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拉鱼是从傍晚开始的。范若昌接到报告,从板壁上把锣取下来,走到村道上,
咣咣地敲起来。他家的酒席已经结束,除了几位年老体弱的亲戚留下叙旧,其他人
已经离去。锣声一响,早就等不及的人从家里蜂拥而出。他们全都换上旧衣服,有
些衣服连纽扣都没有,跑起来像张开了翅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拉鱼是力气活,
大部分时间泡在水里,穿好衣服太可惜了。男的跑得快,不一会儿就在村道上和别
人汇成一股。女人则边跑边扯衣服遮羞,还要不时回头去责骂跟在后面的孩子,叫
他们回去好好看家,不要当跟屁虫,但没有一个小孩立即回去,他们也兴奋得难以
自抑。
大嘴巴洞已经被一张大网罩住。为了网住细小的银鱼,网眼织得很小,这增加
了水的冲击力。渔网上经纬交叉几根大绳,周围一圈绳子更是粗实,男女交替站位
扯紧绳索不敢有丝毫懈怠。同时还在大网外面加了两根粗壮的杠子,由八个大汉掌
握,这八个大汉被称为八大金刚。大水冲出来时八大金刚顺势往后退几步,让渔网
形成一个大兜,随即用身体顶住,和强大的冲击力对抗,直到水势消减,不管发生
什么事都不能松手,只要有一个人松手,杠子横飞出去就有可能闹出人命。因此八
大金刚不但体力要好,还要做事稳重品行端正。
大嘴巴洞里的吼声越来越近,不时还夹杂着细细的尖锐的啸声,洞口周围可怜
巴巴的草和树在瑟瑟发抖。有小股的水一阵一阵地淌出来,偶尔夹带着几条银鱼,
拉网的人惊喜地欢叫。但没人去捞它们,让它们随着流水钻到石缝里去,谁也不知
道它们是随着流水去了远方。还是在石缝里变成了化石。
孙国帮从十八岁起就是八大金刚之一。去年范若昌就劝他不要当了,让年轻人
来。孙国帮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还扛得住!”那副生冷生硬的做派让范若昌再
也不敢劝了。
范若昌是总指挥,他站在洞口上边一块小小的平台上,拉鱼的时候他的肢体语
言完全可以和大型交响乐团的指挥媲美。他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里有险情需
要排除,谁在偷懒必须及时提醒,什么时候需要鼓舞士气,受伤的人是继续拉网还
是下去休息,这不仅要有指挥若定的气度,还要有善于体察他人和知道轻重的心肠。
他们等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大嘴巴洞送出了第一口银鱼。轰隆一声巨响,挟带
银鱼的大水呼的一下冲出来,拉鱼的人突然一下全都不见了,他们被大水淹埋了。
那些站在下方的苦命人,他们的脸被打得生痛,全身没入水中,不能呼吸,不能叫
喊,要坚持半分钟左右,他们的头才从水里露出来。窒息的感觉过去后,随之而来
的是彻骨的冰凉,有人忍不住哆嗦,他会立即遭到旁边人的指责:“别哆嗦!”因
为哆嗦也会传染人。“我倒不想哆嗦,可我又冷又痛,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哪像你,
身上的膘厚得像肥猪一样。”“啊耶,死过了一回又活过来了。”有人哑着嗓子哈
哈大笑。水消得很快,不一会儿,洞口的模样原封不动地露了出来。银鱼在网里跳
跃,他们紧住网口,把网抬到平地上,哗啦一声,像倒玉米一样把银鱼倒进早已准
备好的大敞斗里。放下网的人忙跑到一边去扯一把干草塞在胸口,以防着凉。
玉米地里摆放着一堆堆干枯的柴草,是从家里带来的,每家一堆。这是为到了
晚上冷得受不了时准备的。此时它们比一碗饭一件衣服更诱人,想到点上后腾起的
红色火苗,会感到冷得更加厉害。不过谁也不敢去点,谁去点谁就要遭到猛烈的呵
斥咒骂甚至拳打脚踢,因为它们是留到下半夜救命的。
歇下不到半个小时,第二网鱼又开始了。刚才处在上方的人换到下方,每个人
都必须领受死去活来的酷刑。当他们上年纪后,酷刑所产生的后遗症会在他们身上
以长久的疼痛表现出来,关节肿胀,畏寒畏热,每块骨头都痛,犹如被千万把锤子
敲骨吸髓,直到生命的终点,这痛才会结束。
孙国才没去拉鱼,他女人去了,这个蠢头蠢脑的大脸盘女人说,范若奎早上把
孙国才叫走了。她说:“不晓得他们说了些啥子,他进屋取了把镰刀,把佑学也叫
上一起走了。”
孙国帮对孙国才父子不来拉鱼很是恼火,他们不出力,但按“人七劳三”照样
可以分得一份。范若奎是公家的人,他不来拉鱼没人指责。但孙国才不一样,他是
四牙坝的人,拉鱼是需要大家出力的事,不来极不像话。
范若奎一个月前就带着区公所的兵在乌江北岸设防,他们和其他众多的地方武
装一样,主要起着前沿哨所的作用,一旦发现红军的影子,立即向驻扎在县城的大
部队报告。可红军选择的是另外一个渡口,守那个渡口的有县党部一个连的兵力,
红军抵达后一触即溃,没费什么劲就把这个连拔掉了。范若奎连放枪的机会都没有。
红军就已经渡过了乌江。原以为他们去了就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回老家来参加
侄儿的满月酒还能顺便收拾掉几个红军,这让他既兴奋又紧张。有关红军战士的传
言他听了不少,但他从没见过,能和他们遭遇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一种福气。
范若奎和孙国才父子走进野鸡冲,远远地看见红军小分队正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这是一支和大部队失散的红军,总共十二个人。由于连天大雨,他们已精疲力
