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孙国帮知道自己挑着两篓银鱼正在往几十万大军对垒的战场上走,每一条
银鱼变成一根金条他也不敢去。
许多年后,前来向孙国帮了解红军在万丈坑牺牲过程的文史办主任在一篇文章
里写道:
一九三五年一至三月,红军攻占遵义后,召开了遵义会议,随即在黔北、川南
与国民党军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在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无法实现后,四渡
赤水、南渡乌江。一九三五年四月初,中央红军主力由息峰县进入开阳县境内。四
月三日,中央红军一军团大部队由阳朗坝翻越息峰、开阳交界的狼鸡岭进入开阳县
双流镇用沙坝,再走两流泉、干溪、下桐鼓坡,到达禾丰乡底窝坝。部分红三军团
部队,也经修文县格兜铺,下到底窝坝。在底窝坝,红军遭到敌机轰炸。四月四日,
红一军团主力由禾丰走上马场,到大石板,占领羊场龙岗镇,五军团随其后驻扎大
石板一线。五日,一军团进抵高寨一带,五军团进驻羊场龙岗镇。中央红军主力集
结羊场,各路国军也相继追来;周浑元纵队和李抱冰师于五日南渡乌江,向瓮安进
击,桂军廖磊军向福泉阻截,吴奇伟纵队的欧震、粱华盛两师则集结贵阳乌当白宜
一带,企图进军羊场。红军决定于羊场伏击欧、梁两师。六日,红军部队已进入伏
击位置——羊场龙岗镇以北后坝附近,到下午三时,敌人未进入伏击圈,朱德即令
部队停止行动,以寻求新的战机。刚一撤走,红五军团三十七、三十九团即在羊叉
坳、杨柳冲、马鞍山一线与敌先头部队遭遇,激战一个多小时后,敌败退,红军俘
获敌一个连的兵力。四月七日,五军团从龙岗镇走小顶卡过干坝河,红一军团完成
东渡清水江的态势后,由平寨等地渡过干坝河、顺岩河进至贵定老巴乡及龙里洗马
河一带。八日,穿越龙里至贵阳段公路,兵临贵阳城,红军这一声东击西的行动,
使坐镇贵阳的蒋介石措手不及,急调滇军前往贵阳保驾……
孙国帮根本不知道这些,挑着银鱼直赴贵阳,虽然打仗的消息不时传到他耳里,
但他更关心的是自己何时能到贵阳,何时能卖掉银鱼回四牙坝。扁担绳与扁担摩擦
出源源不断的吱嘎声,他的行为与其说有几分莽撞,还不如说有几分滑稽。和正在
发生巨变的中国历史比起来,则像不经意间踢起的尘埃一样无关紧要与茫然。
孙国帮觉得打仗没什么好怕的,他见识过打仗。两年前,他在一个叫百宜的小
镇借宿,半夜里突然听见枪声,随即听见奔跑声、喊杀声。天亮后,只见街口摆了
几具尸体,死者的衣服已经被剥光,只剩一条大裤衩。有人说,这是省政府主席犹
国材的部下,他们被前任主席王家烈的兵打死了。孙国帮走进贵阳才知道,半年前
被犹国材赶走的王家烈打回来了。
孙国帮以为这次仍和两年前一样,又是省主席打省主席。从第一次挑银鱼上贵
阳起,省主席就换得像走马灯一样快。
不时遇到迎面而来的人,他们是逃难的。同时也有同向而行的人,也是逃难的。
不时还有小股部队擦肩而过。
孙佑能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木头人,身体是木的,脑子也是木的。孙国帮告诉他,
还有三个时辰就到贵阳了。佑能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就要像泥土一样散掉了。
他心里充满了抱怨和不满,抱怨父亲走得太快、逼得太紧,抱怨路太长,长得没有
尽头。
越靠近贵阳,碰到的人越少。不时有枪炮声传来,时远时近。孙国帮的想法一
点也没改变:只要没人阻拦就一直往前走。死掉的银鱼越来越多,他每隔一阵就要
把死鱼捞出来,挤掉肠子,抹上盐,穿起来挂在扁担上。
经过一片松林,迎面跑来几百个难民,他们丧魂落魄,把本来就不宽的路挤得
水泄不通。孙国帮和佑能忙躲到一棵柏树后面。这些人还没全部跑过去,骑马的士
兵就追了上来,他们挥着大刀威胁道:
“站住!往哪里跑!”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全都全力以赴地逃命。有个拿棍子的军官,追上谁就朝
他头上或肩上一棍子。有个挨打的人就在孙国帮前面,他被打得歪了一下,做了个
“公鸡跳”向旁边一跃,坐在地上,不慌不忙地,仔细地抚摸起自己的头来。当他
发现自己的头被打破了,淌血了,他再次爬起来就跑。
这些人很快就被截住了。钻进松林的人则没有一个停下来,他们毫不在意背后
射来的子弹。朝他们开枪的是随后赶到的步兵。孙国帮看见山头上一个人被击中了,
他以一种奇怪的、像跳舞一样的姿势跳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拿棍子打人的军官走过来,问孙国帮是干什么的?孙国帮说卖鱼的。军官说:
“卖鱼,卖什么鱼?贵阳都已经被包围了。走,去挖战壕!”
