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是因为如此,范若奎的杀戮永远不会结束。就像他自己说的,只要他活着,
就会是另外一些人的灾星。
得知丢到万丈坑里的红军战士被擦耳岩的人救起来,范若奎立即带人到擦耳岩
搜捕。村里人说只有一个活的,其他的都死了。范若奎不相信。村里人说不信你自
己挖开坟看看就是了。范若奎把坟挖开,果然有十一具尸体。他下令把已经腐烂的
尸体再次丢进万丈坑。范若奎不相信那个活着的人已经离开擦耳岩,因为他有伤,
又是外地口音,走出去很容易被发现。
擦耳岩在一个崖畔上,坡上一片白水梯田,崖下一条小溪,默默地流,宁静而
遥远。木瓦房在竹林的掩映下,浮着袅袅炊烟。
范若奎赶进小山村时,一轮红日刚从村后的山坳升起来。兵丁们的黑衣服在霞
光的映照下,像一群饿瘪瘪的蚊子,疲倦而又凶巴巴的。
范若奎挨家挨户搜查,搜了三天没发现蛛丝马迹。范若奎感觉自己钻进了死胡
同,但他不愿退出来,这是他当队长后第一次带出全体人马,即便是死胡同也只能
往前钻。
范若奎叫三个排长带人去搜山,他自己则把救红军的人抓起来审问。这二十个
人反绑着双手站在院子里,范若奎拿着一根棍子,排头问起:“共军在哪里?”如
果回答不知道,他劈头就是一棍。如果什么也不回答,他便自问自答:“你知道吗?
你也不知道。”仍然是一棍子。一排打过去,再一排打过来。审了两天,没审出结
果,但他没有释放他们,他打人已经打出乐趣来了,继续打。
村里人悄悄在神龛前焚香咒他:“家神,叫他擦枪走火吧,叫子弹往他自己身
上打吧,不要打死他,把他打伤就行了。”
最后连他手下的兵丁也受不了他。山高林密,又不时来一阵雨,搜山非常辛苦,
整天在树林里钻,衣服剐破了,草鞋蹭烂了。除了枪是公家的,衣服和草鞋可都是
自己的,几个月的津贴才能做一套衣服。第三天搜山时,二排一个兵掉进陷阱,浑
身被竹钉扎伤,这下不满的人更多了。二排长私下劝范若奎撤兵,范若奎也想撤兵,
但觉得空手回去很没面子。他听说亮垭子有股土匪,人数不多,如能趁此剿灭,也
算一功。二排长说。那可不是我们管辖的地界,对地形又不熟悉,小心吃亏。范若
奎不耐烦地说:“你该不是怕死吧?”
二排长说:“我既然吃兵粮,就没有想过哪天死。”
范若奎说:“那好,你马上带两个人去侦查,看他们什么时候归窝。”
二排长说:“我—个人去就行了,人多显眼。”
第二天上午,一个替二排长送信的乡民报告,土匪归窝了,昨天晚上他们打劫
了一队盐商,现在全都在家。送信的人有二排长的烟枪为证,笔迹又是二排长的,
范若奎深信不疑。
亮垭子坡高路陡,村子里没有一块稻田,最先来此垦荒的人是为了躲命债,陆
续又来了躲仇杀的,躲官司的,人越来越多,土地有限,拼命干也不够糊嘴,于是
家家出土匪。农忙时都是农民,农闲时到两县交界处“邀线子”(拦路抢劫)或者
“打窑基”(抢劫村寨)。村子旁边的岩洞名叫野猫洞,肚大口小,形似横陈的酒
坛,洞里可容纳百人。洞口下面悬崖峭壁,怪石嵯峨,要两架梯子接起来才能上去。
风声紧时,全村人都钻进洞子,梯子抽上去,躲在里面不出来。二排长装扮成牛贩
子,一进村就被发觉了。村里人防范极严,二排长一露面就被发现了,他们把他吊
起来痛打一顿,他便什么都招了。
范若奎带着手下走了二十里,在一个叫鸭塘的地方,钻进了土匪布置好的口袋。
先是看见二排长坐在路中间,正诧异,继而枪声大作,但没有一个人被打中,
土匪不想和他们结怨太深,放了一阵空枪后,土匪齐声喊:
“只夺枪,不夺命!只夺枪,不夺命!”
范若奎还想傲一下,他朝四周看了看,寻找还击的机会,这时又响了一枪,他
感到子弹正朝他面部飞来,他本能地一偏头,耳旁嗡的一声。树丛里一个声音得意
扬扬地说:
“躲什么躲,说打你耳朵不会打你眼睛。”
范若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半个耳朵不见了,正在流血。这时他才感到痛。
不过与痛比起来,更让他难受的是耻辱。
“你那个兄弟太不经事了,下回不要派这样的人出来当探子!”
