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对余得白最崇拜的是孙佑贤。他庆幸余得白住在他家,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罗稻香叫他给客人找布鞋、端洗脚水,他感到这是无上的荣耀。余得白拿出一管牙
膏刷牙,佑贤从没见过这东西,他只见过牙粉,那也是姐姐出嫁前几天用了一下,
平时都不刷牙的。他长这么大,连牙刷都没有,他羡慕地看着掉在地上的牙膏泡沫,
觉得那一块泥土从此也将与众不同。
余得白在孙国帮的菜园里起垄做秧床,但他并不总是待在孙国帮家,每天收工
后,他东家进西家出,指导他们如何选土质,如何施肥,问他们日子过得好不好,
租了多少地,要交多少租。刚开始,孙国帮很不喜欢余得白去串门,“像一条养不
家的狗”,他不高兴地想。时间一长,他也习惯了。当余得白说起贫富的差距,某
些不公平的现象,孙国帮说,别人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这点家底可是挑老担换
来的,扁担把肩啃破了也没有放下,咬牙挑到贵阳,悄悄叫一声妈,眼泪往下巴滚,
吃黄连都没这么苦。余得白说,也有勤劳了一辈子仍然受穷的呀。孙国帮说,这只
能怪老天,它给每个人的脑子不一样,衣食俸禄也不一样。
“老天不会故意让一些人穷一些人富吧。”
“怎么不会?每个人的衣禄都是老天安排好的。根据各人前世的作为不同,果
报也不同。”
“既然已经安排好了,还挑贵阳老担干什么呢?那么辛苦。”
“老天安排的果报是一定的,没有多余的,只有不停地往里加添,那点果报才
不会被糟蹋完嘛。”
“加添多出的部分到哪里去了呢?忙忙碌碌这么多年,加添进去的东西应该非
常多了,老天全部给你了吗?”
“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给不给是老天的事,添不添是人的事。”
“其实老天没要你的,是被人拿走了。屠宰税、牲牙捐、契税附加捐、屠宰附
加捐、护商捐、烟灯捐、烟灯附加捐。还有吗?”
“还有煤厂捐、铁厂捐、船头捐、行捐、木植捐。我也数不完全。”
“如果把规矩变一变,把这些捐和费都省掉。你愿意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当然愿意。不过,你这是哄娃上床睡觉,娃一睡着了,许
下的东西就不给了。”
“不是给,是你们自己要去争取,争取重订规矩。”
接下来,余得白描绘应该争取的生活到底有多么美好,实现的可能在哪里,孙
国帮既想听,又觉得这不可能实现。他感觉余得白打开了一道门,但他并不想一步
就跨进去。有时,他也热血沸腾,觉得应该像余得白说的那样,应该建立公平的对
每个人都好的规矩。但独自回味余得白的话时,他又觉得应该把自己痛骂一顿,这
是离经叛道的,这样做是要倒霉的。余得白说的规矩,他过了三十年仍然觉得不可
行,就在他的棺木被没收时,他觉得应该这样回答:那种对每个人都好的规矩是没
有的,不管怎么订,它都只会对一些人好,对另外一些人不好,或者今天对你好,
明天对你不一定好。再好的规矩也会在某一天变成破规矩坏规矩。
又过了二十多年,市、县、镇、局、公司,十几个单位,几十个带长的人,他
们在四牙坝宣布,为了发展乡镇企业,为了父老乡亲增加经济收入,为了这个,为
了那个,要在朱丽山下建汞矿厂。土地下户正好十年,好多人都不想把地让出来,
那些人除了继续宣传为了这个为了那个,还让所有跟这些土地有关系的人签字,他
们不直接找农民签,而是找有工作单位的人来请他们签,完不成任务不准上班。范
若昌的曾外孙罗天利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他来求孙国帮:老祖祖,你要不签我就只
有下岗了。这个办法出台后。孙国帮硬气地宣称,自己不怕,自己没有一个亲戚吃
皇粮。他没料到天利会来求他。既然是一个老祖婆的,把他当成亲戚也不是没有道
理。天利一求,他的硬气顿时土崩瓦解。汞矿厂建到一半就停下了,原因是汞不值
钱了,不值钱是因为一个叫乌克兰的国家在大甩卖。大甩卖的原因是苏联解体了,
刚宣布独立的乌克兰急需外汇。四牙坝人不知道乌克兰在哪里,但他们知道,脱离
父母分锅立灶有多艰难,乌克兰就是脱离了苏联的孩子。于是他们理解了乌克兰,
顺带也理解了冶炼厂的半途而废。他们想,也许有一天冶炼厂还会再建。他们猜对
了一半,仅仅过了十三年,从贵阳来了个矿产公司,冶炼厂不建了,但要挖开朱丽
山,把里面的矿脉挖出来,因为朱丽山的汞矿里不光有汞,还有黄金。孙国帮对规
矩的理解更糊涂了。
桃花开了,李花也开了,大雨来了,满地花瓣。踩着一地的花瓣,花容回来了。
夫家用滑竿把她抬回来的,快到家时,她坚决不要他们抬,自己下地走,虽然走得
摇摇晃晃,但自认为很重要的自尊保住了。女婿没敢和孙国帮说话,他怕岳父冷酷