孙国帮说:“我去,我去,我一定去。娃儿还小,挖不动,就叫他守担子可以
吧?”
军官没有吭声,孙国帮放下鱼篓,叫佑能在这儿等他。佑能很害怕,他小声告
诉他,饿了可以吃干豆豉。
走出松林,又走了两里路到一条河边,这就是挖战壕的地方。孙国帮领得一把
锄头,和另外两个拿畚箕的人搭手干起来。每隔两丈远就有一个拿枪的士兵守着他
们。一个没戴帽子拿指挥刀的军人骑着一匹快马,沿着没挖好的战壕跑过去,大声
吆喝:
“挖快点,不准磨洋工!谁磨洋工,我毙了他!”
孙国帮问两个临时搭档是哪里人,他们说是本地人,家在河对岸的寨子里,今
天下午附近所有村寨子的男劳力都被赶来挖战壕,刚才部队换防,他们丢下锄头畚
箕逃跑,可惜没跑掉。
天很快黑了,孙国帮心急如焚。两个当地人告诉他,听说一旦打起来,就会让
他们站在最前面挡子弹,所以只要有机会,能逃一定要逃。
由于土层太薄,没挖多久就见到基岩,指挥官命令他们就地取土垒工事。不知
从哪里拆来的木料被劈成柴块架了几堆,点燃后作照明用。
孙国帮暗想,来一场雨就好了,把火浇灭,就可以趁黑逃跑了。刚这么盼着,
一颗炮弹带着哨声朝他们飞来。这颗炮弹落在河里,没有爆炸。但是第二颗炮弹越
过了河,打在离孙国帮不远的火堆上,火光一闪,轰隆一声,燃烧着的木头碎片劈
头盖脸地向民工们飞来。
孙国帮的耳朵被震聋了,他本能地把手抱在脑袋上,趴在浅浅的战壕里,觉得
大地在发抖。又飞过来两颗炮弹,不过都离他很远。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
“民工就地卧倒!士兵进入战壕,一级战斗准备!”