没办法,只好缴枪,带着兵丁回香溪。保安队的人都知道范若奎一定会报仇雪
耻,可他没有立即行动。他先回了趟四牙坝,叫大哥范若昌给他筹钱,同时还准备
去孙国帮家把“赏钱”要回来。他说孙国帮既然救红军,就不应该领“赏钱”。去
孙国帮家要钱时,是孙国帮从贵阳逃回来的第八天,范若奎一进院子就听见孙国帮
在呻唤。他以为孙国帮知道他的来意,心想,故意搞那么大动静,是想耍赖吧?他
没客气,一进屋就明说自己来找孙国帮还钱。罗稻香没让他进里屋,她求若奎宽限
几天,当家人病得不能起床,她一个女人家实在没有办法。范若奎答应了,但强调
钱是要还的,要不然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的德行你是晓得的,生熟不忌。”他
说。
范若奎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加上大哥给他的大洋,他托人上重庆买了十
支“中正”式步枪。向大哥要钱时没说拿去买枪,而是说拿去修补耳朵,他说重庆
有个外国医生医术相当高明。兄弟要补耳朵,范若昌没有犹豫,他卖掉了几坨烟膏
和十担谷子。
枪买回来后,范若奎带领兵丁抓紧训练,白天瞄草靶,晚上瞄香火头。一个阳
光灿烂的日子。范若奎兵分两路朝亮垭子进发。除了崭新的中正式步枪,他的手下
还抬了一根水桶粗的楠竹,楠竹已经用钢钎打通,足有三丈长。这次他没派人侦察,
而是提前放话,他要剿灭大鼻龙,血洗亮垭子。大鼻龙就是打掉他耳朵的匪首。
范若奎的人马赶到亮垭子村正是黄昏,他停在一里外让十支中正式步枪同时向
野猫洞射击,把立在洞口的哨兵逼进洞,然后迅速前进两百米,把十来个保安装束
的稻草人若隐若现地放在石头后面。他新买的中正式步枪和大鼻龙抢去的“老套筒”
的射程都可达五六百米,他用稻草人是为了消耗大鼻龙的子弹。大鼻龙把老套筒的
子弹用完,就只剩下驳壳枪和火铳,这些枪的射程不到两百米,范若奎站在三百米
处就可以封锁洞口。
范若奎叫躲在石头后面的兵认真数大鼻龙放了多少枪。大鼻龙的子弹是从他手
里抢去的,只有用完这些子弹,他才能往前推进。
每个稻草人刚探出头,头上就会挨上一枪。范若奎的保安兵骂道:
“狗日的,大鼻龙的子弹长了眼睛!”
范若奎更加小心,直到大鼻龙用火铳开了两枪,他才冒出来。他一面向洞口射
击,一面叫手下把楠竹立在洞口下面。为了防止大鼻龙趁夜逃跑,他在洞口下挂了
十盏灯笼。楠竹架好后,架上扬谷糠的风机往洞子里灌硫磺烟。
范若奎没让硫磺烟停一分钟,直到楠竹和风机都被大火烤焦,被一个火引子引
燃化为灰烬才停下来。
几天后,范若奎亲自带人进洞搜查。全都死了,连大鼻龙在内死了一百一十七
人,有人趴在地上,有的叼着烟杆,有的端着饭碗,有的奶着孩子。
野猫洞上方的草木也被熏死了,看上去仍然青翠欲滴,可风轻轻一吹,叶片下
雨似的掉下来,铺满了洞口上方的崖畔。
范若奎留下三排长处理后事,一排长和二排长带着其他保安兵回香溪休整。他
自己则直赴四牙坝,去找孙国帮讨“赏钱”。
三排长觉得冤孽太大了,死了这么多人。他叫手下从寨子里牵了一头牛卖掉,
用这笔钱请了几个道士来超度亡灵。道士要一只公鸡祭先师,三排长带兵丁去寨子
里捉,反正亮垭子的人全都死光了,和那头被卖掉的牛一样,没人要也没人管。这
些兵丁走进寨子,看见一只公鸡站在屋檐上,用洪亮的细嗓子叫唤:
“各归各的哟、各归各的哟!”
一个兵丁听了,说:“你们听,它叫的什么?”
“什么呀?不就是公鸡叫?”
“你们再听……它叫的是不是‘挨刀砍的——范若奎哟’!”
