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孙国帮从范若昌手里接过的八个银元,他把它们放在神龛上,时间一长,变黑
了。他一度希望小偷把它偷走,把它忘掉。但没有被偷,也忘不掉。放了两年,他
觉得最好的遗忘,是把它们用掉。
这年秋天,孙国帮一举买下两座林山。两座山都不高,山上长满了柏树和青冈
栎。青冈栎在四牙坝人的眼里和野草一样贱,他们除了用它烧炭再也想不出别的用
处。仅仅过去三十年之后,说起四牙坝莽莽苍苍的森林犹如童话,原始森林绵延数
百公里,枯枝落叶腐烂后沉淀的黑泥厚达数尺,参天大树从未听见过斧斫之声。林
莽深处,小花小草像穷人家的孩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瘦小的花儿没有香味。不过,
森林总是生机勃勃美不胜收,起伏着看不到边的墨绿足以改变阳光的颜色。潮湿和
遮天蔽日的树丛里从来不乏快活而年轻的声音,哀鸣声、搔爬声、曜曜声明明表达
的是赤裸裸的欲望,可听起来却像歌唱生命。森林从它辽阔的胸脯里轻松吐出一口
气,就可以使整片山谷焕然一新。人们虽然对森林充满感情,但木材并不值钱,枞
树、白杨、泡桐之类生长速度惊人的树木白送也没人要,它们在林子里自生自灭,
车轮般粗的大树任其腐烂。
没人猜透孙国帮的用意。这两座山全是石灰岩,树是从岩缝里长出来的。如果
是一座土山,可以开垦种庄稼,那倒还能让人想通。村里人不知道,连罗稻香也不
知道,以她在家里所处的地位,对这样的事从来就没有发言权。
孙国帮的表情怪怪的,既像承认自己干了一件傻事,也像正在办一桩没把握的
事不宜张扬。村里人满脸受到聪明人侮辱的懊丧,却又无可奈何。
孙国帮休养将息了两年,体内的痛和疲乏已经消失了,去年拉银鱼他没去,怕
冷水,一沾冷水就痛得连根草都拿不住。今年拉银鱼他去了,范若昌没让他拉网,
让他打杂,他既惭愧又难过,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当他买下两座林山,看见村里人
探寻和不解的目光,他的心里才好受了一点。
买卖契约画押放好,孙国帮雇人砍柴。雇了四个人砍了半个月,只留下碗口粗
的枞树和柏树,其他甭管枞树青冈栎荆棘杂草通通砍掉。有人恍然大悟,说他这是
准备种木耳。以为他下一步将把青冈栎放倒,一排排码在地上,让其发霉腐烂,来
年春天敷上菌药,种木耳。可孙国帮再次出乎他们的预料,他没有种木耳,而是在
山脚下挖了—个石灰窑。
石灰倒是能值点钱,可四牙坝又不是大街大市,用量非常有限,哪里用得着买
下两座山来烧。这么一想,觉得孙国帮这样的人也会犯糊涂,不禁有点幸灾乐祸:
但一想到孙国帮计划的事从来没有落空过,都是算计好了的,心里又有一种上当受
骗似的煎熬。
石灰烧出来后,孙国帮着手清理山脚下的溶洞。洞子里有一股清冽的泉水,在
洞口就能听见悦耳的叮咚声,可这股水从来没有淌出来过,从看不见的缝隙溜掉了。
孙国帮要用石灰把缝隙堵住,在洞子里蓄一口水塘,然后养银鱼。如果银鱼能在这
个洞子里活下来,就用不着拉了银鱼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贵阳挑了,说不定还可
以进行人工饲养,这就不仅是少受累的问题,利润还可以成倍增加。他不好意思也
不敢张扬的原因,并不是担心失败,而是担心掩饰不住令自己生厌的害臊。范若昌
给他八个大洋时把不屑也给了他,他明白这一点。一个装疯卖傻的妇人给了他启发,
这个妇人在玉米地里偷情被发现了,她为了挽回名声,跑到情人家里装疯,又哭又
唱,直到大家都把她当成疯子了才回家。孙国帮买下石头山准备养银鱼,也是装疯
卖傻。仿佛这样一来,不足的底气就可以忽略,有欠考虑的事就可以得到谅解。挑
老担回来后,他让佑贤狠狠打他,别人信以为真,以为他真是为了把身体里的痛逼
出来,其实同样是装疯卖傻。儿子丢了,银鱼不见了,他不但难过,同时还很尴尬,
但他以为只有自己接受惩罚,难过和尴尬才会减轻。
洞子里的鱼塘砌好后,孙国帮置办了两桌酒席,把几个亲戚和卖石头山的户主
请来,当着大家的面,把地界细说清楚,以备日后产生纠纷时大家可以作证。范若
昌他也请了,但范若昌没来,孙国帮请客那天,他和胡开春到县城去了。谁也不知
道,孙国帮是得知范若昌不在家才定下请客的日期,还是范若昌预知孙国帮请客的
日子急匆匆离开了家。反正这样一来,两人在面子上都过得去。孙国帮叫杨玉环去,
杨玉环犹豫不决,不知道去和不去有什么不同,会不会是必尽的义务。孙国帮一走,
胡大娘就果断地告诉杨玉环,不用去,他请的全是当家人,都是男的,你去干什么,
喝又喝不得,吃也吃不了几口。虽然那年孙国帮提来的鸡她拿回去吃了,但她对他
的做法颇为不屑:鸡是二少爷打死的,他不敢找二少爷,找大当家的,还不是知道
大当家的心软。这种人,还好意思来请吃席,不要理他!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但胡
大娘耿耿于怀就像昨天。
吃席那天,饭菜刚在堂屋摆好,客人还没入席,孙国才来了。他背了个背篓,
来找孙国帮借粮食。孙国帮压制住不快,叫罗稻香快点把粮食给他,以便他背上粮
食离开,他不想留他吃饭。罗稻香极不情愿,有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孙国才前次
来还米的时候,每次量米都把大拇指插在升子里,那么大一个人,几升米量下来就
是一大碗,她借给他的时候可是冒尖尖的一升。当时她就发誓,再也不借给他了。
孙国才并不特别尴尬,反正这样的事他做过不少,而且早就不会妨碍人们对他的看
法了,倒像他有意要大家给他受挖苦、奚落和嘲笑提供更多的口实。孙国帮就像被
罗稻香的妇人之见激怒了似的,突然之间吼叫起来:“不就是两把米吗?少了这两
把米就把你饿死了吗?人家开都开口了,叫你给他就给他,有什么好嘀咕的呀。”
罗稻香根本不知道孙国帮的用意,一时间只想到自己这辈子吃的苦,受的委屈,万
般苦楚一齐涌上心头,觉得活着真是太难了。她默默地准备着碗筷,准备等客人走
了就去死。孙国帮见碗筷老不摆上来,心里咒骂着,钻进厨房准备再发一通火,见
罗稻香正在抹眼泪,他用一种半是责备半是和解的语气悄悄说:“你想留他吃饭还
是怎么的?你不怕那张吃过蛇肉的嘴脏了你的碗筷?你以为我不晓得借给他是老母
猪借豆渣?我是想打发他早点走!”罗稻香的眼泪滚得更快了,但她不想去死了,
从衣襟里摸出钥匙递给孙国帮,望着碗橱某个地方发了会愣,然后突然惊醒似的,
压低嗓门呼叫佑贤和花容来帮她送碗筷。在脸上的表情没有恢复自然之前,她不想
让外人看见。
孙国帮开仓把粮食拿给孙国才,他叫他背上粮食快走,他不想听婆娘家吵吵嚷
嚷,这会让他不得安宁。孙国才说还有十几天就割谷了,谷子晒干后他就挑到碾房
去碾米来还他。孙国帮说,行了行了,什么时候还都行,不就几升米嘛。
接下来诸事顺遂。客人们吃得心满意足,拨弄着被火酒一遍又一遍浇湿的大舌
头,叽叽呱呱地谈天说地。大家一致认为养银鱼是异想天开,不过孙国帮买下两座
山并没吃亏,因为他有两个儿子,按照四牙坝人的习惯,儿子独自成家之前,他还
得再建一栋木瓦房,以备他们将来分开单过。这样的话,木料就不用买了,两座山
的木材足够了。孙国帮难过地想,建什么房子呀,佑能这会儿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若是死在他乡,恐怕连木匣子也没有一个,在什么地方烂掉了怕都没人管。罗稻香
一次次拨开灶膛里面的木块,火苗把炖赤豆汤的大鼎罐舔得嗞嗞响,把油水越来越
少的赤豆汤端上桌。
“孙国才摔死了!”