竭。他们几天来都在地形复杂的乌江两岸打转,森林太密了。这些可怜人一会儿爬
上山梁,一会儿钻进峡谷,希望离开险恶处境与大部队会合。但他们已经在沟壑里
把头转晕了,每个地方都似曾相识却又各个不同,一旦迷路就会恐慌,一恐慌就觉
得自己南辕北辙。
范若奎带了一支长枪一支短枪,但他深知自己枪法再好,也不是这十二个人的
对手。他叫孙佑学和他交换衣服,把他的马牵回去,枪也扛回去。孙国才很害怕,
说你枪都不要,我可不敢跟你去。范若奎说,无枪才安全,从现在起我们是来砍柴
的,我叫你舅舅,你叫我二奎。
仅仅过了二十年,野鸡冲被开垦成玉米地,只要玉米挂上穗就要派人到这里防
守野猪,与树林接壤的玉米每年都被野猪糟蹋得惨不忍睹。又过了二十多年,玉米
地越垦越宽,两边山坡上的树被伐倒,大火把树枝化成灰烬当肥料,播上小米,这
时野猪反倒绝迹了。野鸡冲连人走的路都没有,树林里的路都是老虎豹子野猪岩羊
走出来的。人在树林深处,声音传得很远,可要见到人影,非得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们走到红军隐藏的地方,范若奎故意往树上踢了一脚,唰啦一声,树上的露
水像雨一样落下来,正好落在孙国才的身上。他一边抹头发一边骂范若奎胡闹。
躲在树后面的红军没看出任何破绽,钻了出来。孙国才被吓了一跳,他不是装
的,他真是被他们吓了一跳,虽然他事先知道他们在这儿。这么多人,都提着枪,
范若奎也露出害怕的样子。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和几十年后电视电影上出现的形象相
去甚远,他们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绝望的脸上满是烦躁和呆滞,还有一种视死如归
的凄凉。破烂不堪的草鞋用野藤勉强捆扎住,有几个人连破草鞋也没有,脚上包着
一块从衣服上撕下的布,也用野藤捆扎,在这荆棘遍布的林子里,这块烂布所起的
作用不过是心理上的一丝安慰,它挡不住任何有硬度的物体的摩擦。范若奎告诉他
们,只有走到了一个叫隘门的地方,他们才能找到大路走出去。但从野鸡冲到隘门
至少一天时间,还要不走错路,否则两天也到不了。身陷绝境的人信以为真,请范
若奎和孙国才给他们带路,还要先给他们弄点吃的,他们已经两天粒米未进了。孙
国才说要吃饭得走到山羊坪,山羊坪有一户姓周的人家是他亲戚,他可以叫亲戚给
他们煮饭。孙国才暗想,事后得叫范若奎给他一个大洋做饭钱,还要一个大洋做带
路钱。
范若奎和孙国才把这队红军带到山羊坪,熬的是糯米粥给红军战士喝。为了表
示他们的热情,粥里放了很多猪油。糯米粥太香了,可十二个又饿又累的外乡人根
本不知道这是阴谋:这种粥对身强体壮的人是好东西,对体质虚弱的人,这可是泻
药。孙国才说亲戚家就这点糯米了,没法煮干饭,只能熬粥,大家一定要把肚子喝
饱,不喝饱翻不过大山。几个红军战士感动得热泪盈眶,泪珠子直往碗里掉。
喝完粥继续上路,没走多远就有人开始拉肚子,但这没有引起怀疑。范若奎说,
都怪我,忘了叫主人家不该放油,你们的肠子好久没沾油腥了,油一下子吃多了肯
定拉稀。范若奎说的是真话,只不过真话后面的目的没人猜出来。
拉鱼的人也没歇下来。只要大嘴巴洞有鱼出来,他们就不能歇。每个人都筋疲
力尽,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虽然点了好几盏马灯,但大水劈头盖脸打来后什么也
看不见,谁也看不清谁。连身边的人也看不清楚。如果都不说话,便容易让人产生
一种错觉,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拉网,这样一来更容易疲倦。所以范若昌发现有
谁没出声,就大声吼,叫他不要当哑巴。你唱歌也行,骂娘也行,反正得出声。
大鱼来,小鱼来。
爹也来,妈也来。
哥也来嘛,嫂也来。
妹也来舍,郎也来。
在黑沉沉的夜里,拉鱼的人声嘶力竭地机械地唱着吼着,拉到半夜,已经装满
了十个挞斗,但从洞子里的吼声来看,离收工还早。范若昌说:“不要打幌子呀,
今年一人要分三篓鱼哈。”
大家又兴奋起来。三篓鱼不过是夸张的说法,最多的时候每人分一篓,一般年
份也就半篓。但三篓是他们的梦想,他们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这又是他们心
头最想的。范若昌把大家的梦想说出来,他们便忍不住嘿嘿笑。平时一点不好笑的
话,在这漆黑的艰苦的时刻说出来,总会莫名其妙地引人发笑。渔网往上拉的时候,
范若昌用悠扬的声音喊着号子:“嗨哎坐来,嗨哎坐来,嗨哎坐来,嗨哎坐来。”
后面一个字的音拖得很长,婉转而又忧伤。有时他会突然加大嗓门帮大家醒瞌睡。
可他的声音很快又恢复到一个固定的位置上,音量和节奏一成不变地、疲惫地重复
着。
花容是很不想来的,她来月水(月经)了,肚子阴痛,腹部纠结着一团冷气。
她的量每次都很大,但她从没和母亲说过这方面的事。三年前第一次来月水,她以
为自己病了,就要死了,活不了几天了。以后每个月来一次,她才知道自己皮实,
死不了。她对母亲说:“妈,我不去拉鱼行不行?”她没说理由,她想不用说,母
亲也是女人,她应该知道。母亲当时正在嘣嘣地切菜,她说:“问你爹吧。”泪水
在她眼窝里打转,妈呀,你怎么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去?我又不是懒人,什么活儿
推辞过呀?她往灶洞里塞了把柴草后起身走开了,她赌气地想,算了,谁也不问,
去吧,反正又死不了。母亲在背后吼叫起来:“挨刀砍的,又没炒菜,把火烧这么
大干啥子!”