他不说没人觉得像,他一说,全都觉得它真的在诅咒范若奎。用黔北山区口音
念出来,公鸡的吐音每个字都不含糊。几个人面面相觑。
三排长说,这是一只妖鸡。他举枪瞄准。一个兵劝阻道:
“排长,饶了它吧,它这样叫唤,说不定有鬼附身,你何必招惹它呢?反正范
队长不在这儿,我们全当没听见。”
三排长一再叮嘱,这事回去后谁也不许说,谁说对谁不客气。
法事结束后,三排长搬石块封住洞口,用石灰浆填补缝隙,以免冤魂跑出来闹
事。几十年后,一队红卫兵战斗队听说野猫洞有枪,遂拨开石头进去寻找,枪没找
到,但见洞子里百余人或站或坐栩栩如生,仍然当初封住洞口时一样。有好事者推
断,硫磺具有杀毒灭菌的功效,尸体因此保存完好。
孙国帮六岁那年就在屋后的菜园里栽了一棵柏树,死后用它做棺材。他当时并
不知道什么叫死。木匠给爷爷做棺材时,爷爷感叹这棵树栽迟了,要是早栽几年,
就是四牙坝最大的棺材了。孙国帮立即就去栽了一棵。栽下时只有拇指粗,每年往
树根下灌粪水和草木灰,三十年过去后胸径快一尺了。孙国帮很长一段时间得意地
想,自己的棺材肯定比爷爷的大。慢慢地知道人生无常,才感叹如果寿命不长,栽
得再早也没用。柏树在长大,人也在长大,他和它有种神秘的感情,他们的死联系
在一起了,他拍着树干就像拍着另一个自己。重病期间,他看见死去的爷爷和父亲
了,他们像活着时一样严肃。父亲穿着—件青布长袍,已经显出老相,气呼呼地看
着他。他以为自己不行了,他们来接他来了。他对罗稻香说,请人来砍树时不要从
树脚砍,要把树脚的土刨开,连同树根一起挖起来,这样做一副棺材才能勉强把他
装下去。罗稻香问他,是现在砍呀,还是那时候再砍?他说,等我落气后再砍吧。
半个月后身体有所好转,感觉死神已经离去,他天天去看柏树。现在正是它成
长的旺年,胸径每年增长一寸半以上。他拍着树干,心想自己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到时候就是拦腰砍下也可做一副大棺材。这么一想,他又骄傲起来。
身体好起来了,对儿子的愧疚也越来越大了。当时觉得找不到了,没法找了,
同时还侥幸地想说不定已经回家了。如果回来时看见儿子在家里面,将是多么美满
啊。他越来越觉得没有一直找下去是一种罪过,自己应该和他一起回来,或者一起
消失。
范若奎不知道孙国帮的心情,不过即使知道,他也不管。同情归同情,钱归钱,
他会把这当成两码子事。
从亮垭子撤兵回营,他一天也没休息就来到四牙坝,他没回家,直接来找孙国
帮。
走进孙家院子,没看见一个人,只看见鸡在刨地,一只半大黄狗以为自己勇于
承担责任的时候到了,汪汪地夹着尾巴上去审问,范若奎没理它,待它快扑上来时
才大喝一声:
“滚开,你这没长眼的东西!”
黄狗一下就蒙了,只有主人才会这么吼它,它扑向其他人时制造出的惊恐尖叫
一向是它非常得意的事情,可今天这人分明没把它放在眼里。屋檐下有张小板凳,
黄狗看见范若奎朝小板凳走去还以为他要用小板凳砸它,可范若奎没有砸它,他走
过去坐了下来,这就更让它不知如何是好了。
范若奎以为孙国帮躲起来了,心想,我今天就坐在这儿等,看你躲到什么时候。
其实孙国帮没有躲,他正拄着棍子在屋后张望呢。
听见狗叫,知道有人来了。回到院子看见是范若奎,心里陡然生出几分不快,
但他仍自以为得体地奉承道:“我说哇,刚才听见黄二叫了两声就不叫了,我晓得
肯定是有刹住它威风的人来了。”
范若奎并不领情,他说:“大哥,钱准备好了哇?我来拿钱。”
孙国帮感到胸部一阵剧痛,就像有股气走错了地方。
“什么钱?”
他已经知道这事。罗稻香说这事时他把她臭骂了一顿,就像要钱的不是范若奎,
而是这个和他同甘共苦的女人。如果他没生这场病,如果那八个大洋他没花掉,他
可以毫不犹豫地还给他。得知孙国才散布他们杀红军他就想把钱还给范若奎。可他
一病不起,为了治病除了八块大洋自己还贴了好几百文,他觉得这样一来事情就变
了,要他还钱是不可能的了。他知道范若奎是个软硬不吃的生毛货,可他不想服这
个软,他看着他和他哥范若昌一样白净的脸就不舒服。
“钱不是我向你要的,是你自己给我送来的。”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还哕?”
“你讲不出要我还的道理嘛。”
范若奎摸出驳壳枪,一甩手,叭的一声,刚刚才从一只母鸡身上下来的大公鸡
的脑袋碎了。
“一只鸡一块大洋?”
说着又是两枪。
孙国帮不屑地笑着,竭力以这种不屑压住愤怒,此时不屑成了他唯一的救命草。
事后孙国帮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进屋,又是怎么从门板后面拔出两把五行
通臂刀。
孙国帮提着双刀从屋里出来,范若奎已经走到竹林里的小路上。他打死了六只
鸡和两只鹅,它们在他看来远远不值八个大洋。也确实不值,当时一头猪才值半个
大洋。但他不想和一个又抠门又自以为是的人计较。
孙国帮朝他吼了一声:“范若奎,有种你不要走啊!”
迸出这句话后他感觉刚长好的肋骨又断开了。范若奎回过头看着他,不以为然
地说:“我不走,你来呀?”