屋子里的人听见这句话,并没有立即停止东拉西扯,像睡在一张大床上各自做
梦的人。报告消息的人探头进屋,夸张而又幸灾乐祸地说:
“晓得不哇你们,孙国才摔死了。”
他和孙国才没有什么过节,幸灾乐祸不过是因为他知道,孙国才是大家都瞧不
起的人。他说,孙国才背了几十斤米去羊跳河换了一坛酒,回来的路上边走边喝,
还没到四牙坝就醉了,从飙水崖摔了下去。
报告消息的人见自己夸大其词的描述没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像失败的演员一样
尴尬地闭上嘴。罗稻香请这个不速之客坐到桌子上去,他有些受宠若惊,但喝下一
碗酒,吃了一口菜,就再也不感到拘束了,当孙佑学走进来时,他自然而然地和屋
子里的人站在了一边。
孙佑学要孙国帮对他爹负责,他说孙国帮如果不借粮给他,他就不会拿去换酒,
不换酒他就不会喝醉,不喝醉就不会摔死。孙国帮问他,是谁叫他来的,这些话是
谁教他说的。他知道凭孙佑学的脑子说不出这番话来。孙佑学胆怯地看着孙国帮,
大声说:“没人教我,我自己想出来的,你把粮食借给他,你不负责哪个负责?”
孙国帮不动声色地问:“要我负什么责,你讲吧。”孙佑学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
他以为孙国帮会训斥他一顿,然后赶他出门。他本不想来的,他觉得这事一不可能,
二自己根本不是孙国帮的对手,可那个教唆他的人叫他不要怕,你放过了孙国帮,
你爹的安葬费就没办法解决。孙佑学此时能想到的只有棺材,“给我爹买一副棺材,
不要最好的,一般的都行。”孙国帮说:“好,我买两副,连你的一起买!”话说
到一半,他已经扑到门口,手里不知何时提了根棍子,他举起棍子朝孙佑学打过去。
孙佑学惊慌地退了一步,为了保持平衡,双手下意识地甩出来,棍子一下敲在他的
指关节上。孙佑学捧着受伤的爪子跳到院子里,委屈地哭喊道:“好哇,孙国帮打
我了,孙国帮打我了。”屋子里,醉醺醺的人既激动又不知所措,都感觉孙佑学的
确该打,又担心孙国帮把他打死了惹出大麻烦,如果刚才那一下打在孙佑学头上,
非出人命不可。当他们拥到门口,孙国帮已经把孙佑学赶跑了,孙佑学边跑边嚎叫,
说孙国帮把他的骨头打断了。
孙佑学没有说假话,他的指骨的确被打断了。接骨的医生要一个大洋,孙国帮
一起去的,正要掏这个大洋,孙佑学叫孙国帮把这个大洋给他,骨头不接了。孙国
帮说,那不行,将来说不清楚。孙佑学说,可以立字据。孙佑学立下字据,收下大
洋。他说,你放心,我的手再也不关你的事了。他拆下两块门板做了个匣子把他爹
埋到山坡上。几年后,孙佑学的指骨折断处长成一个疙瘩,不痛不痒,干活也没什
么影响,他本来就不爱干活。不知何时起,他的名字也变了,叫他孙棒槌。土改时,
土改工作队召开控诉大会,会上,队长举起孙佑学的棒槌,说这是恶霸地主欺负贫
下中农的罪证。孙国帮找出当年的字据,不找出来还好,找出来吃了更多苦头。苦
头吃完了,才知道队长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他要的是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树立威风。
花容对杨玉环的不快一直没有消失,这种不快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也可以
说是一种模糊的嫉妒。花容想要一件机器啄的衣服。杨玉环有一件白标布的斜襟布
绊镶青色滚条的上衣,是范家最后一次送聘礼时专门到香溪定做的。这是四牙坝第
一件用缝纫机缝制的衣服。杨玉环穿上这件衣服,最能显出婀娜的身材,娇嫩的脸
被烘托得更加俏丽,花容没法不动心。
当花容把自己的愿望告诉母亲,母亲转告给媒人,媒人带话给未来的婆婆,未
来的婆婆一口回绝,说他们不是大户人家,该缝的衣服都缝了,该配的妆奁都配了,
买的东西不比四牙坝哪家差,哪还有闲钱去洋讲究?你们四牙坝有人穿机器啄的衣
服不假,不过人家那是当小,当小嘛不宠不行,要不然哪个愿意呀。我们可是头婚,
是正经八百地娶媳妇过日子,她早晚是这屋里的当家人,债借多了将来也是拖累她
自己呀。
花容很难过,悄悄哭了两回,怨媒人不得力,怨母亲态度暖昧,怨未来的婆婆
奸猾抠门。同时还对杨玉环产生怨恨,好像她应该对此负责,虽然她明知不应该由
她负责。
罗稻香对亲家母和媒人也不满,但她忍了,亲家母说的话难听,毕竟不无道理。
何况婚事因为花容的病拖了两年,不能再拖了。
罗稻香叫佑贤和花容去舅舅家把佑能叫回来,家里要办大事,先回来帮家里办
完大事再去嘛。孙国帮说,他—个娃娃家,能帮上什么忙?用不着。罗稻香说,这
不是用得着用不着的事情,亲姐姐出嫁,当兄弟的都不回来,说起几多笑人!孙国
帮说,学手艺要讲规矩,跟师不到三年不能见父母。罗稻香说,他师傅又不是外人,
是他亲舅舅,他可以和舅舅一起来嘛。
罗稻香早就起疑心了,碍于孙国帮的脾气,她不敢跟他较真。这两年她亲自去
调查过,还派花容和佑贤去打听过,都被舅舅一家隐瞒住了。现在花容即将出嫁,
她决定叫佑贤去把佑能叫回来。途中要经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林子里常有豹子和豺
狗出没,所以让花容陪他一起去。
四牙坝与外界被一道数十里长的山脉隔开,山脉气势雄伟,山脉两边均匀地生
出一排海拔低矮的小拖山,小拖山像猪崽一样伏在山脉的肚子上。当地人把大山叫
母猪山,把小拖山叫猪崽山。民国三十年修县志时,几个老秀才觉得这两个名字太
粗俗了,把母猪山改成长岗,猪崽山改成半小山,并把它们写进书里。但这没得到
生活在大山脚下的人承认,因为它们远不如旧有的名字形象。
老天似乎为了暗喻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特地在母猪山的脖颈处开了个口,这
个口又深又窄,是天然的关隘,隘口两边峭壁耸立,巨大的石灰岩刀砍斧削一样光
滑,岩缝里浸出水养活的苔藓,染出一副副腿长身短的人影。谁也不知道那些细小
的生命何时生在上面何时死在上面,只知道它们的千年不变,生生不息。不过,母
