。但他今天看到了这个榆木疙瘩的厉害,这让他心里有一种害羞似的别扭和嫉妒。
三年前,和范家有交情的黄区长保举范若奎去区公所当兵,范若昌来征求孙国
帮的意见,要他这个“当哥的”帮忙想一想,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孙国帮本来有些
难受,为什么没人给自己家的某人保举个差事?但同时觉得在区公所当个兵也没啥
子好,当官的骑马当兵的鞍前马后,便劝范若昌放他去当兵。“他现在是生熟不忌,
就是要放到烙锅上烤一下他才晓得厉害,才晓得你这个当大哥的对他有多么好。”
没料到范若奎一去就当上文书,因为识的字比别的兵多。两年过后,在黄区长的关
照下,顺利地当上排长。
香溪区公所保安队的兵丁分成三个排,一个排负责区公所的保卫,一个排负责
征粮征兵。一个排负责治安剿匪。香溪地处黔北深山腹地,人烟稀少,征粮征兵都
不容易。而正是因为穷,匪患也从未绝迹过,有靠打家劫舍为生的职业土匪,也有
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把锅底的炯怠往脸上一抹,别上斧头去抢劫的业余匪徒。有
人被抢后再去抢别人,还有土匪抢土匪。保安队三个排只有保卫排轻松又风光,范
若奎就是这个排的排长。
孙国帮总觉得自己无意中帮了范若奎的大忙,有些后悔却又无可奈何。心想当
时若是阻拦一下,叫范若昌不放他去,就不会有这个结果。可同时他非常清楚,他
的话不会起任何作用,范若奎的前途是不可阻挡的,凭范家和黄区长的关系,他早
晚是公家的人。
孙国帮侧耳倾听洞子里的喝哕声,尽量不去想这些,但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沟谷里大雾弥漫,他有一种喜悦的幻想:要是能跳到上面去就好了,像在棉花团上
一样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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