天亮的时候,大嘴巴洞不吼了,吼累了。银鱼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水越来越小,
最后只有一股水潺潺地流出来,水里已经没有鱼了。拉鱼的人恨不得立即钻进被窝,
美美地睡上一觉。可他们还要分鱼,还要把分好的鱼挑回家。洞口下面的石头被大
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天前还被郁郁葱葱的青草覆盖着,此时给人一种遭受破坏后
的陌生感。
孙国帮把活鱼舀进鱼篓,死鱼让花容和她娘背回去。多数银鱼一出洞口就死了,
活下来的极少,范若昌把自己分得的活鱼给他:“拿去吧拿去吧,反正我是拿去做
腌鱼和鱼干,死的活的都一样。”孙国帮不想占范若昌的便宜,范若昌给他多少活
鱼,他还给他双倍的死鱼。他不回家了,直接上路。
往年总有两三个人给他做伴,欠了什么债或者家里有什么开销,挑一次银鱼就
能解决大问题。可今年他们都不去了,怕土匪也怕红军。他们劝孙国帮也不要去,
他鼻孑L 里哼了一声:“胆大骑龙骑虎,胆小骑老鸡母。”他叫佑能和他一起去,
佑能什么也不用带,打空手,跟在他后面就行了。罗稻香骂他比后爹的心还硬,那
么远的路程,佑能的嫩脚板哪能经得起搓磨。孙国帮说,就是嫌他的脚板太嫩了,
才要叫他走长路磨老茧嘛,你儿子不是公子哥儿,今后这银鱼得由他自己挑!女人
心疼儿子,多叽咕了几句,孙国帮剜了她一眼,她就再也不敢吭声了。
佑能并不畏惧上贵阳,母亲说这事的时候他甚至有几分欣喜,甚至怀疑这不是
真的。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么繁华的地方,他就止不住全身心战栗。可没走
多久,他就难受起来。别看父亲挑着百多斤重的担子,佑能必须集中精力才能跟上,
脚指头发胀,脚下像灌了铅,奇怪的是他的鼻子,再也闻不到野花野草的香味了,
但对臭味非常敏感,落叶的酸腐味、烂蘑菇的腥甜味、动物的粪便味,这些气味让
他头昏脑涨。最后他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干脆坐下来,等父亲走远了,他再奋起
直追。父亲说这样不行,这样累得更快。
他们一会儿走过森林,一会儿走过玉米地,一会儿往山坡上爬,一会儿斜斜地
下到谷底。没有一段路是孙佑能喜欢的。森林里的路很潮湿,不时还能碰上一连串
水洼,茶色的水有股臊臭味儿。玉米散发出一股墨绿色的气息,这味儿闻第一下很
舒服,闻多了是闷头的。
他们到横坡坳天就黑了,但他们的目的地是白水河。佑能不想走了,想找地方
歇息,可父亲坚决不答应,他说,不把这二十里走完,明天的路程会更远。空旷的
地方还好,还能勉强看见脚下的路,一旦走进树林,就伸手不见五指。孙佑能几次
踏进水洼,磨破皮的脚被水一浸,痛得眼泪直滚。父亲也几次踩进水洼,有一次还
险些打翻鱼篓,但他就是不愿停下来。他说白水河有一座碾房,在碾房里歇息既安
全又不用花钱,还可以借碾房的锅烧热水泡脚。佑能对父亲的固执非常不满,他甚
至觉得面前这个黑黢黢的人是在故意找罪给他受。
他们走到一个叫斑竹林的地方,林子里跳出一个人来,手里端着一支长枪。也
许他早就站在那儿了,也许刚从林子里的小道上出来,可给人的感觉是他埋伏在这
里恭候多时了。父子俩都被吓了一跳。
“孙国帮?你是不是孙国帮?”
孙国帮知道是孙国才后,首先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腾起一团无名火,如果没
有肩上的担子,他会冲上去扇他两耳光。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鱼篓,傲慢地对孙国才
说,他除了这两篓银鱼,其他什么也没有。孙国才哈哈大笑:“你以为我是贼?莫
说两篓子鱼,就是两篓银子我也不会要你的。”孙国帮这才缓下语气:“半夜三更
的,你在这里干什么?”孙国才说:“我正准备去寨子里找吃的,你带吃的没有,
有的话分我一点,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孙国帮说:“我带得有糍粑,可这是
我和佑能几天的伙食。”孙国才说:“我的天,你还想去贵阳?贵阳正在打仗哩。”
孙国帮不冷不热地说:“他们打他们的仗,我卖我的鱼,卖鱼又不犯法。”孙国才
说:“黑地摸天的,小心遇到真正的土匪老二,我劝你们不要走了,若奎也在,就
和我们住一晚上吧。”孙国帮又吃了一惊:“范若奎也在这里?”孙国才不无得意
地说:“我和他捞了一网大鱼。”
没走多远,他们在一座破房子前停下来。孙国才让孙国帮把担子放在屋子外面,
小声对孙国帮说:“若奎在里面——者奎,你看谁来了!”
孙国才推开杉皮门,孙国帮跟进去,他借着地上微弱的火光,看见范若奎果然
在这里。他正要问他在这里干什么,发现范若奎的对面睡着一排人,他顿时目瞪口
呆。这些人蜷缩着身体,手脚被捆住了,有一个在痛苦地呻吟,有一个在哭泣,其
他几个无声无息,像死去了一样。范若奎坐在地上,正在月布包扎他的腿。看见孙
国帮,他呻唤了两声,既惊讶又高兴地说:“国帮哥你怎么来了?你来得太好了,
快来帮帮我。”
从见到红军起,范若奎就在想怎么把这十二个人干掉。他发现昨天的糯米稀饭
效果很好,有好几个已经拉脱水了。范若奎原以为只要再让他们走上几十里,就能
把他们拖垮,可有几个挺过来了,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直走到今天早上。范若奎说
这附近没有人家,找不到吃的,但林子里有很多岩巴豆。可以煮岩巴豆吃。岩巴豆
是有毒的,这些毫不知情的外乡人根本不知道,刚开始只是肚子胀,接下来便头晕
目眩,扑通扑通地栽倒了。范若奎和孙国才用藤子把他们的手脚捆上。范若奎曾在
这一带追剿过土匪,知道这里有一个天坑,因为深不见底,本地人叫它万丈坑。他
把红军战士带到这里来,就是想把他们丢到这个深坑里去,这样做既不费一颗子弹,
又可以不留任何痕迹。
孙国才搜索了一遍,他搜得非常仔细,结果大失所望,除了数不清的虱子,只
搜得一块铜板、两条扣眼快被绷断的皮带和一只铜锅。铜锅不用搜,刚才已经用它
煮过岩巴豆。他不满地说:“狗日的些,比叫花子还穷!”