猪山这样一来就坏了风水,四牙坝从未出过达官贵人。
走在路上,姐弟俩如同路人。花容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不想搭理,虽然路上
除了佑贤没有别人。当佑贤走乏了远远地落下时,她回过头呵斥几句,以此证明她
已经成人了,而佑贤还是个孩子。佑贤从不回嘴,他对走这么远的路已经感到厌烦,
但他知道姐姐是对的。无论姐姐发什么脾气,他都不恨她。自从得知姐姐将离开家,
嫁到别人家去,他就有一种小小的恐惧和愤怒,觉得姐姐出嫁是一个阴谋。除此之
外,还有他这个年纪少不了的忧伤。
走进一片阴森森的柏树林,花容叫佑贤等一下,她要到树林里去一下。佑贤问
她干什么,花容横了他一眼,知道是女孩家的事,没有再问。等了好一阵,姐姐还
没走出来,佑贤有些着急,朝林子里喊了几声,没有应答。再喊,不禁带着哭腔。
佑贤急忙钻进树林,还好,姐姐没事,正在系裤子。佑贤看见草上好大一摊血,
花容丢在一旁的火纸也全是血。佑贤吓了一跳,他问姐姐怎么了。花容没有回答。
她让弟弟扶她到一块石头上坐下。她说,她带的纸用完了,没有纸她不能走路,她
叫佑贤找几张干树叶来。花容叫弟弟转过身,把树叶垫在裤子上。她刚站起来,血
又把树叶打湿了,只能扔掉。佑贤以为姐姐就要死了,眼泪忍不住滚下来。他一边
哭一边把袖子撕下来给姐姐。花容也哭了,自从两年前来月水去拉银鱼,下面就没
干净过,淅淅沥沥的,经期肚子还阴阴的痛。刚开始,母亲说等病好了再出嫁,后
来老不见好,又说这种病嫁了人就能好。她盼望早点出嫁,早点让那个人把自己的
病治好。
走出树林,佑贤撕下另一只袖子。花容说,过年时我给你缝件新的。佑贤生气
地说,我不要!他为姐姐不解他的怜悯之意和姐弟之情而生气。
范若昌没来孙国帮家吃饭,他和胡开春到采桑坪去了。前次送桐油去香溪,听
说县城有一个电灯公司,从上海买回一套电灯机器,能同时点亮一千多盏电灯。以
前用柴油来烧锅炉,灯光死瘪瘪的,最近在采桑坪挖到煤炭,煤质甚佳,烧足马力,
电灯把街巷照得如同白昼。县府机关、法团、市街和城内外的居民都想用电灯,必
须增加采煤量,电灯公司决定征招挖煤工,工钱每年六个大洋,包吃包住。胡开春
觉得比种地强多了,当私塾先生一年才六个大洋哩。他没敢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悄
悄央求东家,给二当家说说,把他儿子引荐到煤矿上去。范若昌说,挖煤可不是好
生活,苦呢。胡开春说,不苦活不了人。范若昌不愿意麻烦范若奎,他说:“咱们
是去当工人,又不是去当兵,用不着求他,我们自己去,我也好久没出远门了,我
陪你去。”胡开春过意不去,从四牙坝到县城两百多里,没有三五天不能打转回来。
范若昌说,不要紧,农忙已经过了,正好有空。
范若昌半个月才回来,回来后休息了三天才下地干活。连续休息三天,这在他
的习惯中是很少有的。其他人以为路程太远了,走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应该的。
其实他并没有休息,他觉得自己不但不能休息,还必须把该做的事尽快做完。
这三天,他躲在屋子里研药。这药是他从德昌祥大药房买回来的。医生说,研得越
细越好,以便最大限度地发挥药效。
电灯公司的人告诉他们,要有一技之长的人比如木匠、石匠,薪水才是六个大
洋,一般矿工只有四个大洋。胡开春有几分失望,但仍然决定让儿子去挖烘,四个
大洋也比在家种地强。把胡开春的事办好后,他们去了尖峰山。
范若昌此行的目的并非专为胡开春的儿子也是为他自己的儿子。范继书两岁多
了,身长体重有了明显的变化,尤其让他欣喜的是,当他坐在经房唱读经书时,儿
子也跟着咿呀学舌,虽然还不能说全一个句子,但聪明样煞是可爱。令他不安的是,
儿子的头发眉毛皮肤全白,像个小洋人,别的孩子到这么大胎毛应该转青了。
去德昌祥开药,到尖峰山请神符,他都不想让胡开春知道。可胡开春忠心耿耿,
非陪到底不可。
在德昌祥开药时,老中医说有可能是受孕时精血里的阳气不足,但这种病不会
影响孩子正常生长,可以不去管他。范若昌心想自己的儿子成人后和别人不一样,
这很难说对他的生活带来什么不便,如果能治疗的话,早治比晚治好。老中医说方
子他倒有一个,但从没用过,所以不敢保证疗效,好在这些药吃了不会有其他坏处,
有效果再来拿,没效果权当做个试验。
尖峰山在很多人的心里既神秘又遥远。传说山上有个小手道士,掌上有肉印,
以朱红拓符,把符贴在锄头上,锄头就会到地里去干活;把它贴在簸箕上,坐在簸
箕里就能日行三百里;把它贴在病人的肚子上,不管什么病,即便将死的人,也会
死去活来。四牙坝人对此将信将疑,互相打趣时,没有少拿神符打比方。久旱不雨,
他们说,哎呀,要是在南天门贴张神符就好了。对那些不爱干活或不会干活的人,
他们说,哼,那人嘛,就那势相,恨不得镰刀钉耙全都贴上神符。有时也用来说自
己,哎呀,浑身懒肉咯,硬是不想动弹咯,就是想贴道神符咯。有时还引申借它来
骂人或者别有用心地暗指其他手段。“叫他不要得意,小心哪天我给他贴两张神符。”
“噫呀,你们看她,屁股一翘—翘的,就像贴了神符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长了
个花×。”不管怎么引用,大家都能心领神会,完全明白它的意思。
像范若昌这样的人,是不大会去引用的,说话时喜欢摆出一副正经、矜持和冷
漠的神情。这对维护他乡村知识分子的身份和地位十分有用,使他和那些一字不识
的人显著地区别开来。
他和村里人一样,对神符的作用将信将疑。暗想贴张神符锄头就自己干活是不
可能的,但驱神辟邪的作用肯定是有的。他在舅舅的村子见过神符。有个大财东的
姨太太死了,是被大太太逼急了上吊死的,很是不甘,魂魄常在夜里回来骚扰。有
时翻箱倒柜,有时把火盆里的灰撒到地上,还把大太太生的儿子诱骗到水塘,淹死
在水塘里。财东把神符贴在大门上,家里这才清静下来。
范若昌听说小手道士不要钱,也不要粮食,每个求符的人,只要给一两指甲就
可以了。实在凑不齐一两,有一副女人的指甲也行。据说道士要指甲是为了采阴,
不知道采什么阴,更不知道怎么采,反正采了就能长生不老。有人分析说,十指连