孙国帮感到有人拍了他一下,抬头一看,两个搭档正顶着畚箕各自奔命。孙国
帮赶忙爬起来,弯腰朝坡上跑去。
夜色滞重,奔跑的思绪已经钻进树林,可身体还在庄稼地里摇晃。
河边的战斗已经激烈起来,机枪连发射击,他感觉河对岸的人要厉害得多,他
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感觉他们马上就要越过大河冲过来了。
走到树林边,孙国帮想借枪炮的微光辨识大路在哪儿,让他大为不解的是,大
路找到了,同时还看见了鱼篓。这可不是刚才放鱼篓的地方,它被挑到这里来了—
—鱼还在,扁担上的行李也还在,可佑能没和它们在一起。他大声喊佑能的名字,
佑能没有答应,佑能不见了。
他突然想发脾气,觉得儿子一定是听见枪炮声后觉得好奇,把鱼挑到这儿来一
放就看打仗去了。可几乎与此同时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佑能一定出事了。
这时一队人黑压压从后面跑来,有人边跑边喊:“快跑呀,共军来了。”
孙国帮又大叫了两声佑能,然后挑起担子就往树林里跑。树林里一点光也没有,
路边的树叶不断打在他的脸上,好几次打得眼泪汪汪,但他一刻也没停下来。
还没跑出树林,他就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身后的吵嚷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他
一个人在狭窄的林中小路上乱窜,他没有害怕,而是鼓励自己继续跑,离打仗的地
方越远越好。当他停下来时,发现前面是一条河。他不知道这条河是不是刚才那条,
仔细听了听,没有听见枪声,只有河水哗啦响。而鱼篓不知什么时候空了,挂在扁
担上的东西也不见了。他心痛地想,奔跑的时候没感觉到重量,原来是两个空篓子。
这时天空飘起了小雨,孙国帮现在感到的是恐惧和莫名其妙的庆幸。同时,也
对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感到迷惑不解,原以为自己卖银鱼,不招谁惹谁就不会有什么
事。不知从何时起,他和他的前辈就认定了这样一种活法:能不求人坚决不求人,
活自己的,别人的事一概不管。他们家的人说话时的口气、衣服的颜色、房屋的气
息,甚至连他们家的牲畜,无不透露出这样一种冷漠与麻木。但他们并不以为这有
什么不好,相反,他们把冷漠和麻木当成一种志气。
银鱼丢了,儿子丢了,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源自那种坚定不移的活法,只觉得自
己运气不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损失。
天刚蒙蒙亮,孙国帮准备进村讨点吃的,问问这是什么地方,离昨晚上挖战壕
的地方有多远。
刚看到一户人家的屋顶,至少一个连的士兵一下从他刚才经过的地方冒出来。
他忙拐到一边,躲到一棵板栗树后面。不一会儿,便听见山湾里传来枪声,只响了
一声,但比昨晚上密密麻麻的枪声更刺耳、更清脆。
孙国帮爬到树上,扒开正在开花的树枝,看见士兵卸走了主人的门板。这是一
个有两个天井的大户人家,好几十道门。只见士兵在院子里活动,房子的主人一直
没露面。他分辨不出这些军人来自哪个阵营。虽然他们穿的衣服和范若奎俘虏的那
些人不大一样,但想起昨晚上挖战壕时两个搭档说的话,他就不敢下判断了。有一
个人说,国军穿起红军的衣服到处抢人,然后把抢案说成是红军干的。另一个人的
说法正好相反,他说红军打劫大户人家,把抢来的东西分给干人,好让干人人伙。
孙国帮心想,自己最好离他们远点,不管是谁的部下,只要是背枪的都惹不起。
直到那些人抬着门板和粮食离开,孙国帮才从树上下来。走进四合院,看见下
天井两边的厢房被拆掉了。柱子和板壁带走了,瓦片和碎木头撒得满地都是。
“屋里有人吗?”
孙国帮站在厨房外面压低嗓门问道。
屋子里寂然无声,后来响起一阵窸窣声,器物落地的声音,孙国帮走进屋,看
见一头黑猪在屋子里乱拱。孙国帮的出现吓了它一大跳,惊恐地叫唤着,夺门而逃。
孙国帮捡起地上的甑子,看见里面有剩饭,已经冷硬了,他用筷子把它撬出来,
掰一块拿在手上,舀了一瓢冷水,一口饭一口水,野蛮地吃起来。
孙国帮一路乞讨回到四牙坝,比以往多用了半个月。他在半道上去了佑能舅舅
家,请他们和他一起撒谎,说佑能跟舅舅学手艺去了,暂时不能回家。孙国帮可怜
巴巴地开导他们,只要佑能还活着,说不定哪天能回来,到那时候就不用隐瞒了。
走进四牙坝,他觉得这个谎撒得太有必要了,瞒住女人罗稻香在其次,瞒住村
里人才是重要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厄运。他决定不管什么人问他,他都会
以同样的话回答:佑能学木匠去了,学得出来学不出来是他的事。
到家后,先喝了一碗火酒,嚼了一块泡姜,站着喝。每次卖银鱼回来,他都要
喝三碗火酒。嚼几块泡姜,然后倒头便睡,睡足一天一夜再起床。正在喝第二碗,
范若昌来了。范若昌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声明和国帮哥说几句话就走。
“国帮哥,孙国才说的都是真的?”