孙国帮右手举着一把刀,左手平端着另一把刀,脑子里嗡嗡响,心里有些害怕,
但他决定孤注一掷洗刷耻辱。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一股大风迎面吹来,把白蜡
树的花粉吹进他嘴里,味道像苦涩的荞麦。没走多远,听见砰的一声,范若奎朝他
开了一枪,他感到一团热气向他扑来,他以为自己中弹了。立住脚看了看,子弹没
有击中他的身体,击中了他举着的刀。长刀拦腰折断,剩下的半截像刷锅帚。他没
有料到若奎的枪法这么准,这比一枪打中他更让他难受,有种不敢承认的惊慌。
范若奎解下拴在油桐树上的马,“大哥,你走得太慢了,我懒得等你。”孙国
帮隐隐约约地听见范若奎这么说了一句。
范若奎到孙国帮家找皮绊做麻烦的事不一会儿就传开了。村里人暗地里分成两
派:一派觉得痛快,对那种硬邦邦油盐不进万事不求人的人就应该用这种法子,一
派觉得范若奎太过分了,大家住在一个坝子里,只有千年的交情,没有千里的威风!
不过这两派人都在等,等着看孙国帮怎么收场。
孙国帮叫罗稻香把范若奎打死的鸡和鹅全部打理出来,罗稻香一边拔毛一边哭,
她对每一只鸡都有感情,每天早上她只要往地上一撒包谷,咯咯咯地唤几声,它们
就会拍打着翅膀欢快而来。花容帮母亲拔毛,双手像干别的活一样麻利,脸上没有
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佑贤打杂,看到母亲掉眼泪,他也跟着难过,暗自谋划
怎么为这些鸡报仇。可看着金黄的鸡肉,他又忍不住高兴,好香啊,他可有好久没
喝鸡汤了。
鸡肉炖好后,孙国帮拄着拐杖去请范若昌。他没有说请范若昌吃鸡肉,而是说
最近家里不清静,想请个先生来安神。请哪个先生好,他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范
若昌去家里坐坐,听听他的意见。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要动用祠堂里的什么东西,这
也得范若昌同意。
范若昌和长工胡开春在冒沙井踩龙骨车灌田。不知道若奎回来过。看着孙国帮
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对孙国帮的成见刹那间烟消云散。他高兴地想,这才是对的嘛,
有事互相通告,坐下来商量,别老把心放到脚后跟上。
“开春也一起去吧。”孙国帮哑着嗓子说。
胡开春说:“不了,你们去,我把龙骨车扛回去,明天要车大心田的水。”
进屋坐下后,范若昌还蒙在鼓里。他惊讶地问:“你要请好多先生呀?杀这么
多鸡。”孙国帮没说话,亲自把鸡肉盛上来。范若昌说,先生都没吃,我哪能先吃
呀。孙国帮说,吃吧,有多的。
孙国帮给范若昌盛鸡肉的时候把三枚子弹壳放在里面,范若昌吃到一半时才发
现。“国帮,这是怎么回事呀?”孙国帮装模作样地说:“瞰,这是若奎的。”他
只找到三枚,如果全部能找到,他会全部放进去的。
孙国帮把半路上碰到若奎,在他的威逼下把红军弄到万丈坑,用八个大洋买他
的鱼,现在却说成是赏钱,要他还回去等等叙述了一遍。他说话时有一种悲哀的语
调,满脸受到侮辱后的懊丧,不时摇摇头,充满了富有宗族政治意味的暗示:若奎
这样做对不对,你这个当哥又当族长的人说说。
范若昌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忍受着,像法庭里坐错了位置的圣人。听完后,点
了一下头,什么也没有说。他已经被深深地羞辱了。
四牙坝人,尤其是成年男人,全都会千方百计地维护一种被称为“做人”的东
西。如何做人他们讲不出来,但每个人对具体怎么做人又是领悟了的。这毕竟是世
世代代形成的奥义,毕竟和羞耻有关;可是,假如有机会弄点什么好处,那么又是
另外一回事,那些小钱里面藏着迷惑人的东西,让人欲罢不能。是呀,你不要,没
人说你聪明。这就是说,他们全都是正常人,知道做人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不能
吃亏是怎么一回事。
范若昌站起来,没有打招呼就回家了。罗稻香说:“又不关他的事。”孙国帮
说:“我没有说关他的事嘛。”
范若昌从家里拿了八个大洋来赔孙国帮,孙国帮说什么也不收,此时双方都觉
得谁留下这八块钱谁就处于下风,谁留下它们同时也留下了耻辱。他们推让时混杂
着别有用心的指责,并且莫名其妙地使用一些一知半解甚至完全曲解的新词,为数
不多却又预示着社会变化的新词传到四牙坝时并没引起他们的重视,可此时他们却
争相使用,仿佛这样一来就比较文雅,仿佛这种文绉绉的引用更能体现自己做人的
原则,并且可以用自己的原则去捣毁别人的原则。
争执的结果是孙国帮收下了钱,但第二天他把没有炖过的四只鸡和两只鹅给范
若昌送去了。孙国帮转身一走,范若昌就叫胡大娘把它们全都丢进茅坑。他不想碰
它们,多看一眼都难受。
胡大娘没有把它们丢进茅坑,走到猪圈后面,她对自己说:“这不是白菜,不
是青菜,这是鸡肉。为啥子要丢?人生气了鸡肉没有生气嘛。这么好的东西,老天
爷也不允许糟蹋呀。”她把它们塞进一堆稻草里,天黑后借故回家去一趟,把它们
带给家里人炖来吃了。由于天气太热,鸡肉有味了,但他们没有嫌弃它,多加了些
生姜和大蒜就把这味压过去了。
范若昌从孙国帮家回来后就一直面带微笑,就像他不是赔了八个大洋,而是用