心,指甲和人的心是连在一起的,那么指甲一定凝结着神秘的和生命有关的东西。
范若昌带去的指甲是杨玉环的。杨玉环不知道范若昌拿指甲去干什么,也没听
说过神符,范若昌要指甲时她会错了意,开始以为范若昌终于需要她了,是一种亲
昵的举动,因为他用的是平时没有的商量的语气,继而觉得,他一定是嫌自己的指
甲太长了,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不是干这样就是干那样,哪能留指甲。想着,不
禁羞愧难当。范若昌要她的指甲时,心想这是给儿子治病,又不是为我自己,她不
应该有舍不得的想法。
尖峰山位于川黔交界的万山丛中,要穿越三个县,范若昌说,出门就不用急了,
嘴是江湖脚是路,慢慢行来慢慢游。回到四牙坝,像宿醉醒来一样,所见一切都还
是原样,和原样似乎又有所不同。开始他以为是草木的生长带来的,半个月长变样
了,冷静下来后,他才发现是他和孙国帮之间的微妙变化带来的。
孙佑贤从舅舅家回来后,急于想告诉母亲姐姐的病情。他在和母亲讲话之前深
深地吸了口气,见母亲爱理不理,他又呼出了一些,自己的话没有那么多,用不着
吸这么长的气。
他担心姐姐再这么下去活不长,流了那么多血,把草和落叶都染红了。他一开
口母亲就皱眉头,嫌他话多似的,他说完了,正想找一个严重的词告诉母亲姐姐的
病有多严重。母亲却突然呵斥起来,说你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你哥呢?佑能呢?怎么没把他喊回来?”
他本想按舅舅吩咐的,说他出远门学手艺去了。可他想报复母亲一下,他说,
他不在舅舅家,他和爹挑贵阳老担就没回来。他的话没起到作用似的,母亲的表情
没有任何变化。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舅舅说的。
他的话起作用了,他看到母亲轻轻摇晃了一下,佑贤不敢看下去,转身跑开了,
看不到母亲后,他多少有些后悔,但身心轻快,有种非跑不可的冲动,他一直跑,
直到看见一片漂亮的白云才慢下来。他命令那白云不动,白云没有听他的,它不但
缓缓移动,连形状也在改变。佑贤不无嫉妒地想:如果失踪的是我,留在家里的是
哥哥就好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还会无数次重复这个想法。即使他决定不再和任
何人说话以后,他也一再重复这种想法。
当美丽的白云撞上另一片更大的白云,与之合而为一时,佑贤看见尹得高和他
儿子新元抬着一只老鹰。小路是一段下坡,尹得高悄悄把挂鹰的绳子往后拉了拉,
新元发现后回头叫道,我抬得动。直到尹得高把绳子重新放到他认可的位置,他才
继续往前走。其实这只鹰也就十来斤重,尹得高随便拎在手上就能拎回去,可用长
棍子那么一抬,舐犊之情就显露出来了。佑贤难过地想,自己的父亲从来不懂这一
点。尹得高看见佑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像自己捡了什么便宜似的。他说,老
鹰是被人用枪打死的,打死它的人没找到它,因为它挂在高高的树上。佑贤问他们
抬回去干什么。新元得意地说,做扇子,外公一把,我爹一把。尹得高说,是啊,
除了剁下翅膀做扇子,没别的用了,鹰是长命鸟,它的肉是不能吃的。他们走过去
后,落日的余晖追赶着父子俩的背影,忽隐忽现。尹得高说,六月天气热,扇子借
不得,虽是好朋友,你热我也热。说罢哈哈大笑。新元说,爹,你教教我,咋个说
的?尹得高的笑声更响了。
洞子里还没开始养鱼,但家里人已经习惯把那个以前没有名字的岩洞叫鱼儿洞
了。几十年后,这个地名泛指那座山旁边的村寨和山洞附近的土地。孙国帮从鱼儿
洞回来,看见罗稻香抱着核桃树,弯腰翘腚,肩抵树干,就像要把这棵拳头大的树
拔起来。但他很快就发现罗稻香不是要拔树,而是不这么靠在树上就要倒下去,最
痛的是她胸口,必须弯腰才得以减轻。孙国帮又走了两步才看见蹲在树根的花容。
罗稻香已经哭够了,花容也劝够了,此时都不想说话,就那么各在一边,任凭种种
难受在身体里翻滚,把不知道何为伤心的核桃树当成唯一的依靠。
太阳已经落山,厢房的阴影正在向他们这边移动。
孙国帮问出了什么事。花容说,爹,你先不要问,我们把妈抬到床上去。我—
会儿再告诉你。
晚上,花容特地为母亲熬了碗粥,罗稻香勉强喝了两口。她说,你们不要担心,
我不饿。佑贤以为父亲和姐姐一定会骂他甚至打他,但他们没有,没有骂他也没有
打他。饭熟之前,孙国帮整理了一捆草,吃好饭月亮起来,他把草和草鞋凳搬到院
子里,在月光下打草鞋。如果没有要紧的事,他是不允许点灯的,能够白天做完的
事,不许拖到晚上做。佑贤隐隐担心母亲会在今夜死去。姐姐叫他去母亲屋里把碗
端来洗,他看见母亲一直在拍打胸部,同时轻轻呻吟。碗里的粥还剩一半,姐姐叫
他盖上菜叶,妈想吃的时候再热一下。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到来,佑贤自己警告自己,
今后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母亲的呻吟声让他害怕,听不到呻吟他更害怕。
第二天,罗稻香一早就走了,她要去佑贤的舅舅家亲自问问,佑能到底在哪里。
若是在平时,她这么自作主张,孙国帮是会发火的。但这天早上,他怀着知错难改
的苦恼,任凭罗稻香连话也不跟他说就走了。他想,佑能多半不在人世了。他梦见
过他,佑能笑嘻嘻地看着他,他正要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当时是怎么回事,却
见他骑在蛇身上,就是范若奎打死的那条蛇,说,爹,我走了,只见蟒蛇摆动着巨
大的身躯,托着儿子越飞越远。
孙国帮听说,把失踪人的名字每天写四十九遍,写七天,然后把这些纸烧掉,
如果烧尽的纸片上还能看到名字,说明他还在世上,字迹越清晰,说明他过得越好,
不用担心。如果纸片燃烧后变成白灰,看不见书写的名字,则说明失踪者已经不在
人世,应该把他的衣物装在匣子里。埋成一座坟。如果不埋这座坟,他的灵魂会一