孙国帮还不知道孙国才四处张扬杀红军的事,因此不明白范若昌所问,他不动
声色地嚼着泡姜,在不知道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害之前,他决定让范若昌往下说。
“国帮哥,你是哥啊,你怎么能让若奎做出那种事情!”
几天来,范若昌为这事心烦意乱,此时看见孙国帮咔嚓咔嚓地嚼着泡姜,令他
生厌的感情突然向他袭来。
孙国帮把咀嚼的速度控制下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若昌?”
女人一直在旁边服侍孙国帮,给他倒酒,给他递泡姜。她替范若昌回答:“孙
国才说你们杀人了。”
从门洞里扑进来的一缕阳光照射着她,使她看上去有些虚幻,这让范若昌很不
自在。
“是这样啊,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帮他们扛死人。杀人是若奎的主意,他想立
功请赏,谁也甭想阻拦他。”
“国帮哥,他不懂事,你不能不懂事呀,你为什么不拦住他?我们是一个老祖
婆的呀国帮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一个背命债的人?”
“我们是一个老祖婆的我承认,可若奎是个什么人你也知道,莫说杀人,就是
把天捅个洞,你也只能由他,他想做的事,谁阻拦得了?”
范若昌看着那张喷着酒气、胡子拉碴的肮脏的脸,突然感到恶心。他觉得孙国
帮不但没起到当哥的作用,还幸灾乐祸。“若奎背上命债了,命债是要用命来还的。”
他转身走了,从缓步而行的家禽中间走了过去。
孙国帮觉得范若昌装模作样,是在借此掩盖别的什么,他冲他背影大声吼道:
“范若奎与我毬相干,他又不是三岁的细娃,莫非还要我把他像老祖宗一样供起?”
回头见女人一脸担心看着他,他说,“孙国才这个吃蛇肉的日脓包,应该打烂他的
嘴!”
范若昌本来不想质问孙国帮,他只想来打听一下事情的经过。四牙坝已经传遍
了,没有人说若奎做得不对,但他感觉出来了,他们把他当成恶人,当成二杆子。
范家是远近闻名的仁义之家,他范若昌在四牙坝到处走动不会感到羞愧,因为他从
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但范若奎的胡作非为打破了这种平静,他感到长久以来庇护着他的东西正飘然
而去。儿子快满双月了,看着越来越漂亮的儿子,他对他的爱与日俱增,因此而生
出的欢乐却总是莫名其妙地变成一种悲凉和惆怅。
从范若奎打死大蟒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在书房抄录《地藏经》,他发誓抄一千
部为大蟒超度。白天握锄晚上握笔不是那么顺手,他还一部也没抄完,范若奎又欠
下十二条人命,他想他就是不下地干活,天天在家抄,他这辈子也没法让那么多冤
魂安宁了。他绝望地想,把抄一千部《地藏经》的功德回向给大蟒,让地藏菩萨慈
悲护持往生极乐世界,也许勉强能获得大蟒蛇的谅解,可是人命呢,有用吗?抄一
万部十万部一千万部有用吗?人家过路,又没伤犯你,杀他们干什么!