八个大洋买了件宝贝。这天吃过午饭,杨玉环准备去放牛。刚把小牛的笼套拿下来,
听见范若昌问胡大娘红薯栽完没有。杨玉环下意识地放慢动作,她知道这是范若昌
在向她发指示,如果红薯没有栽完,她就要和胡大娘一起去栽。范若昌从来不直接
叫她去干什么,而是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明白应该干什么。胡大娘说,早就栽完了。
范若昌说,他今天和开春去山上找犁辕。犁辕是犁铧上最重要的部件,要用一根自
然弯曲的木头来做。山上弯树子很多,但能做犁辕的很少,因为要曲度和粗细都适
合才行。杨玉环放心了,范若昌说这话,意味她可以自行安排。
杨玉环把牛牵到大路上,看了看,没看见一个人,她用棍子尖给牛挠痒痒,牛
舒服地站着不动,她站在一块石头上,敏捷地跳到牛背上,用棍子轻拍牛背:驾!
满脸偷笑,一旦哪里有个人,她立即伏在牛背上,不让别人认出她来。如果这人认
出她,并叫出她的名字,她便抬起头,哈哈大笑。笑声仿佛穿破宇宙,大地上的草
因为她的笑声更绿了,水因为她的笑声流得更欢快了。
田坝里,每棵草,每根触须,每片叶子,都在畅快淋漓地生长,杨玉环觉得自
己能听见它们生长时发出的声音,吱吱吱,叭叭叭。那些多汁多液叶面阔大的东西,
甚至长得呱叽呱叽响。她不敢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她已经十九岁了,还说听见
了什么草长的声音,不责怪她才怪哩。她既有点害羞,也有些疑惑。
范若昌给孩子请的奶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家里的穷事太多了,她不是来得
太晚把孩子饿得哇哇叫,就是来得太早孩子还不想吃。最近胡大娘不时把孩子抱来
让她喂,她知道这是范若昌默许的,可她的奶水已经不像满月时那么多了,孩子没
吃饱,把她的乳头咬得生疼。越来越硬的牙床毫不留情地咬合着,她既惊喜又生气。
而当她在夜里奶完孩子,胡大娘把他送回孩子的父亲身边时,她那伟大的、温暖坦
荡的母爱顿时空落落的。胡大娘让她喂奶时,像和她合谋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搞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因此特别心烦。但她对自己说,哼,憨想只会让人
难过,我才不去憨想哩。
她喜欢放牛。未出嫁前什么活都干过,放牛时还得附带砍一担柴。现在只放牛
不砍柴,这在她不能算干活,只能算做着一件事情。所有的放牛娃都喜欢她,刚开
始还有点腼腆,因为他们有的叫她二娘,有的叫她二婆。熟悉后全都平等起来,她
一旦作假,他们就会指责她,生她的气。而以她的性格,她从不作假,偶尔作假只
不过是为了逗他们一下。和他们在一起,她不再担心自己的笑声,她可以尽情欢笑。
有时候一张嘴就哈哈大笑,有时候先皱一下眉头,然后再嘻嘻笑。如果什么事也没
有,脸上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微笑。这种自然而然就像花在开,树叶在生长,白云在
徜徉,溪水在流淌。
走到坝子里,她看见佑贤和他姐姐花容走在村道上,便毫无目的地问他们要到
哪里去。佑贤兴奋地说,到三姨娘家去。杨玉环问,三姨家在哪里呀?佑贤说,在
水浇园。佑贤说着往水浇园方向眺望,她也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仿佛那个叫水浇园
的地方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她听见花容轻声呵斥佑贤话多,叫他快走。声音不高,
但杨玉环听见了。杨玉环有些不解,这个名字好听、长相平平的女孩最近对自己比
较冷淡,不像前段时间那样亲热,就像自己在什么地方冒犯了她。她怏怏不乐地想
如何刺痛她一下,她还没想好,他们已经走远了。到了山坡上,所有的不快一扫而
光。远远地,孩子站在高处叫她,二娘,快来呀,快来呀。她急迫地用棍子抽打牛
屁股,催赶着水牛,来了,来了。
他们把牛绳挂在油桐树上做了个秋千。她走过去,他们便热情地说:“二娘,
该你了。”同时命令秋千上的孩子快下来。
“让他玩吧。”她说。
她看见那孩子荡得老高,秋千绳差不多和大地平行,不禁有些害怕。但这是由
不得她的,那个孩子灵巧地跳下来,和其他人一起把她扶上去,吩咐她坐好。她坐
好了,他们认真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她往后拉到一定高度,再一起用力推出去。推
出去,荡回来,一次比一次荡得远、飞得高。
“不能再高了!哈哈哈哈。”
她发出惊惧的笑声。
“你飞得一点都不高嘛。”
他们认真地说。
荡了—会儿,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头有点晕,五脏六腑也有点不舒服,脚
下的土地也在晃动,但她没有下来,而是等他们觉得应该下来了,她才下来。
她喜欢上这个运动后,他们就不再给她特权了,规定每个人荡十下,并且别人
不能帮忙,要靠自己的技巧荡到高处去,如果身体碰到了树叶,那就再奖励十下。
“哈哈,要得要得,我赞成!”