直在荒野流浪,永不安生。孙国帮没写儿子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办法他是听孙佑学
说的。如果是其他人说的,他会试一下。孙佑学说的,那就另当别论。就像那种没
势气的人说的话也信,自己也会变得没有势气。
罗稻香一去四天才回来,这在她一生是少有的。她并没有像孙国帮担心的那样
憔悴不堪,相反,就像了解真相后,反而平静了。她一到家就问鸡关好没有,猪食
里放没放糠。一切都还如意,她把孙国帮叫到一边,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说。孙国帮
这才紧张起来,以为她想不开不活了,要为自己安排后事了。她把他叫到一年四季
见不到太阳光的夏屋,摸出三张剪成人样的红纸。她问他,还记不记得大娘的病,
花容得的病和大娘一模一样,不是花容天生该有这病,她是被大娘的魂缠上了。现
在有—个办法,削三根竹签,刷上桐油,然后从大娘的坟头上钉下去,一直钉到棺
材,钉完后把三个纸人盖在竹签尾巴上,请它们守上三十三天,不准大娘出来,到
时候花容的病自然会好。她说:“她在生的时候是大娘,在死的时候就不是大娘了,
大娘已经死了,缠上花容的是鬼,不是大娘。”
“要是被人看见,我一辈子都没脸见人。”孙国帮说。
“又不是叫你大白天去。”
“做得做不得的事情呀?你怎么不好好想想就叫我去做呀。”
“我没好好想?你要我怎么好好想,我的闺女都快没命了,你还要我怎么想,
我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天爷,她是我生的呀,你不心痛我心痛。”罗稻香说着
哭了起来,粗糙不堪的手往脸上一抹,满脸都是泪水。“孙国帮啊孙国帮,天下当
爹的都没有你心狠。”
“你嚷什么呀,大白天的。你怎么就不问问除了这个办法有没有别的办法,大
娘的魂不得安宁,总是有放不下心的事,要不然早投生去了。即便现在把它钉住了,
竹签总有沤烂的一天,到那时候再蹿出来,这就不止一世的冤仇了。”
这时一只红蜘蛛突然从楼上吊下来,罗稻香没看见,孙国帮看见了,就像看见
一个支持者,他动情地说:“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解不开的怨和恨,就是因为没有
万年不坏的竹签,也没有永远钉得住的鬼魂,我看这事做不得。”
罗稻香用搭在床栏干上的头帕擦着眼泪。
孙国帮叹了口气:“花容的病不轻,我晓得,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我一会儿
就去尹得高家借马,我不骑,我牵到香溪去请蹇医生,请他来给花容好好看,多开
几服药,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
罗稻香像洗脸一样把脸认真擦了一遍,然后找了块干净头帕包在头上,就像要
去走亲戚一样。孙国帮既担忧又不好说出来,他怕她去跳水或者上吊。但他的担心
是多余的,罗稻香包好头帕后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刷锅点火开始煮饭。孙国帮倒回
来,移开大床,从支床脚的地方取出陶罐,把里面的钱拿了一半出来。他本想数一
下到底多少,但他忍住了没数。从小父亲就告诉他,进了多少钱不用数,但用出去
多少钱一定要数,这样你才会知道花钱心痛。这次是为了给花容看病,再也不能心
痛了。
孙国帮走到院子里,罗稻香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他一声。他刚回头,罗稻香已经
转身进去了。他迟疑了一下走到门口,问罗稻香什么事。罗稻香叫他进去,他进去
了。花容正抚着肚子帮母亲拨火。
“你去借什么马呀,蹇医生不会来的,你已经去请过两次了。你也不用再请他
开药了,花容吃他的药都吃出胃病来了,你直接去买两服毒药回来就行了,我和花
容一起吃。容,你不要怕,妈陪你一起死。”
孙国帮一下被定住了,全身像木头一样硬。蹇医生不会来,他的确请过两次了,
不是蹇医生嫌路远,也不是担心孙国帮不给钱。而是他知道花容的病情,他直言不
讳地告诉孙国帮,他治不好花容的病,他要是能治好花容的病,当初就把范若昌大
太太的病治好了。他甚至连药都不想开,说吃了也没用,白吃。他劝孙国帮要么另
请高明,要么找道士先生做法事,或者打听有没有什么偏方。这方圆几百里,没有
比蹇医生更高明的了。法事做过了,偏方也用过了,说不清到底有没有用,因为做
完法事,或者用过偏方后似乎有所好转,只是过不了多久却又复发,一复发就比以
前更严重。灶洞里的火光把花容的小脸映红了。类似的话她听得太多了,母亲动不
动就死呀不活呀,父亲则稍不如意就大发雷霆。她机械地架柴,连抚着肚子的手也
拿开了。罗稻香使劲地刷锅,把什么都弄得砰砰响。“让你们去死,还不如我先去
死。”孙国帮的脑子里闪出这个痛快的念头。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念头而已,因为生
活从来没有使他感到畅快过,那么,死也不可能这么简单。也许花容的病没有像罗
稻香说的那么严重,这不过是婆娘家借题发挥,其实是对别的事不满。
孙国帮最不愿听罗稻香唠叨,怀着怨恨来到院子里,斜阳的太阳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发亮,他在想,应该去把鱼儿洞的木柴搬回来。他喜欢在怀着怨气的时候去
干一些重活。
孙国帮不削竹签,罗稻香自己削。等全家人都睡着后,她在院子里借着月亮光
削。她不恨大娘,但也说不上多么喜欢她。除了儿女和家禽,这世上没有一样她喜
欢。她的爱像积雨云,在哪里下雨不凭她自己,而是全凭自然。她对大娘只比对四
牙坝其他人略为亲近些,这也仅仅是因为两家的关系,而不是因为感情。她削的竹
签有三尺长,道士告诉她,必须钉到棺材上,否则不起作用。为了做到这一点,她
选的是已经干透的荆竹,荆竹的干硬让她吃尽了苦头,手被劐出血了,刺进肉里的
细竹签要到白天才能用缝衣针挑出来。
第二天晚上,她正准备到大娘的坟上去。孙国帮把她喝住了。他说:“月亮光
光的,硬是要让人看见啦!”