刚才走进孙国帮家院子,他突然间方寸大乱。就像孙国帮家院子里大雨过后干
翘翘的泥皮使他控制不住自己,也像是孙国帮的女人挂在晾衣竿上的紫黑色土布让
他烦不胜烦,反正眼见的一切完全违背了他的镇定。
范若奎在半个月前回来过一次,给孙国才和孙国帮送钱来。当时范若昌不在家,
他和胡开春在母猪塘铲火灰,把灌木杂草荆棘落叶连同地表腐殖层刮到一起用火焚
烧,烧成的灰是红苕和豆类作物的上好肥料。中午也不回去,他们的午饭是从滚烫
的灰堆里掏出来的洋芋和两根冒油的香肠。那天他正准备吃午饭,胡大娘在山下叫
他,说若奎回来了,叫他回去一下。
范若奎不但带回一百块大洋,还带回了一张图纸。范若奎说钱是上级奖励给他
的,图纸是他请人画的,他出钱大哥出力修个碉楼,有了碉楼土匪就不敢靠近了,
侄儿范继书就不会受惊吓了。范若昌说我修碉楼干啥?香溪镇那些大户都没有修,
我一个四牙坝的小户修这个东西干什么?范若奎说,正是因为在四牙坝才要修,香
溪的大户离区公所近,镇上住户又多,土匪一般不敢轻举妄动,四牙坝就不一样了,
单家独院的,修一个保险。范若昌说我们祖祖辈辈与人和睦相处,碉楼一修,哪个
还敢到家里来?范若奎说碉楼修来是挡土匪的不是挡乡亲的。范若昌说这事不用再
说了,决不答应。他认为修碉楼完全是若奎为了显示他劫杀红军战士的功绩,是为
了显示他杀了这些人后获得的地位。他已升任香溪保安分队队长。范若昌心想你要
显摆到街前市口显摆,到四牙坝来做给坝上人看算什么事,这些可都是知根知底的
乡亲。
范若奎本来一腔热情,以为自己给家里做了件好事,可一回来大哥就冷着脸和
他说话,当他把钱交给大哥时,大哥的脸更是冷峻如铁,大哥说:“你这沾血的钱
我不敢要。”
范若奎犹如受到当头一棒,他说:“大哥你是什么意思?他们是‘匪’,进入
我的防区我必须除掉他们,这是我的职责。难道我做错了吗?”
范若昌没有直接回答,他说:“家里阴气本来就重,凡是和杀人有关的东西都
不要带到家里来。”
范若奎冷笑一声,说:“哥,不要说带东西回来,如果你看不惯我,这个家我
永远不回都可以,反正我干什么都不如你的意你都看不顺眼!”
范若昌冷静下来,坐正,用略带深思的语气说:“若奎,你说得对,我对你的
所作所为的确看不顺眼。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当初送你去区公所公干,是为了多
一条活路,是为了找碗饭吃,千万不要仗势欺人。那身青布皮披在身上,谁都可以
威风,可你威风一时,你还能威风一世?你说你杀他们是你的职责,既然是职责你
要赏钱干什么?就算是你的职责,可你为什么要把他们丢到天坑里去?”
话还没说完,范若奎已经扭头出门,范若昌追出去,看见他已经跨上马,鞭子
抽得那马不知所措,四蹄凌乱,飞奔而去。范若昌没有料到的是,若奎这一去没多
久,又杀了一百多人。
范若昌听说孙国帮当时和若奎在一起,他便不无责怪地想,你应该制止他呀。
当他看见孙国帮端着酒嚼着泡姜,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变得像麻雀的脑袋一样小,
别的事都想不进去,只想一件事:他怎么会制止若奎?说不定他巴不得若奎背上这
些命债,故意嚼得嘁嚓嘁嚓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孙国帮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脚被捆住了,待神志完全清醒过来,才知道手脚没
被捆住,而是它们痛得像被绳子捆住一样。他动了动四肢,冒出一股冷汗。正懊丧,
听见厢房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像是花容和她妈在哭,他不高兴地想,她们是不是
以为我死了?我还没有死呢!他吼了一声:“人都到哪里去了!”
女人罗稻香过了好一阵才进来,她站在床前轻声问:“你是睡醒了呀,还是在
说梦话?”
孙国帮说:“哭啥子,你们?”
“没有人哭呀。”
“我明明听见了!”
“清丝雅静的,哪有人哭,你硬是。”
孙国帮有些惊讶,那么刚才听见的是鬼在哭?或者,是佑能在哭?他难过地想,
如果是佑能的哭声,那一定是他死了,因为只有死人才会托梦。想到这里,他第一
次为儿子感到难过。
由于没点灯,罗稻香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关心地问:“还早啊,这次你比哪次
都累。继续睡吧,睡够再起床。”
“现在是啥时辰?”