他告诉范若奎,有两个已经没气了。范若奎说:“有气没气都要丢到天坑里去。”
孙国才说:“不要管他们了,让他们在这儿慢慢死吧,我已经饿得肚皮巴背了,再
不走我也会饿死在这里。”范若奎说:“这种事不能只做半截,都已经做到这一步
了,要做就要做干净,不能留下尾巴让别人踩。”他对红军的骁勇善战早有耳闻,
如果大部队打回来后发现了这些人的尸体,势必追究到底。他对孙国才说:“除了
他们的枪,他们身上的一丝一线都不能留下来。”这时一个稍微清醒的红军战士叽
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范若奎和孙国才一句也没听懂。孙国才说:“有气还能叫他们
自己走,气都没有了,怎么把他们弄到万丈坑去?”范若奎叫孙国才先去找吃的,
吃饱了肚子就有办法了。孙国才走到大路上,碰上了孙国帮。
范若奎的腿受伤了,他说,孙国才走后,他叫那个叽里咕噜的家伙闭嘴,这个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红军战士不但没有闭嘴,反而更加大声地号叫起来。范若奎爬过
去,想给他两拳。另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兵突然侧过身,在他腿肚子上咬了一口,另
外几个也趁机乱咬,他们又病又饿浑身没劲,他才死里逃生爬了回来。除了腿肚子
上那一口咬得结实,其他地方都没大碍。他对孙国帮说:“国帮哥,快把你的糍粑
烧几个来吃,等我吃了好收拾他们。,你挑银鱼上贵阳吧?把鱼舀点来,熬点汤来
喝。”
孙国帮不情愿地说:“糍粑我只能匀两个给你们,我和佑能还要上贵阳,我们
也不够。银鱼汤你就不要想了,这荒郊野外的,既无油也无盐,银鱼汤不好吃的。”
范若奎说:“你的银鱼挑到贵阳值多少钱?”孙圈帮生硬地说:“对你来说只值几
个小钱,可对我来说不一样。”范若奎说:“我没别的意思,值多少钱你说,我买
了。”孙国帮晃了一下脑袋,不以为然地说:“你一顿能喝下两篓?这屋里的人全
部加起来也没那么大的肚囊皮。”范若奎不耐烦地说:“你不要管我有没有那么大
的肚囊皮,你说个价就行了。今天我没钱给你,不过有国才哥作证,你说多少就是
多少,我三天之内就给你,绝不少你一个。”孙国帮说:“按往年的价,挑到贵阳
四块大洋。这还没挑到贵阳……我从没这么卖过……”范若奎打断他的话:“行了,
不要哕唆了,我给你八块,国才哥,快点熬汤,我饿得说话头都昏,你快点你快点。”
佑能悄悄打量躺在地上的红军战士,他既害怕又难受。他害怕躺着的人突然扑
上来掐住他的脖子,他们凄怆的呻吟又让他对他们充满了同情。他不敢看他们,把
脸别向一边,用眼梢悄悄观察,一旦有什么动静,他好像兔子一样跳起来逃跑。
房子是种木耳的人搭建的,只有六根柱子,树皮屋顶东一块西一块,星光漏下
来,哀愁也漏下来。鱼汤还没熬好,糍粑先烧好了。孙国才抢先捞起一个,咬了一
大口,没料到太烫了,又粘牙,呵呵地叫喊着,舌头极快地搅了几下就咽下去了,
把眼泪也烫出来了。吃了两个糍粑,喝了三碗鱼汤,范若奎满意地说:“值,八个
大洋买两个糍粑、一锅鱼汤,太值了。”
孙国帮把空锅架在火上,他要熬一锅给红军战士们喝。范若奎说:“现在这鱼
是我的了,你怎么不经我同意就给他们吃?”孙国帮说:“你会同意的,就算天亮
就砍头,也要吃饱了才送他们上路吧?”范若奎说:“刚才他们像疯狗一样咬我。”
孙国帮说:“你待他们也不薄嘛。”他不知道范若奎要把他们丢到天坑里去,他以
为他要把他们弄到香溪镇,先关起来,审问后再决定投监或者砍头。
佑能眼里盈满了泪水,他希望他们喝了鱼汤后不要再呻唤。父亲打起火把去屋
外找柴,他跟了出去。他对父亲说:“一会儿我把盐巴放下去滚一下。”他带了一
颗岩盐,是临出门的时候母亲给他的,刚才熬鱼汤他没舍得拿出来。
佑能和父亲一起给红军战士喂鱼汤时才知道有两个红军战士已经死了,他无意
中摸到了其中一个的脸,像摸到冰块上一样,吓了他一跳,但他并不害怕。活着的
人也只有七个喝了鱼汤,另外三个不愿张嘴。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红军战士说:“小
兄弟,再给我一碗吧,我就要死了。”佑能说:“喝吧喝吧。”他给这个人喂了三
碗汤。当这个人说谢谢时,他既高兴又难为情。他记住了这个人说的谢谢,许多年
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个人的脸,可他没忘记他说的谢谢。
范若奎拄着棍子站起来,把孙国帮叫到屋子外面。佑能跟了出去,他觉得范若
奎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可怕,他担心他暗算父亲。刚开始他们的声音很低沉,可不
一会儿就争吵起来,屋子里的人听不见,但佑能听见了。范若奎要孙国帮和他一起
把红军战士弄到万丈坑去。孙国帮坚决不答应:“若奎你别生气,我不愿做这种事
情,太伤天害理了,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不能帮你。”范若奎拖长腔调:
“国帮哥,你怎么了?他们是政府要求剿灭的共军,你没看告示吗?灭掉他们不但
没人责骂你,政府还会对你进行奖励,说不定还会给你个保长甲长当当。”孙国帮
说:“我不要什么奖励,也没能力去当保长甲长,糍粑给你吃了,银鱼给你煮了,
八个大洋我也不要了,求你看在我们一个老祖婆的分上放了我吧,我把剩下的挑到
贵阳,值几个算几个。”范若奎强硬地说:“不行,国帮哥,你要不帮我,我就告
你通匪。你熬银鱼汤给他们喝,完全够得上‘通匪’这一条。”孙国帮急了:“你
这是逼人跳崖。”范若奎说:“我不逼你不行,我的腿肿了,狗日的些,口水里有
毒哩。国帮哥你帮了我我不会亏待你的。”后来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得佑能站
在他们身后都听不清楚。
佑能从范若奎的话中听出来了,他要置这些人于死地,他很想告诉父亲,不要
帮范若奎。“他们那么可怜,为什么还要整死他们?二叔太坏了。”
孙国才歪在火边睡着了,范若奎叫醒他,他张大嘴呆了好一会儿,一副愚不可
及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一溜涎水险些从嘴角掉下来。范若奎对他耳语了几句,
然后放开绑在红军战士脚上的巴豆藤。范若奎对他们说:
“我们要把你们的两个死人拖出去埋了,为了叫你们知道埋在哪里,你们去看
看吧。”
他们已经爬不起来了,孙国才和孙国帮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他们显然不相信
范若奎的话,但他们没有反抗。
范若奎把柏树皮火把点燃后递给孙佑能,叫他给他们照亮,孙国帮生硬而坚决
地说:“不行,他不能去!他不能和我们一起去。”范若奎说:“怕什么,深更半
夜的,没人要你的鱼篓。”孙国帮火了:“说不去就不去,哕唆什么。”
孙国帮担心的不是鱼篓,他是不想让儿子看见范若奎行凶的场面。
范若奎把步枪扎成一捆,像打柴一样扛在肩上,晃着火把在前面带路,孙国才
和孙国帮一人扛起一具尸体,红军战士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佑能犹豫不决,想跟在后面又怕父亲不高兴,他想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突
然吹过一阵狂风,屋顶上的树皮掀翻一块,唰的一声落在地上,佑能吓得浑身汗毛
直竖,他不敢多想,朝着若隐若现的火光追了上去。
火把的光太弱了,看不清小道上的坑坑洼洼,走走停停。孙国才几次把已经僵
硬的尸体随便地摔在地上,摔下去的时候咒骂一通,扛起来时再咒骂一通,就像这
个死者占了他多大便宜,让他吃尽了苦头。范若奎自己也走不快,但他总是一味地
催促,对谁也不客气,他希望悄无声息地把红军战士丢进万丈坑然后赶快离开,可
全让孙国才搅乱了,他几次叫他闭嘴,孙国才一闭嘴就走不动路,就像咒骂可以使
他获得力量,范若奎只好由他,任他骂天骂地骂爹骂娘。
只有孙国帮一直没吭声,也没有一次把肩上的死者放下,仿佛这样一来自己的
罪过就可以减轻一些。
经过两个时辰的艰苦跋涉,行凶者和受难者都到了万丈坑。火把的光照不了一
丈远,但万丈坑的阴深让人不寒而栗。范若奎把缴获的大刀交给孙国才,还有一把
准备递给孙国帮,孙国帮放下尸体就跑。范若奎挥着大刀说:“回来!”