她看见他站在屋檐下,黑乎乎的。月光如水也如霜,蚱蝉飞过都能看见。
“咋办哪?你说。”
孙国帮没理她,转身进屋去了。罗稻香笑了一下,也跟进去,她知道他已经有
主意啦。在如豆的灯光下,孙国帮的脸像生铁一样黑,眼睛里患热病似的光芒说明
他根本就没睡觉。罗稻香把竹签递给他看:
“要得不哇,你看。”
“看个屁,挺尸吧!”
孙国帮选了一个漆黑的夜晚去钉竹签。从坟上回来,他去了鱼儿洞,点着桐油
灯在洞子里干活。孙国帮一有空就用钢錾对泉眼进行扩整。刚开始,泉水有四股,
分别从四个缝隙淌出来,他把石头撬开后,四股变成了两股。他一直敲下去,想看
看最初的源头是什么样子的。这么干着有一种单纯的快乐,洞子外面的烦心事被抛
到了九霄云外。直到佑贤给他送饭来,他才知道已经是白天了。从洞子里爬出来,
看见范若昌站在佑贤后面,他吃了一惊,恨不得缩回去,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范若昌把他的尴尬理解成他对阳光还不适应。他笑着说:“饭也要拿到这里来
吃,你把这里当成家了吗?”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把这里当成家还真是不错,冬暖夏凉。”
范若昌关心地问如何解决既要在洞子里建水塘,又要让水是活水这个难题,因
为银鱼必须生活在干净的活水里。孙国帮说,这不是什么难题,他让泉水从底部流
进水塘,再从堤上满出来就行了。不过,他担心的不是水,而是不知道银鱼吃什么,
拿什么喂它们才长得快。范若昌说,大嘴巴洞里的银鱼恐怕是吃气长大的,要不然
它们不会那么不经事,一出洞子就死掉,“依我看,这事你就当耍玩意干吧,干成
了就成了,干不成也不要太当回事。”孙国帮心悦诚服地点着头:“对对对,我就
是当耍玩意干的。”他一下觉得点头太用力了,又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么用力
点头把心事都暴露了。范若昌说,我出了趟远门,回来十多天了,这次经见的事比
在四牙坝十年经见的还多。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哇?日本人打到中国来了,
听说凶得很,见人就杀。我在桐梓县正赶上全城的人为抗日前线募捐,有捐现钱的,
也有捐新布鞋新衣服的,还有捐镯子戒指的。我这次要不去尖峰山,做梦也不会想
到会碰上那样的阵势。有个大员在台上问,谁是我们的敌人?台下几千人一起答,
日本鬼子。谁杀死了我们的父母兄弟?台下一起喊,日本鬼子。谁使我们无家可归?
日本鬼子,”范若昌解释道:“日本鬼子就是日本兵。那个大员,名叫冯玉祥,胖
胖的,他的官职,说是比省主席还大,比过去的道台巡抚都大。”
“日本鬼子什么时候打到四牙坝来?”
“这我可说不准。说不定明年,说不定后年,也有可能永远打不到四牙坝来。
冯长官说,中国军人正在前线浴血奋战,能阻止日本鬼子一步,决不后退半步。”
孙国帮暗想,我已经三年没出门了,大前年挑银鱼到贵阳去也碰到打仗,不过
那是中国人打中国人。除了佑能的舅舅,他对谁也没说过他遭遇的恐吓和难过,因
为这种难过还在继续。
“国帮哥,不管你我之间,还是邻里之间,都不要有什么芥蒂了,我们不能被
一根眉毛把眼睛遮住了。日本鬼子要是打到四牙坝来,争虾子胡须那点利益来干什
么,到时候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
孙国帮说:“他们真要打到四牙坝,我会和他们拼命的,阎王也怕拼命鬼,我
相信日本鬼子也怕。”
范若昌点了点头:“你吃饭吧,我进去看看。”
“若昌,不看了,去家里随便吃点。”
“我已经吃过饭了,你把油灯给我就行了。”
“看什么呀,我还想听你再讲讲。”
“改天再讲吧,我一会儿还要去找尹得高。”
孙国帮把灯递给范若昌:“你小心点,滑。”
孙国帮发现,范若昌讲到日本鬼子时很害怕,但似乎又在为什么事高兴。而他
自己也怪得很,同样的客气话他们平时说得更多,但都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切和真诚。
他想,等花容的病有所好转了,就去把大娘坟上的竹签拔出来。
从尖峰山回来后,范若昌在门上、柱子上全都贴上符咒。这些符咒和平常见惯
的符不一样,每张符上都有—个小孩的手印。虽然小,却像可以推开命运之门的神
掌。
范若昌的高兴别人不能理解,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贴完符咒那天晚上,他把《
地藏经》抄写了一遍,差不多抄到天亮才全部抄完。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他发誓抄写《地藏经》一千遍那天起,他就没有一口气抄完过。每次都郑重其事,
命令自己心归一处,可抄着抄着,心就跑开了。最让他生气的是,第一次抄写就对
这种行动产生怀疑,当他进一步怀疑地藏菩萨是否真有那么灵验时,他被吓了一跳,
立即停笔。静想一会儿,重新上香,从头开始。可不知不觉中。笔还在动,心又跑
到别的地方去了,回过神来,不禁万分沮丧。他觉得这是对地藏菩萨的亵渎,决定
加抄一遍来赎罪。加抄一遍仍然心猿意马,这么抄了几年,他抄了近千遍,可实际
上还一遍也没有抄完过,更没有一遍是心手合一的,总打妄想。他绝望透顶,这样
下去,一百年也抄不完。但这天晚上,他终于做到了,心魔被赶走了。
从孩子开始长牙那天起,胡大娘就在孩子睡着后,把砂糖抹一点在孩子的嘴唇
上。这是为了“将来继书长大了,说话也像糖一样甜”。她以为能甜言蜜语就招人
喜欢,只要招人喜欢就受人抬举。
胡大娘把这块砂糖包在一片麻布里,揣在斜襟衣服的怀兜里,指头那么大一块,
抹了半年也不见小。杨玉环特别讨厌这块糖,她闻到胡大娘有一股轻微的狐臭,总
想找机会把这块糖丢掉,虽然她知道丢掉后她会再向东家要一块。偶尔,胡大娘还
能从衣服里摸出虱子,多半是她回家睡觉带来的。她难得回去睡一次,她已经不习
惯家里的脏乱了。儿孙们留她,她才为了尽老人的责任似的在家住一宿。这天,胡
大娘给孩子抹完嘴后,自己也歪在一旁打起盹来,杨玉环把放在柜子上的糖和麻布
片丢进了潲水桶。胡大娘醒来后到处找糖,她以为糖被耗子拖走了。她低下头对着
床下的老鼠洞说,耗子精耗子精,糖糖找来平半分。
杨玉环在厨房听见,想憋住笑,因为她嘴里正含着一口水。这时胡大娘又说,
耗儿些,那么大一块糖,把你们的牙齿都甜落哈。杨玉环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把
水喷出来。范若昌闯了进来,她立即止住笑。但范若昌没有责备她,而是好奇地笑
着问,怎么了,你在笑什么?她又一下笑起来,把范若昌也惹笑了。
战火离四牙坝还很远,但传言像火一样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胡开春的女人割
草时割断了一条蛇,这个毛手毛脚的女人当时并没发现,草背回家,他儿子喂牛时
才发现。蛇很肥,像刚灌好的香肠,油汪汪水淋淋的。儿子只捡到前半截,准备刮
掉蛇皮炖汤。胡开春说半截太少了,到女人割过草的地方寻找,找到后吓了一跳。
这条蛇长脚了。四牙坝的人都知道并相信这个说法:如果看见蛇长脚,不死也要生
病。胡开春感到脑袋发昏,便在草地上坐下来。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正想着,一
条黑蛇从草根下梭出来。胡开春捡起石头就打。黑蛇背上有一条漂亮的红色花纹,
肚子像白云石一样白,打到半死的时候,中间伸出两只脚掌。胡开春又怕又急,找
了根棍子专打脚掌,可直到把脚掌和蛇肚子打烂,脚掌都没缩回去。胡开春绝望极
了。他想,我今天看见了两次,看来非死不可了。这样一想,无论看见什么,都感
觉和平时大不相同。
他用棍子在玉米地里挖了个坑,把蛇埋了,以免儿子和其他人看见。儿子跑到
半路上大声问他找到没有,炖蛇的水已经烧开了。他难受地想,都要死了,还吃什
么蛇肉。他叫儿子不要炖了,把它丢进茅坑或者埋掉,那蛇不能吃。儿子问他为啥
不能吃。他怒气冲冲地脱口骂道:“我说不能吃就不能吃,哪来那么多鬼话!”