只要每一次都顺从秋千的惯性飞到最高,下降时再猛地加一把劲,连续荡几下
后,要碰到树叶并不难。正是因难度不大,孩子们玩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他们可
不愿意重复毫无刺激的游戏。他们在土坎上掘了个洞,上下连通,上面码一层石块,
说是烧石灰。有个孩子的父亲这几天正在别处烧石灰。
杨玉环对烧石灰不感兴趣。秋千架是一截手腕粗的杉木,坐的时间长了硌屁股,
她改造了一下,加了一根同样大小的杉木,两根并在一起,再坐上去舒服多了。每
当她荡到最高处,油桐果碰到她的脸或者耳朵,她脸或耳朵会感到一阵清凉,就像
被一只小手摸了一下一样。每碰一下她都嘻嘻笑。在秋千上可以看见大半个四牙坝,
村道上不时有人走过去,一会儿又有人走过来,像匆匆忙忙离群的蚂蚁,似乎没什
么目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驱使他们走来走去。她觉得好笑。对面是大嘴巴洞,
正在成熟的玉米和高粱把洞口遮住了一半。她想象不出那么安静的—个洞怎么会吐
出那么多银鱼来。她一个人是不敢到那里去的,洞口黑乎乎的,远远地看着也有一
种恐惧感。这种恐惧也让她发笑。要荡得稍微高一点,才能看见和自己同在一面山
坡的范家大院。她的眼梢滑过那里时,觉得院子上空笼罩着一团黑色的氤氲之气,
再看,才发现那是高大的黄桷树、皂角树和竹林共同制造出来的暗影。当她第一次
放眼四牙坝时,心里有几分惊喜,哈,全都看见了。她嘿嘿笑。可当她再看一遍之
后,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木瓦房全都是黑色的,偶尔看见个什么人也是黑色的,他
们都喜欢穿黑色的衣服。道路虽然不黑,但灰踏踏的,像一种无可无不可的存在。
她叹着气笑了笑。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背过身坐上去,这样就只能看见眼前这棵油桐树和树下的
杂草了。她不再高高地在空中穿梭,而是悠闲地、随意地摇荡,在空中一起一落,
每个部位都在飘荡,超然物外,既无不快,也无惊喜,唯有欣欣然。
范若昌买了几捆棕衣回来,香溪镇皮革店老板向他订购了几百斤棕绳。他和胡
开春纺棕绳,杨玉环和胡大娘撕棕衣,抽棕丝。几天下来,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
牙缝上,沾满了棕衣的皮屑。连鼻涕和口痰也是棕红色的。每天收工后她都要认真
洗头,用劲地咯痰、擤鼻涕,把喉咙和鼻孔里的棕灰排出来。
杨玉环干得很卖力,想早点干完后去放牛。忙碌了四天,范若昌和胡开春把绳
子捆扎好,只待第二天一早就送到香溪去。她兴奋地想,好了好了,终于收拾完了。
范若昌还没出门,罗稻香来了。她来和范若昌商量,能不能让二娘给花容绣一
床被面,再过两个多月,花容就要出嫁了。自从孙国帮把范若昌请到家里吃鸡,两
家的关系就蒙上一层阴影。两个男人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吵了架话也不说,他们
碰在一起照样说话,照样客客气气,但谁也没有忘记不愉快的事。罗稻香下了好大
的决心也不敢去范家说这事,如果不是为了花容,她宁愿撞树也不想求这个情。她
不知道如果范若昌为难她,她应该怎么办!出乎她的预料,范若昌一口答应了,他
说:“行行行,你把应生家的、喜贵家的、四环家的叫来,她们一日三餐都在这里
吃,她给她们打下手就行了。”罗稻香的眼泪一下滚出来,感动地说:“他二叔…
…不晓得咋个谢谢你哦。”范若昌说:“嘿,你看你,说啥子谢呀,我们是一个老
祖婆的呀。”
罗稻香之所以必须请杨玉环给花容绣被面,一是因为范家是四牙坝最殷实的,
女儿的被面在这样的人家绣,好沾人家的富气;二是这块被面极其复杂,非三四个
人同时绣上一个多月不可。绣工不用开工钱,今后上门还工就行了,但一日三餐是
必须安排的。除了范若昌家,其他人家哪有气度和家底管好三个人一个多月的吃喝。
被面不能在自己家里绣,自己家的人谁也不能看见,因为上面绣的是百子图,姑娘
还没出嫁,哪有子呀?自己家的人看见了就是丢人,就是羞耻。
杨玉环感到懊恼,她至少有一个月不能上山放牛了,但她别无选择。
范若昌点名的三个女人,并非绣工了得,而是因为她们都生了一堆儿子,生得
最多的是应生家的,她已经生了十一个了。罗稻香不一会儿就把一捆家织布和各色
彩线拿来了。她心怀感激地对杨玉环说:“二娘,给你添麻烦了!”