孙佑能从路边跳出来叫了声爹,孙国帮大声说:“快走!”
他一把将儿子背到背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恶狠狠地对儿子说:“别回头!”
在万丈坑边,范若奎对孙国才说他们必须一个当看守一个杀人,他叫孙国才任
选一样。孙国才说我嘛干什么都行,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的语气就像在说
反正都是粗活笨活他没什么好选择的。范若奎说你去送他们回老家吧,你不会打枪,
有人逃跑你不会打枪。孙国才不屑地说,用得着啥子鸡巴枪,谁跑我给谁一恶石头。
他捡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和大小都很合他的手。
范若奎把一个奄奄一息的红军战士拖到天坑边,大刀捅进红军战士的腰,随后
一脚把人踢下去。捅第三个人时大刀别弯了,他皱着眉看了看,像农民干活时发现
农具坏掉一样,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妈的个昃”。剩下的人他没用刀,他像甩稻
草捆一样把他们直接往下面掀。掀下最后一个人,天坑下面传来痛苦的哀叫,他和
孙国才一起搬石头往下砸,直到砸石头没有叫声,不砸石头也没有叫声,他们才拍
了拍手离开。
孙国帮觉得不应该留在这个凶煞之地,应该赶快离开,越快越好,虽然已经是
半夜了。可这时下起大雨,火把被浇灭了,四周漆黑一团,他失望透顶,只好和儿
子蜷缩在角落里避雨。佑能问他,爹,他们呢?他说,回老家了。不时有雨滴打在
他身上,但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鼾声足可以和风声雨声抗衡。
佑能对大雨和黑暗感到无比厌烦,裤子和草鞋湿透了,睡不着又无处可去,他
带着厌烦的情绪听着大雨筛在树林里的声音,雨水击打在树皮屋顶上的声音,滴在
屋子里不同地点的声音,涓涓细流在大地上闹出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又都像一种声
音,它们彼此勾连融合,层出不穷地制造出雨夜应有的场景。
天刚亮,佑能被父亲的拍打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后看见父亲正在用力拍打双
腿,父亲痛苦的表情把他吓了一跳,因为父亲的眼泪都痛出来了,嘴里也在大声哼
哼。他害怕地喊了声爹。父亲叫他快去松树下刨点松油来生火,他答应了一声,然
后呜呜地哭着出去了。
他不想去贵阳了,他想家了。找松油时,他听见有人在哭,静下心倾听什么也
没听见,当他趴在松树下掏松油时却再次听见了。
孙国帮烤了会儿火,又冷又硬的腿终于缓过劲来。他对佑能说,昨晚上发生的
事对谁也不能讲,包括姐姐和母亲,叮嘱了三遍,他点了三次头。孙国帮见他每次
头都点得认真,这才以一种既想保密又想泄密的表情告诉他,他们全都死了,被范
若奎丢到天坑里去了。佑能说,还有人没死,我刚才听到了哭声。孙国帮说不可能,
万丈坑那么深,这儿离万丈坑又那么远,一定是你的耳朵出问题了。佑能想说不去
贵阳了,反正银鱼已经卖给范若奎了,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果然,父亲挑着担
子走到大路上快步迈向的是贵阳而不是四牙坝。担子比昨天轻多了,父亲的脚步比
昨天更快了。父亲说:“天黑前赶到马场坪。”他不知道马场坪有多远,但从父亲
的口气感觉出来那是很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佑能又听见了哭声。他充满期待地大声对父亲说:“爹,有人在喊
救命!”
他觉得哭声就是喊救命,感觉一定是那个对他说过谢谢的满脸皱纹的人。他想,
哭给我听的,在这荒山野岭,我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对象。
孙国帮回过头,明明听见了儿子的话,可他带着怀疑,不眨眼地打量着他,认
为儿子不想走路编出来的。
“爹,我们去救他吧。”
“没有死我也不管,我们已经耽搁一天了,再耽搁下去鱼就要死在鱼篓里了!”
佑能站着没动。孙国帮火了。
“走呀!哪有人哭!”
佑能固执地说:“你没听见,我听见啦!”
孙国帮闪了两下扁担然后侧耳倾听,他什么也没听见。他说:“走吧,不是狐
狸就是山魈,它们都会装哭,哭起来跟人一模一样。”
他噔噔噔地走了,以为儿子会跟上来,可他走了三丈远,回头没有看见儿子的
踪影。他往回追了几步,看见儿子正往万丈坑方向跑。他火冒三丈:“小杂种,你
给我回来!”
佑能向他挥挥手:“爹,我不去贵阳了,你自己去吧。”
孙国帮气得直跺脚,他说:“妈的个昃,银鱼全部死掉你才安逸。”
他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挑着担子继续走,他不相信他犟不过儿子。此
时太阳已经从山头上冒出来,他看见离太阳不远有一块黑云。三个时辰之后必定有
雨。孙国帮更生气,这么好的天气不赶路,非要等大雨淋头?他爬上一面大坡,回
头一看,来路上没有佑能的影子。树林里突然唰啦一声响,循声望去,大树后面一
只豹子怔怔地看着他。孙国帮轻手轻脚地放下鱼篓,然后抽出扁担里的肾蕨刀,豹
子没理他,爬到树上去了。孙国帮又走了一段,把鱼篓放到路边,用枯枝败叶遮掩
起来,然后提着双刀向山下一阵狂奔,他既担心佑能掉到万丈坑里去,又想追上了
非要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孙佑能早赶到了万丈坑,他没想到万丈坑这么深这么大,站在边上背心凉飕飕
的。他绕了一圈,扶住一根苦茶树往下看,崖壁上长年累月浸出的水染出一道道气
势恢宏的黑色垂纹。他仔细听了一阵,没再听到那个让人心软的声音。
“嗨!”