但吼完后更加难受:撞他妈的鬼,我朝他发什么火呀?
他改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对儿子说,我不回家吃饭了,你们吃吧,我不饿。
日落黄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当他的影子拂过某个坟头时,他感到一
股磁铁似的力量正把他的影子往坟里拉,他下意识地往反方向偏着身子,像得了偏
头痛一样走着。
走到田坝里的大路上,他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他要告诉范若昌,如果他死
了,他希望让他这个老二来接他的班。范若昌牵牛去饮水,胡开春看见后,用右手
扶着歪戴着的毡帽,没打招呼就跑了过去。他竭力装着并不怕死的样子,难看地笑
着说:
“东家,我怕是不能帮你干活了咯。”
范若昌见他脸色灰白,以为他生病了。当他得知他看到了蛇伸脚,他笑了。
“是不是四脚蛇呀?看把你吓成这样。”胡开春喊冤似的叫道:“先人,难道四脚
蛇我都分不清啦,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范若昌把牛赶回去,叫胡开春带他去看。
胡开春不答应,他不能让东家看见。范若昌说,我不怕,该死不得活。
胡开春把蛇掏出来,范若昌也暗自吃了一惊。这的确不是四脚蛇,四脚蛇的腿
纹是横圈,浅黄色,这两条蛇的腿很短,几乎贴在肚子上,拨开才能看见是红色的,
花纹斜向相交。四脚蛇的脚趾像鸡爪,指尖锐利弯曲。这两条蛇的脚掌像鸭掌,比
鸭掌小,脚蹼很厚。蛇身的形状和长度更不像四脚蛇。四脚蛇最长不过一尺二三寸,
这两条蛇都在三尺以上。
“出现异兆了,看来。”范若昌说。
这时尹得高和“晾衣竿”心慌慌地从打梦沟跑来了,他们也看见长脚的蛇了。
范若昌赶到打梦沟,村里一半老少在那里围观。天快黑了,无法分辨蛇的颜色和长
短,只见地里全是蛇,长满龙须藤的地面已经被吓人的黑色躯体所覆盖。这些蛇既
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也像是在嬉戏或交配,它们不停地缠绕和抽身,悦耳的摩擦
声此起彼伏。
范若昌在恐惧和唼喋窸窣声中保持镇静。几年后,当他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时,他想,我经历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几百条蛇缠绕翻滚的情景在脑子里清晰
地再现,他觉得早在好多年前,自己就已经把人生的终点预料到了,虽然他在当时
除了感到茫然无计外只有震撼。
仅仅过了一刻钟,连三尺外的人的脸也看不清了。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感到
后颈发凉。
“没灾没病,怎么个死法呢?”胡开春问,他已经轻松多了,既然要倒霉的不
止自己一个人,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灾难已经来了。”范若昌说。
他认为,这正是日本鬼子即将到来的标志,这些蛇呀,其实和其他生灵一样,
是最慈悲的,它们不是伸脚给你们看叫你们死,而是要告诉你们,日本鬼子要来了。
“你们看嘛,日本人个子矮,他们伸出的腿那么短;日本鬼子穿的是大头皮鞋,你
看它们的脚掌那么厚。”
胡开春恍然大悟,他和东家在桐梓县城看到的画报,日本鬼子正是这样的。
“天,我不应该打死它呀。”
这天晚上,四牙坝的男人集中到范若昌家,商量如何对付日本鬼子。劁猪匠肖
长二说,每家每户找七块鹅卵石,往上面抹一点猪油,然后给狗咬,咬过后再用来
泡酒。日本鬼子来了,就拿这种酒给他们喝,他们喝了就会狗咬狗,就会互相争吵。
打山匠刘长子说,争吵有什么用,争吵完了还不是照样杀人,还不如把所有被狼咬
死的羊的皮剥来做衣服,他们一来就送给他们穿,他们穿上后,狼就会循着气味去
咬他们。还有人建议把上吊死的、难产死的、得脏病死的,把他们用过的东西收集
起来挂在村口的路中间。他们的脑子里全是如此等等下三烂的办法,但他们是认真
的。孙佑学张了几次嘴才逮住说话的机会,他拍着象征蠢笨的脑袋,说,我太蠢了
我太蠢了,我没把那年我爹剥下的蟒蛇皮收捡好,不知道被虫蛀了没有,如果用它
做一件衣服就好了,它挨过子弹,日本鬼子来了给他们穿上,子弹就会像长了眼睛
一样找他们。陈老六不以为然地说,用蛇皮做衣服,我没听说过。孙佑学脸红脖子
粗地辩解,又不是直接用它做衣服,把它缝在棉衣的夹层里头就可以了。孙国帮一
直没吭声,他对这些办法全都不以为然,但他不想反驳。听了孙佑学的话,他忍不
住了,他扫了众人一眼,不屑地说:
“日本人是小娃娃吗?给他们喝吵架酒他们就喝?给他们穿狼咬过的羊皮衣服
他们就穿?他们是凶神,他们是恶煞,用诓小娃娃的办法都对付得了,就不会从日
本打到中国来了!依我说,有火枪的,把镏条多准备点,把火药放在干燥地方,不
要到关键时候受潮。有弓箭的把弓箭拿出来,好多年没用了,把它修整好,箭头全
都涂上丹砂。没有枪也没有弓箭的,给我把刀磨快点。他们走进四牙坝我们就杀,
杀死一个算一个,杀死两个算一双。杀不死的,也要让他们知道,四牙坝的人不是
好惹的。”
尹得高说:“光有火枪弓箭不行,我看可以把废铁搜来化成铁水铸一门大炮,
大炮打得远,管他铁钉石子,一股脑打出去,总要撞上几个。”
孙国帮说:“这个办法好,大炮就安在大嘴巴洞,他们一来,老的少的女的躲
到洞子里去,再派人把他们逗到大嘴巴洞,到大嘴巴洞一炮送他们上西天!”