杨玉环不冷不热地说:“不麻烦。”
罗稻香压低嗓门,小声说:“花容将来的日子要是能像二娘这样舒心就好了。”
“我过得舒心?”
杨玉环的脸一下就红了,直到看出罗稻香不是在讽刺她,心里的石头才落地。
罗稻香等应生家的喜贵家的四环家的都来了,对她们说了一堆恭维话感谢话,
才放心离去。
既然当家的叫她给三个绣工打下手,杨玉环便拿定主意不去穿针引线。她从小
就不喜欢这方面的活,总觉得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特别琐碎,和婆婆妈妈的事有关,
这和她爽直的天性极不吻合。
把剪好的样稿贴在被面上,真正的刺绣才能开始。应生家的有一套古朴的样稿,
是祖传下来的,每次绣百子图都必须拿出来作参照。照这副样稿描画出新的样稿,
足足花了三天时间。
应生家虽然穷,但因为拥有这套样稿而自豪。有人说应生家的之所以那么会生
儿子,正是因为这套样稿的神秘作用。类似的样稿别处也有,但唯有应生家这套耐
看,百个娃娃没有两个同样的。
范若昌不在家,所有的事都是胡大娘说了算。她把每天的一日三餐安排了,交
给杨玉环一个人做,她自己抱着孩子到坝子里去串门。因为在有脸面的人家当差,
走进某家,有种钦差大臣大驾光临的意思。这种感觉很好,她很喜欢。
杨玉环没法到别处去,只好去看三个绣娘绣花,听她们说闲话。有些闲话听得
她心里怦怦跳,想听又不敢听。有一次她们说起一种叫偏头七的草,说这种草可以
治蔫子。蔫子就是有阳痿病的男人。四环家的说,嫁给蔫子等于活守寡。喜贵家的
说,守什么寡,我男人要是个蔫子,我非偷人不可,应生家的骂她不要脸。喜贵家
的一本正经地说,要脸?不晓得那种事的好处不要紧,晓得了哪个忍得住?四环家
的说,忍不住摘个茄子来夹起就行了,偷什么人呀,多难听呀!杨玉环开始没听明
白她们在说什么,待弄清楚后,脸红得像火烧。喜贵家的发现了,不怀好意地笑她
:
“哟,你们看她,二娘把自己当成大姑娘了。”
四环家的说:“二娘年纪这么轻,本来就和大姑娘差不多嘛。”喜贵家的说:
“和大姑娘差不多?经见的恐怕不比你我少,老夫少妻是最明白那事的好处的,老
的贪少的年轻貌美,恨不得当心肝宝贝吃下去,少的爱老的经验多,来了一回还想
来一回。不信你们叫她给你们讲讲,说不定你们两个听了,今晚上回去试验试验,
喜得家里那个叫你们亲娘也说不定。哈哈哈。”
杨玉环恼怒地往外走,四环家的忙拉住她:“二娘不要生气,她呀,嘴巴又臭
又脏,你别听她的。”
应生家的笑着说:“二娘你不能生气,你生气我们就没饭吃了。”
喜贵家的说:“二娘哪里生气啦,我又没说假话,这人呀,和牲畜不同,猪呀
牛呀,要发情的时候才做那事,人是不一样的,只要两个有情有义,做那种事自自
然然,越做越让人欢喜,没必要大惊小怪。做得你安逸我也安逸,那才叫恩爱。两
口子要连这点恩爱都没有,将三就四过一辈子,我看还不如鸡呀狗的,活几年杀了
炖汤。应生家的你说是不是?你生了那么多,难道是夹颗石子儿就生出来的?你不
同意应生敢那么勤下种?”
应生家的笑了笑。“同意啥呀?我十六岁就嫁过来了,比二娘现在还小。干不
完的活,地里的活、灶上的活,没有哪天歇过,累得姓啥子都不晓得,晚上一沾床
就呼呼大睡。他对我干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生了一大窝出来。”
“哈,照你这么说,他爬到你身上就能生娃哕?”