的眼神,他难过地对罗稻香说,花容怕是不行了,一痛起来就喊娘,送她回来,不
是不要她了,是希望她和爹娘在一起,心情好一些。等她好了他再来接她。罗稻香
问花容,“那家人”对她好不好?这两年过得怎么样?不管问什么,花容都用哭来
回答。自从回到娘的床上,她就一直在哭。罗稻香骂女婿,骂亲家公亲家母,最后
骂花容。
“你是要朽啊,还是要我们全都跟着你倒霉呀,我的女?”
花容比出嫁的时候更瘦了,都能看到骨头了。来看望她的人都知道她活不长了,
但他们全都像喜欢当面撒谎的人一样,问她好点没有,饭量大点没有,想不想女婿,
是在娘家好还是婆家好,有没有给细娃准备小衣小帽。每当听到姐姐的哭声,佑贤
都心如刀绞,但这些大妈大婶们的话让他很不喜欢,他很想叫她们闭嘴,他觉得姐
姐不喜欢听这些。
佑贤越来越不想留在家里,母亲叫他把姐姐弄脏的布片提到水井去洗,叫他把
姐姐的血洇红的火纸拿到竹林里去埋掉。这些东西不光臭,还因为它们是女人用过
的,让他有点难为情。那些布片是母亲用旧衣服连缀的,比小娃娃的尿片大一半也
厚一半。姐姐每天都要弄脏一堆。母亲舍不得用火纸,纸是钱买来的,布片洗干净
了可以再用,火纸晚上才用。
两个月后,佑贤的苦日子结束了,姐姐花容死了。
孙佑贤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余得白的烤房。烤房筑好后,余得白在旁边搭了个树
皮屋,从孙国帮家搬了出去。孙国帮说,这像什么话呀,搬到四壁漏风的屋子里,
不晓得的以为我嫌弃你,我何时嫌弃过呀,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又不要你的房钱。
余得白说,夏天要到了,树皮屋凉快,再说一到烘烤烟叶的时候也不能离开,得白
天晚上连续烘烤,不能熄火。
树皮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床是树权搭的,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是一张篾席,
篾席上一床薄薄的被子和一个用荞花充填的小枕头。佑贤觉得这比皇帝的金銮殿还
好,他也想住进去,但他既不知道余得白是否欢迎,也不知道父母答不答应。佑贤
悄悄做了一个卷烟器,失败了,他把它藏在柴房里,不想叫任何人知道。这一点和
他父亲一样。孙国帮在鱼儿洞养银鱼也失败了,前三天还活得好好的,三天后,死
鱼越漂越多,半个月后死光了。他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不愿去想这件事,但见
到范若昌时,他却认真告诉他,自己养银鱼失败了。
并不是所有的土地都种了美烟,但范若昌无论往哪条路上走,总是能看到地里
茁壮生长的烟苗。他变得见到什么人都烦,不想和人说话,只想待在别人看不见的
地方。睡觉时心烦,梦里也心烦,醒来后还是烦。有天晚上,他梦见自己捡了一个
小姑娘,很漂亮,嘴很巧,而且还有特别的本领,他和胡开春一次一次地暗害她,
有意把她放到野兽群中,当他们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时,她却笑吟吟地站在他们面
前,手皇拿着绳子,她一抖绳子,绳子变成一条蛇。醒来后,他百思不解,那个小
姑娘的长相自己并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喜欢,为什么三番五次想要谋害她呢?何况,
即使自己讨厌的人,也从没有过把别人置于死地的想法呀。他觉得自己着魔了。
回家路上,他眼睛盯着路,不想看地里的美烟。在一个三岔路口,一个黑影挡
在前面,猛地一抬头,是孙国帮。其实孙国帮也不大想和范若昌单独见面,从他悄
悄往大娘坟头上钉下竹签那年开始,单独见到范若昌时,他一方面下意识地眨巴着
眼睛表示亲近,另一方面又有意识地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对对方的财产,他们从没
有想过占有,他们想要的是对方脑子里难以捉摸的东西,如果有办法抓住,他们一
定会使用这个办法把它抓出来仔细看看。正因为知道无法抓住,便寄希望于对方主
动奉上;深知不可能主动奉上,怨怼便不可避免地滋生。怨怼已存在,为何存在谁
也没去想,甚至觉得对对方淡淡的不舒服是由于对方的长相、说话的腔调造成的。
只有当一方处于绝对劣势,比如重病、遇灾,敞开胸怀谈谈自己的想法才会像蜻蜓
一样张开翅膀,并且在预料谈话的效果中心旷神怡。可在平时,不管说什么,总会
有所保留,和盘托出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这大概和绵绵不绝的大山有关吧?孙
国帮说:
“路都干起灰了,我看见你一路踢着灰过来。”
范若昌看了看太阳,不屑而又警惕地想,他要干什么,是专门来找我吧?