他喊了一声,回应他的是大坑传上来的嗡嗡声。但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卡在对面
的黄桷树与岩壁之间,黄桷树只有拳头粗,那人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他又惊又喜,
一股暖意顿时传遍全身。怎么办呢?他往四周看了看,没找到可以下去救人的法子,
却发现支撑自己的苦茶树早已枯死,吓了一跳,揪住杂草步步为营离开苦茶树,然
后想了一个愚蠢的办法。他以为找一根结实的藤子放下去,就可以把那人拉上来,
就像那人有力气抓住他放下去的藤子似的。
孙佑能找到一根又长又粗的棉麻藤,这种藤子晾干后可以用来抬石头,他高兴
地想,是老天故意让它长在这儿的吧?棉麻藤从石缝里长出来,在石头上牵出两三
丈远,就着一丛阎王刺爬到高大的板栗树上去。父亲赶来时,他正在用石头砸藤子,
砸出几个牙印。他知道父亲很生气,于是赶紧告诉他岩壁上有人。
孙国帮说棉麻藤有屁用,这藤子是生的,绾不起疙瘩。他抓住一棵女贞树,斜
着身体问夹在岩壁上的人:“喂,你还活着吧?”
没有回答,悄无声息。孙国帮不无讥诮地说:“安逸了,你狗日的这下安逸了,
下半夜也赶不到马场坪。”
孙国帮叫儿子去喊人,离万丈坑不远有一个村子叫擦耳岩,必须多叫些人来,
就他们两父子。连只蚂蚁都救不起来。佑能没走多远,孙国帮把他叫住了:“算了,
我去!”
“你要不停地和他说话,告诉他有人来救他。小心别把自己摔下去了!”
孙国帮从擦耳岩带了二十多个人来,这些人带着绳子、梯子、火把、砍刀。他
们先把夹在岩壁上的人拉上来,但人已经死了。孙国帮说他要上贵阳卖银鱼,再不
走来不及了。他说:“坑底下还有十一个,估计也死了,你们积德,把他们都拉上
来吧。”
孙佑能说:“没有死,我听见哭声的。”
孙国帮不明白儿子为什么那样固执,他觉得他从小不爱说话,胆小怕事,连一
只小鸡仔死了他都要哭,他曾经骂过他“像闺女一样”。但他在他面前,却变成了
另外一个人,一个像岩中孤树一样固执的人。他抑制住不快辩解道:“我要不上贵
阳,也和你们一起拉。”
孙佑能说:“爹,你一个人去吧,我不去了,我要等他们把他们拉上来。”
孙国帮看了他一眼,他的肺就要炸了,但囿于那么多人在场,他没有发火。他
想这事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不带他上贵阳,就不会碰到范若奎,不碰到范若奎,
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施救者决定把一个人放在箩筐里吊下去,由他把下面的人装在箩筐里吊上来。
他们选了一个体重较轻的人,这个人正准备进箩筐,孙国帮一把拉开他,自己钻了
进去。
“我去。”
孙佑能激动地喊了一声:“爹!”他既骄傲又害怕。孙国帮看了儿子一眼,这
一眼又恨又爱。他在心里说,嫩老子呀,你是我的嫩老子。
等到把下面的人全部吊上来,已经是下午了。只有一个还活着,但伤势很重。
正是那个向孙佑能说过谢谢满脸皱纹的年轻人。
鱼分完后,范若昌要把拉鱼的工具搬到祠堂去存放,请人带话给杨玉环,叫她
来挑鱼。他分得两篓,他刚满月的儿子也有份,他没要,匀给家境贫寒的人了。杨
玉环来了,胡大娘也来了,胡大娘背孩子,杨玉环背了个黄篾编的漂亮的蚂蟥背篓。
杨玉环好久没干活了,她很兴奋,生完孩子后更耐看了,娇嫩、丰满,像一株茂盛
的白杨。见到范若昌后,那种活泼劲有意收敛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告诉范若昌,
她哥来了,不是亲哥,是大伯家的。范若昌唔了一声,他和这个人不熟。胡大娘说
:“他是来借钱的,以为办满月酒收了礼钱,可钱都还没放热就来借,哪有这种道
理哇。我要是二娘,我就赶他走,一个也不借给他!”杨玉环叹了口气:“我哪好
赶嘛。”她用眼梢看了看范若昌,范若昌正搬鱼篓,没说话。
回到家,范若昌看见前来借钱的人正在劐篾条。这是胡大娘安排他做的,劐出
又圆又细的篾丝用来穿银鱼。范若昌不冷不热地和他打了个招呼,进屋随便洗涮了
一下,对胡大娘说,他补觉去了,没什么事不要叫醒他。胡大娘说,吃点东西再睡
呀,饿着肚子哪里睡得着。范若昌说,算了,还要等半天,不想等了。胡大娘说,
等什么,早就弄好的,加把火热一下就行了。说着忙碌起来。范若昌从里屋拿了三
个大洋出来,对正在奶孩子的杨玉环说:“告诉他,不用还了。”杨玉环脸涨得通
红,像牡丹花。堂哥要的是十个大洋,只给三个,相差这么大,叫她怎么向他说呀。
“不用还了”,听这口气,打发叫花子似的,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说一个不借,
这不是明摆着糟践人吗?范若昌看着吮奶的儿子,笑着说:“明年就可以喝银鱼汤
了。”
胡大娘给范若昌煮了一碗甜酒鸡蛋,她说,银鱼汤发奶可厉害了,她一会儿就
给二娘熬。范若昌对杨玉环说:“晾干了给你妈送点去,他们从没吃过吧?胡大娘
你也拿些回去。”胡大娘乐呵呵地说:“不用拿不用拿,我们家那些大肚汉,有包
谷饭把肚儿撑圆就行了,吃这么珍贵的东西,糟蹋圣贤呢。”
范若昌一觉睡到半夜,被胡大娘叫醒了。胡大娘拍着门,压低嗓门说:“若昌,
贼来了!”范若昌一跃而起。胡大娘着急地说:“开春回家了,就你和我们几个女
流之辈,这可怎么办呀?”范若昌说:“别出声,我去看看。”范若昌走到院墙边,
明白了,这是一伙明火执仗的贼,也是因为范家办满月酒收了礼钱,他们“分红”
来了。领头的捏着喉咙喊:“冲进去哟!”其余的人捏着嗓子回应:“拿出来哟。”
他们暂时不会冲进来,如果主人家把钱丢出去,他们拿上钱就会离开。范若昌以为
是附近山沟里的农民,这些人平时以种地为生,得知某家进财了有喜事了,抓一把
锅底烟油往脸上一抹,干起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白天还人模狗样地来喝过喜酒
呢,所以才又是糊脸又捏嗓子以免露丑。
以往范若昌都给钱了事,但今天他不想给,没什么理由,就像情绪不好似的。
他提着一杆梭镖,叫胡大娘从后门出去搬救兵。范若昌告诉胡大娘:“叫他们远远
地喊打贼就行了,不要靠得太近,我怕他们有枪。”胡大娘并不慌张,因为这已经
不是第一次了。范若昌找了几根竹竿,回到院墙边,沉着冷静地大声说:“开春,
梭镖握紧点,看到影子管他是人是鬼给我一梭镖捅过去!”说罢将几根竹竿碰得哗
啦响,梭镖杆子在地上杵得咚咚响。敲墙的声音停了,他不无讥讽地大声说:“若
奎,你不要乱开枪,说不定有亲戚老表哩,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我家昨天才办完满月
酒,你要开枪朝他屁股和腿上开就行了。”说完这话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给钱了,
他怀疑这些人是杨玉环的堂哥带来的,借钱借少了不高兴,报复来了。一旦朝这方
面想,他就被自己的想法左右,心里顿时充满了鄙夷和不屑。这时他听见儿子的哭
声,不禁火冒三丈:“瞌睡哪那么多,那么大的哭声都没把她惊醒!”