“爬什么爬,只要往我身上吹口气就行了。”
三个妇人放声大笑。
屋子外面秋高气爽,屋子里却很闷热。手上一出汗就拿不住针,杨玉环给她们
准备了一块毛巾,这些家境比较贫寒的人不大讲究,不但用这块毛巾擦手、擦脸,
还毫不顾忌地解开衣服擦胸、擦肚子。乳房和肚子之间的汗最多,一到热天就生痱
子,因为她们的乳房太长了,像个口袋,应生家的都快到肚脐眼了。“是那十一个
猴子吊长的呀。”她说。她们羡慕地说杨玉环的没有一点变化,没有变化的原因是
奶孩子奶得少,而奶得少是因为当家的心疼她。
她们的话让杨玉环如芒刺在背。
这天傍晚,杨玉环去菜园摘茄子,看见两条竹孩儿在草丛中交配。从小母亲就
告诉她,看见蛇不能说蛇,要说它们的外号。母亲还说,女子不能看蛇交配,看见
了眼睛会瞎的,看见了立即转身。可母亲没有告诉她,看都看见了,转身又有何用。
她惴惴不安地回家,没敢把这事说给那三个快嘴婆听。
剥茄子壳时,她突然想起那天四环家的话,说喜贵家的想那事时用茄子代替,
不能不顾羞耻去偷人。她摘回来的茄子很像,太像了。她窘得全身发热。她不再剥
了,装在盆子里,再盖上筲箕,她决定不做这道菜了。
晚上,两条交配的蛇闯进她的梦里。那不再是两条蛇,而是两个人,并且其中
一个还是她自己。另外一条“蛇”是谁呢?感觉似曾相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
是谁。
第二天,她在牛圈旁边做了个秋千。她想,再也不能听那些闲话了,她相信荡
秋千可以忘记一切。
这个秋千做得很讲究,秋千架专门用一块平整的板子,还缝了一个柔软的坐垫。
傍晚,绣工们回家了,胡大娘还没回来,她特地洗了个澡,然后才去荡秋千。可她
荡了一阵后兴味索然,根本找不到那种忘乎所以的感觉。她快怏不乐。走到院子里,
看见胡开春的黑狗在拱厨房的门。她轻声呵斥道:
“黑二,你要干什么?”
黑狗常来,也知道这个家她对它最好,听见她的声音后跑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
她给它盛了一碗饭,浇了半碗油汤。
黑狗吃完饭,满足地卷着舌头。“还不如变‘狗。”她委屈地笑着说。
黑狗以为她在跟它说话,把两只前爪搭在她肩上,用舌头舔她的脸。她笑着往
后退。
“行了行了,回去守夜吧。”她说。
但黑狗怎么也不走,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用吹火筒赶它走,它跑到门边欢蹦乱
跳地又跑回来了。她说:“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说:“我不要你舔,我要你说话,你和我说说话吧。”
黑狗撞了她一下。然后看着她,眼睛滴溜溜转,像在说,说什么好呢?她蹲下去拍
了拍它的头,笑着说:“你说,你要是一个人,你会不会像他们一样不理我?”黑
狗把两只爪子放在她的膝盖上,又要去舔她的脸。她挣扎着,把狗赶开了。黑狗高
高兴兴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走了出去。夜很浓,凉意四伏。
她的烦闷没有任何改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又从箱子里取出那八个铜钱。她没有
看它们,它们的冰凉就已经使她浑身战栗。
没过多久,她听见门口传来奇怪的声音。她端着灯拉开门,看见黑狗蜷曲在地
上,正在舔蛇芯子一样的阴茎。她的胸间轰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热流,这股热流贯向
双腿时,她禁不住摇晃了两下。黑狗立起一只盖住眼睛的耳朵,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舌头始终没有离开那根已经弯成钩状的鞭子。她看见黑狗嘴角淌出一股唾液,感觉
特别龌龊,到达脚底的热流瞬间散去。她没出声,回头把灯放在柜子上,把顶门杠
拿在手里,悄悄走过去,怀着蒙羞和怨恨猛地一下打在黑狗的脊背上。黑狗不知所
措地跳起来,失声地叫唤着。这一下着实被打痛了,跑了很远还叫唤。
她转身时带出的风把灯扇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待眼睛适应了黑暗,
这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皱着谁也看不见的眉头,用决绝与厌恶的口气说:“狗!”
躺下后,不禁埋怨起母亲来:既然让我嫁这样的人,给我铸什么嫁钱!想了一
会儿,毅然从衣箱里把嫁钱摸出来,心想先放在枕头下面吧,明天放牛把它们丢进
落水洞。刚放好,又觉得很不妥。这么讨厌的东西,怎么能放在枕头下面呀。她顺
手一拂,把它们拂到了地上。嫁钱的叮当声,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夜是慈悲的,慈竹的枯枝掉到屋顶的黑瓦上,声音很小,很清脆,她觉得非常
悦耳。可不一会儿,叽叽呱呱的蛙声传来,她在黑暗中皱起了眉头。母亲制作嫁钱
的时候,并不知道女儿嫁的是什么样的人,责怪母亲是没道理的。她起床点灯,把
嫁钱一枚枚捡起来。叹了口气,重新藏进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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