“亥时。”
“我才睡三个时辰?”
“是啊。”
“给我倒碗酒来。”
“吃饭吗?我煮点饭。”
“不要,把酒倒来就行了。”
孙国帮连喝了两碗酒,他想用睡眠把疼痛先放到一边去,好好睡一觉再说。不
喝酒睡不着,他喝下没多大一会儿就吐了,满屋子酒味。他喝酒醉过。但从没吐过。
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安。疼痛很快地汹涌而来,像一些杂乱无章的思想,嚷着要让每
块肉改变存在的方式。孙国帮感觉不光身体在痛,他感觉连被子也在痛,床也在痛。
若奎半个月前送来八个大洋,说这是赏钱。孙国帮一回来,罗稻香就把它交给他了。
孙国帮说狗屁,这是卖银鱼的钱。他决定天亮后把若奎送来的钱还回去,范若昌不
说那些话他还在犹豫,银鱼一分钱没卖到,留下这笔钱也说得过去,可范若昌一来,
他还没开口说话,他就决定这八个大洋不要了,一个也不留。
在麻雀的叫声中醒来,孙国帮叫佑贤把他的绑腿拿来,他觉得身体痛稀松了,
必须绑起来才能干活。绑腿找来后,他连扎绑腿的力气都没有。佑贤给他扎,扎了
两次都说不行,太松了。这时女人罗稻香来问他,能不能从若奎拿来的钱里支一个
大洋出来去香溪开药。孙国帮说他没那么娇气,全身扎上绑腿到地里干一趟,出一
身汗就好了。罗稻香说,不光给他开,还要给花容开,花容病了十多天了。孙国帮
问什么病,罗稻香说拉银鱼那天花容正来月水,拉完银鱼当天没事,第二天突然像
开了血仓一样,哗啦流。她拔来毛柴胡和鸡血藤熬水给她喝,喝了两天又臭又苦的
黑药汤,月水少了些,但一直不干净,肚子一痛,月水又来了。她问有经验的人,
说必须加上当归和阿胶。
孙国帮没料到一醒来就要花钱,有些不高兴,但花容的病不治又不行,罗稻香
说不治会影响生育。孙国帮从枕头下摸了几个铜钱,罗稻香小心翼翼地说:
“这点钱怕是不够哦。”
孙国帮又给了两个。罗稻香觉得还是不够,她打听过,那两味药贵得很,但她
不敢再要了。她想,当归和阿胶只买一样算了。
孙国帮走到地里,以为甩开膀子大干一阵就能把疼痛赶跑,可全身没有一个地
方听他指挥。锄头摇摇晃晃,不往地里钻。他叫了一声,然后奋力挖下去,锄头冷
笑着插进去,他还没把它取出来,脊背和胸膛一阵痉挛,其他器官联合起来,以一
种早就想治他一下的愤怒把他击倒在地。他流着泪叫道:“老天爷,你是不是要我
死哟?”
罗稻香和佑贤把他放在门板上抬回家,他不准他们去请医生,叫佑贤把鞭子拿
来。
“你狠狠打,往我身上打,看打得痛我不。打得痛说明身上的痛是假的,根本
不用吃药,打不痛说明痛是真的。”
佑贤象征性地打了两鞭,孙国帮说:“几天没吃饭了呀?打重点!”
佑贤加重打了两鞭,孙国帮还是觉得轻。叫佑贤不要把他当他爹,把他当成仇
人。佑贤狠狠打了一鞭,孙国帮的背上冒出一条血痕。孙国帮说还是感觉不出来,
但身体里的痛减轻了一些,他高兴地叫佑贤继续打,把他的痛从他身体里“逼”出
来。可佑贤看着那道血痕不敢用力,手腕上的力量越来越小。孙国帮叫他改用木棒
打,鞭子太轻了。佑贤试探性地打了一下,孙国帮骂道:“重点呀,你又不是闺女,
你是男子汉!”