胡大娘叫的人不一会儿就赶来了,蟊贼跑了。有人看见了,说只有四个人,黑
夜里没看清面目。范若昌谢过众人后,回屋看见儿子还在哭,声音嘶哑,就要快哭
不出声来了。杨玉环不在床上,她没和儿子在一起。范若昌正疑惑不解,看见她瑟
瑟发抖地进来了。问她刚才到哪里去了,她说上茅房去了。
范若昌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失望和心寒,他不睡了,已经睡够了,想都不
想就钻进书房。范若昌的父亲在世时,请了个先生来教私塾,读书的人太少了,包
括自己的两个儿子在内总共才五个学生,就没另起房子建学堂,把家里一间偏房腾
出来给先生传道授业,先教《百家姓》《三字经》,后教《大学》《中庸》,教完
后先生没法教了,他自己读的书也不多。范若昌还想读,父亲说,杀不完的猪,读
不完的书,够了。父亲死后,范若昌把这间屋子重新整理了一番,甚至想再请个先
生来,把自己没读过的四书五经好好读一读。可家里杂七杂八的事落到头上后,读
书的时间少了,兴趣也淡了。儿子生下来后,他特地叫胡大娘把书房打扫了一遍,
就像儿子马上就用得着似的。胡大娘用柏树枝熏过,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在里面
站了一会,然后便决定了。他搬了张床进来,叫胡大娘把他现在用的被子拿来,他
从此以后将和儿子住在这里。胡大娘不安地问他这是怎么了?他说,我的儿子叫书
儿,就应该住书房嘛。胡大娘问二娘是不是也过来?范若昌说不用。胡大娘说,这
边离卧房太远了,二娘半夜起来喂奶不方便。范若昌说,不用她喂奶,我挤羊奶给
他喝。胡大娘知道出问题了,但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她说:
“看你说的,喝什么羊奶?二娘的奶水那么多,今天下午还给她喝了银鱼汤,
奶水多得一碰就飙出来了,再说羊奶哪有人奶好!”
范若昌嫌胡大娘的话多,不悦地说:“麻烦你天亮后给书儿找个奶妈,白天喂
人奶,晚上喂羊奶,就这样定了。”
杨玉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范若昌来抱孩子的时候她睡着了,睡梦中下意识
地去摸孩子,什么也没摸到,这才惊醒过来,点起灯发现孩子不见了,吓了一跳。
这时天色已明,一贯早起的胡大娘听到叫喊声,隔着板壁告诉她,孩子在书房,和
他爹睡在一张床上。她问胡大娘,孩子饿没有,现在要不要喂奶。胡大娘说没听见
哭,大概是没有饿。
悬在心里的石头落地后,她重新躺下去,想好好睡个回笼觉。从孩子生下来那
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长觉,不是要喂奶就是换尿布。他是什么时候把孩子
抱走的呢?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也太大意了,她歉意地笑了笑。想到范若昌
那张冰冷的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想去问问胡大娘,他把孩子抱到书房去干什
么,可是她没有动。胡大娘平时跟她很亲近,就像她自己说的,比对自己的女儿还
好。可她知道,她是向着他的,关键时刻她是外人。
出嫁的前一天,母亲抹着眼泪反复叮嘱,人家是大户人家,去了要多学多问,
不要让人家说你有娘养无娘教!到了范家,她才发现还有好多事,娘没有告诉她。
最让她苦恼的,是范若昌的举止,他对她没什么不好,和那些动不动就打女人的人
比起来,他已经够好了。但她从来没有踏实过,她和这个家之间,她和他之间,她
从没摆脱一种拘束感,彼此之间隔着一层帘皮纸,有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就连做那种事情,她至今也不清楚他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
母亲给了她八个铜钱,是她专门请人铸造的,名叫嫁钱,藏在箱子里,压在衣
服下面,不能在娘家拿出来看,要到夫家后才能看。她嘻嘻笑,什么嫁钱呀,看都
不能看。母亲严肃地说,如果你生了女儿,等她出嫁的时候也要给她铸一套嫁钱,
生两个做两套,生三个做三套。嫁到四牙坝后,她忘记了这八个嫁钱,直到两个月
后整理箱子,她才看见它们。当时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可当她看到这八枚嫁钱,明
白它们的用途后,脸唰的一下红了。她急忙检查了一下门关好没有,看看窗外是不
是有人,然后才一枚一枚地细看。八个嫁钱十六个图案,是十六种男女合欢的姿势,
十六种不同的体位。图案粗糙,看不出人物的表情,但有过男女之情的人一看就知
道那是在干什么。每一幅都让她耳热心跳。有一幅坐姿的,女的在上,男的在下,
能看见半截插进阴户的东西,女人尽量把硕大的乳房往男人嘴里送,男人则像鹭鸶
一样伸长脖子,以便噙住乳头。“太丑了,太不要脸了。”她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看了一眼就想把它扔掉。她希望自己把它们全都扔掉,但她一个也没有扔,每一枚
都反复看了两遍。无论是乳房,还是男人的下体,都十分夸张。第一次,他几乎是
强行进去的,她又羞又怕又痛又不敢吭声,撕裂般的胀痛半天没有消失,她担心自
己第二天站不起来,可天亮后她不但站起来了,还精神抖擞地去刷锅煮饭。她好几
次不知不觉地往他那个地方看,下面还有一点点痛,但她想再痛一次。以后的几天,
他重蹈覆辙,上床后什么话也不说,把她拨到自己身下,然后把自己那个东西往她
那里面送。她的疼痛感消失了,但并没有更多的惊喜,当她觉得像烧菜一样刚开始
人味,正要到达一片异境,他已经结束了。她以为这种事就那么回事,所以没生半
点不满和埋怨。平静而庸常地过着,本来没什么不好。但嫁钱开启了一条缝,让她