胡开春说:“这下好了,这下我反倒怕他们不来了。”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笑。
哈哈声并不畅快,恐惧并未彻底解除。
范若昌说:“这就对了嘛,只要大家齐心,有的是办法。”
商量好请哪个师傅来铸炮,如何熬硝制火药,如何布置哨兵,如荷保证打仗耕
作两不误,直到商量好所有事情,吃了胡大娘和杨玉环做的夜宵才散去。
孙国帮没有回家,他扛了一捆火把,叫上尹得高去了关羊洞。火药的主要原料
是硝,如果光是打火铳,把土院墙下面的硝土扫来熬制就行了。老土墙尤其是厕所
土墙向阳的一面,墙根处会剥落下一层碱土,这些碱土就是硝。
造大炮的高炉还没砌好,就被范若奎制止住了,他说日本人离四牙坝还远着呢,
他们占领武汉、广州一年多了,和中国军队僵持不下,现在要紧的不是造土炮,而
是捐钱捐物,支援前方将士。
“是把日本鬼子消灭在远远的地方,还是等他们打到四牙坝挨你们的土炮轰,
哪个好?不用我说你们也能掂量出轻重来!”
他回来征粮来了。
范若昌说,去年底已经征过一次,哪里还有什么余粮。范若奎说,还有一个多
月就秋收了,嫩玉米也可以吃了。范若昌说,你怎么不去别的地方,一征粮就来四
牙坝。范若奎说,哥,我要是连四牙坝都拿不下,到别的地方如何征得了一粒粮食。
范若昌说,你哥的脊梁骨都要被戳穿的。范若奎摇了摇头,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我秋收之前到四牙坝来征,其实征不了多少,仓里本来就没什么粮嘛。秋收过后再
到别的地方去征,那就连秋收打下的粮食都要上缴。四牙坝的人光晓得我拿他们开
刀,不晓得我其实是在暗中保护他们。他们不明白,你应该明白呀哥。
范若奎征了范若昌的,第二个征孙国帮的。出乎他的预料,孙国帮没说二话就
给了他,他没出面,是叫罗稻香开的仓。孙国帮怕他看到他正在造火药。他看不起
范若奎上茅房都挂着盒子炮,可盒子炮和土枪比起来,他有种难言的羞臊感。范若
奎以为他是为了嫁女,不想和他对着干。罗稻香告诉他,花容的嫁期已经一推再推。
今年再也不推了,等掰完包谷,就把花容的婚事办了,二叔到时候一定来送送花容。
花容送上她专门给范若奎绣的鞋垫。花容弱不禁风,叫二叔时眼泪滚了出来,就像
不愿出嫁。范若奎霸道惯了,难得遇到凄凉柔情的场面。他激动地说,花容、大嫂,
到时候我一定来。在四牙坝,女子出嫁时,娘家的亲戚,选有头有脸的送到夫家,
以示女子虽然嫁来了,但娘家势力不弱,有什么事是会站出来的。亲戚中的人越有
地位,女子在夫家的地位越高。范若奎把装好的谷子留下一半,掏出银元给记账保
安兵:国帮哥家要办酒,特殊情况,这一半我替他缴了。范若奎走后,孙国帮对罗
稻香说,叫他来送什么亲呀,我是嫁姑娘。不是争水抢地,用不着他来耍威风。罗
稻香说,你们不是一个老祖婆吗?客气话都不允许说两句吗?其实孙国帮并不想责
备罗稻香,而是在想,幸亏我没露面,要不然他留下一半谷子我还得点头哈腰,说
一箩筐感谢话。他相信一到僻静处,范若奎会把他垫出去的银元想办法找回来。他
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和他一起征粮的还有香溪区公所的民政指导员和财政指导员。
既然日本人离四牙坝还远,那就用不着紧张,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但孙国帮没有停止制造火药。日本人不来,天下仍然很乱,指不定哪天还有用
处。大炮不造了,他准备造一杆抬枪。抬枪是两个人抬着打的长枪,轰隆一声打出
去,可以把两公里外的野猪打倒。他豪气地说,甭管他哪国的人,来了我都用抬枪
欢迎他。“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四牙坝,守着四牙坝,从没想过要到哪里去,狗日
的些不在家好好生活来打中国,说明他们连自己的家乡都不喜欢,不喜欢自己家乡
的人肯定不是好人,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应该挨打才对。”
“再好的藏身处也只能用一次。”范若昌告诫自己。孙国帮在家造火药,范若
昌暗地里寻找藏身之所,他们是同一天开始的。商量造大炮那天晚上,孙国帮去了
关羊洞,范若昌去了朱丽山。有人曾在朱丽山挖过朱砂,坑道口被荆棘封得严严实
实。这座山离四牙坝只有十二三里,但平时没有人到这里来,山上有旱蚂蟥。旱蚂
蟥比水蚂蟥更爱嗜血,哪怕被药草、倒钩刺划破点皮,它们都能闻着血腥,闻到后
会蜂拥而来。范若昌用衣服把自己包了个严实才爬上去。这是他找到的第—个藏身
之处。
经过几个月的暗中筛选,范若昌找到四个藏身之处。每个藏身之处都令人叫绝。
比如朱丽山,不但有四通八达的坑道,那么高的山上还有一股细细的泉水,只要有
粮食,藏多久都没问题。山上的旱蚂蟥又是最忠诚的卫兵,不管谁上去,它们都会
喝他的血。其次是忘铧洞,洞高且深,下通鹿井寨,上连月亮岩。范若昌庆幸自己
落生在这个地方,要是生活在别的地方,真不知道怎么办。另外两个地方叫小竹箐
和半边坡,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除了这些藏身之所,他还在家悄悄挖地道,想把地道和忘铧洞连结起来。他把
挖起来的泥土撒到屋后菜园,菜园随时翻耕,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他挖出了多少新
土。这事连胡大娘和杨玉环也不知道。
孙国帮为花容的婚事来请范若昌去做“正客”时,见他正在用擂钵舂旱烟,问
他舂来干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说,用来搽疮。其实这是用来防旱蚂蟥的,如果到时
候要带上全家人去朱丽山,除了裹紧全身,还要把这种旱烟粉撒在头上和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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