佑贤使出吃奶的力气打下去,孙国帮哼了一声。昏死过去。佑贤把他的肋骨打
断了。
罗稻香央人从香溪请来医生,医生开的药方里有牛白藤、假茹、地耳草、牛尾
菜、鹅不食草等等二十多味。孙国帮把药方要过去看了看,觉得医生想敲他的钱,
又不是病得要死,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味呀。他以为医生走了,其实还没走,正在吃
罗稻香煮的甜酒鸡蛋,听见孙国帮的抱怨,不冷不热地说,我出诊历来只收诊费,
药是主人家到药房去买,免得说多话。这些药不是我要开这么多,是我师傅教我开
这么多。你舍不得钱不买也行,这些药四牙坝的山坡上都有,你们自己去采嘛。
在家里从来不发火,尤其是不敢向孙国帮发火的罗稻香怒火冲天:
“你是要朽了呀还是怎么的?人家蹇医生从香溪那么远来,好心好意给你看病,
连个脚步钱都没收,你胡说什么呀!我看你是痛昏了,痛糊涂了!要朽早点朽吧!”
孙国帮为了挽回面子,以蛮横的口气说:“你叫唤什么呀?我是担心蹇医生走
了。蹇医生来都来了,还不叫他给花容也看看?我怕我吃这么多药,就没花容的了。”
进入仲夏,银鱼的腥味被热风荡尽,取而代之的是瓜果嫩熟的暗香。花朵努力开到
最艳,藤蔓上的触须努力延伸到最远的地方。
孙国帮把范若奎给他的八个大洋花光了,身体却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变得非
常瘦,半圆形的锁子骨上糊满了灰黑色的东西,微驼的身形和蜡黄色的脸流露出疲
惫不堪的神情,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臭味。吃饭时端碗的手微微发抖。他吃得很
少,很勉强,吼起人来仍然像放炮,一张嘴就是一炮,家里人仍像以前一样怕他。
他在家说吃饭不叫吃饭,叫“糟蹋粮食”。孙国帮暂时还不能下地干活,他为此感
到非常羞愧,痛恨自己。他不时嘲笑自己:成了一个只会糟蹋粮食的货。
范若奎对大哥的话感到心烦,回到香溪后见谁都不顺眼。有天晚上打牌,一个
保安兵的牌掉在地上忘了捡起来,范若奎说他偷牌,把他痛打了一顿。
自从进入保安队,整个香溪就没有一个人他看得起。连区长都不在他眼里,他
觉得区长无能,目光短浅。当“共军人黔,各区应严加防范,以免殃祸本土”的公
文传下来,范若奎就力荐黄区长整饬团防,添招团丁。因为兵防有兵无民,保甲有
民而无兵,唯有团防可以做到兵、民结合,这对预防匪祸十分有用。黄区长说,团
务办公处不是有一个班吗,招这么多团丁干什么?范若奎说,团丁倒是有一班,真
要打起仗来,光是奔走传达都不够。区长以开销过大为由拒绝了。
红军的大部队没有从香溪境内经过,但有一小股进入元田坝,不费吹灰之力地
把设在那里的一个据点端掉了。元田坝在乌江边上,红军用这股小分队从元田坝过
江,是为了迂回而上,接应大部队从上游渡江。这事上峰并没有追究,但范若奎认
为梁区长严重失职。
红军为了北渡乌江,派出了好几个这样的小分队。范若奎在野鸡冲诱捕的那些
人,正是其中的一支。香溪境内有一条河,平时水不大,那几天涨大水,河水浩荡,
红军小分队误以为这是乌江,凫到河对岸后就迷路了。
范若奎自以为如果依他的安排,共军定不会得逞。他和黄区长说话时总是语含
讥讽。黄区长的夫人和范若昌的亡妻是堂姐妹,凭着这层关系,无论范若奎的话有
多难听,黄区长都不计较。得知范若奎诱捕红军并把他们丢进万丈坑时,他对身边
人说,没想到他真敢下手。嘉奖令发下来,他真诚地对范若奎说:
“若奎呀,看来你真是适合干这一行,祝你前途无量。”
可在范若奎的心里,并没想到这和前途有什么相关,更没去想这有多么残忍,
而是简单地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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