看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牧场,牧场上不仅有醉人的色彩,还有几只公羊在顶撞,你
顶我一下我顶你一下,既认真又不认真。嫁钱收起来后,这一天她过得都不好,闷
闷不乐,就像吃了太多的盐,也像在太阳下待得太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
正情绪不佳。她并不想照嫁钱上的指示去做那种事,她甚至想都没去想,她觉得自
己已经把它们忘掉了,她真希望自己忘掉它们。到了晚上,渴望和尴尬却同时涌上
心头。她想他是结过婚的,和大娘生了那么多孩子,应该懂得比她多,大娘肯定也
有那样的嫁钱,因为按母亲的说法,每个出嫁的女人都有。当他噗的一声吹灭灯,
揭开被子坐在床边时,她的心突然怦怦地跳起来,比新婚之夜还跳得凶。他从另一
头钻了进去,他的脚不经意地碰了她一下,后来又不经意地挪开了。她想,他只要
有所暗示,她就会一改平时的被动,甚至干脆把嫁钱拿出来给他看。可什么也没有,
没过多久,她听到了他沉重的鼾声,她感到羞耻和委屈。
后来,她告诉胡大娘,她有了。她不想主动告诉她,但胡大娘已经发现了,老
女人对这种事天生敏感,她一问,她便承认了。这天的饭桌上多了两道菜,胡大娘
告诉她,是大当家的叫她加的。她悄悄看他,没什么表情。她端起菜碗,说给大娘
吃吧,她有病。她来这个家之前,大娘吃饭已经和家里人分开了。范若昌皱着眉头
说,叫你吃你就吃吧,端给她干什么?她顿时六神无主。他叫她快吃,大娘有,胡
大娘已经给她送去了。第二天,他请人把她送回娘家,给了她母亲两担稻谷和一摞
银元。
她希望听到孩子的哭声,这样她就好去给他喂奶,好顺便告诉他,别让孩子着
凉。可直到起床,孩子都没哭。她刚洗好脸,胡大娘就在门口告诉她,她给少爷找
了个奶妈。她不解地看着胡大娘,胡大娘叹了口气,说:
“你不要多心,这是大当家的主意,他怕你太累了。”
空气里飘荡着银鱼的腥味,这是抹上盐后烘烤时发出来的。
若奎回来了。刚吃完午饭,他一瘸一瘸地回来了。范若昌和胡开春下地去了,
没有看见他。他穿的是孙佑学的衣服,胡大娘叫起来:“哎呀,二少爷你这是怎么
了,从哪里得一套叫花子衣服穿起?”范若奎叫胡大娘快去厨房给他弄饭,他太饿
了。叫杨玉环去把大哥的衣服给他拿一套来,这身破衣服上藏满了虱子。
范若奎吃饭的时候,胡大娘告诉他昨天遭抢的事。她把抢匪的人数翻了一倍,
把自己出去叫人说成冒着生命危险搬救兵,其壮举几乎可以和穆桂英挂帅相提并论。
每说一件事都要杨玉环证实:“二娘你说是不是?”杨玉环点头附和。她有些难为
情,抢匪来的时候,她正在蹲茅房,吓得没敢出来。这种事在这儿是家常便饭,但
她是第一次遇到。抢匪跑了,她还躲在茅房里浑身筛糠,范若昌正是在这时发现她
没和儿子在一起才大发雷霆。范若奎对胡大娘的叙述并不感兴趣,他责怪大哥不要
他带回来的枪。说到枪,他联想到刚缴获的十一支长枪和一支短枪,预感到即将得
到的奖赏和提升,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在他心里除了赶快把枪送到香溪去,别的事
都不重要,他吃过饭就骑马走了。
村子里开始谈论范若奎杀红军的事。孙国才回到四牙坝后四处张扬,他眉飞色
舞唾沫横飞,把范若奎干的事说成是自己干的:“我连捅了好几个,比杀鸡还简单,
噗的一声,抽出刀子,一脚踢到天坑里去,没断气也爬不上来。”
边说边站起来比画刀子是怎么捅进去的,又是怎样给被杀者一脚。脸上没有半
点凶光,也没有半点恐惧,他笑得很开心。他说,给他们吃岩巴豆是他的主意,他
为四牙坝有这样的岩巴豆而自豪:“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嘿嘿,吃下去就
晓得利害了。”
听众并没有因为他的聪明而赞美他,因为他本来就不怎么聪明。这些听众常常
撂开主要问题,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为了把他们拉到主题上来,不时把孙国帮
嘲笑一番:
“他像个婆娘一样,躲得远远的,连看都不敢看,哈哈哈。”
听众大多是些庄稼汉,他们像不听话的羊群一样,不时把孙国才这个牧羊人抛
到一边,他们更想知道的是红军长什么样,是不是全身发红或者眉毛头发是红的?
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对此孙国才也知之甚少,并且发现这些稀奇古怪的问
题常常使他备受冷落。因为他一旦回答不出来,他们就会以自己的想象和一知半解
为准绳,抓住别人的漏洞争论不休。孙国才嘴笨,半天抢不过话题,最后只能像演
出失败的演员一样自我安慰:“嘿呀,你们没有亲眼看见,你们都没有亲眼看见,
他们的血好多哟,嗞的一声,鲜血飙出来,饿了那么多天,还有那么多血,你们肯
定不会想到。”这时谁要是帮他接上话,他立即把这个人引为知己。
范若奎给了他一笔钱,他既想别人知道又怕别人知道。在半路上遇到借给他烧
酒的人,他矜持地说:“我什么时候还你酒呢?你要我什么时候还我就什么时候还。”
村子里有些人,他们和从前一样,对孙国才仍旧爱理不理的。这些人的家境大
多比他好。有一天他去严登才家,严登才客气地请他坐,请他喝茶,请他抽烟,对
他杀人的事却避而不谈。孙国才把话题往那方面扯,严登才不让他说第二句话,他
一开口他就把茶递给他,还故意问家里人这事那事,都是些屁大的事。最让他生气
的是严登才的老母,不管是狗还是猫,她都叫它“生毛货”,“噫,生毛货,硬是
个生毛货”。孙国才自感无趣,坐了一会儿灰头土脸地告辞了。他出门后。听见严
登才的母亲骂严登才:
“明明知道是个刽子手,是个生毛货,你放他进来干什么呀?”
孙国才愤怒地想:“该死的老太婆,小心我把你丢到万丈坑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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