孙国帮说:“今天早上有几片红云,我还以为有雨,看这鸟样,怕是下不来了。”
说着瞥了一眼范若昌,像在丈量他的个头,范若昌的个头比他矮。其实他在想,要
不要说呢?范继书满七岁进八岁了,平时没怎么看见,给佑贤定亲时,杨玉环带着
他来了。虽然早就听惯了别人的议论,孙国帮还是暗暗吃惊。这孩子头发眉毛都是
白的,不是老年人那种灰白,是带着光泽的雪白。如果不是这些,他是个标致的小
儿郎。妇人们私下说,像个糖人一样,怕是太阳都能晒化哟。孙国帮想建议范若昌
带他去贵阳看看,趁年纪小,早点治,但不知道范若昌怎么想,是否忌讳别人谈论
他儿子。
“今天是丙寅,不下雨才好呢。春丙阳阳,无水下秧:夏丙阳阳,干断长江。”
范若昌说。
孙国帮掐指算了算,服气地说:“今天还真是丙寅,四季丙寅不宜晴,我忘了。
你漆树湾那几块田干没有啊,需要水的话,你和胡开春去养鱼洞戽嘛,距离有点远,
最后流到田里的不多,但先给稻子解解渴,挨到下雨就好了。”
“戽什么水呀,你不是养得有鱼吗?”
“死光了,我再也不养了,它们像气泡一样脆弱。”
范若昌说:“自古以来就没有人养成功过,银鱼是养不活的。我爷爷在世时说
银鱼不是鱼,是一股气,看来是真的。”他笑了一下,使他感到痛苦的、还没完全
成形的对孙国帮的敌意消失了一半。
“若昌,我想和你说个事。”
“你说呀,你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晓得继书那个样子是病呢,还是天生就那样。如果天生就那样,也没什
么要紧,要是病,还是早点医治一下。余得白说贵阳有个教会医院,是从南京迁来
的,医生大多是外国人,他们检查得出来继书到底是不是病。余得白说,他们的技
术是从外国带来的,比国立医院的还先进,什么病都能检查出来。”
范若昌说:“你去过那么多次贵阳,到医院里去看过没有哇?”
“我哪次不是卖了鱼就赶紧回家,去医院干什么。余得白说,要不是打仗,人
家不会迁到贵阳来。我已经好几年没去卖鱼了,哪里知道这些。”
范若昌不以为然地说:“国帮哥,你这也余得白,那也余得白,是不是缺了他
就不知道怎么过日子了呀?”
“不是缺了他不能过日子,是人家知道得多。他说,有个害了痨病的老太婆都
被他们治好了。”
“真有那么厉害?真有那么厉害你怎么不带花容去看呢?”
孙国帮忍住怒火:“花容是女子,女子养大了是别人家的,继书可不一样,他
是你的独门钉。”
花容死了,孙国帮也很难过,但治病时他就是舍不得出钱。现在叫范若昌带儿
子去贵阳治病,一方面觉得男儿比女子重要,另一方面暗自希望这样可以狠狠消耗
一下范若昌的财产。后一种想法不重,并且是刚刚才冒出来的。
范若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国帮哥,谢谢你的关心,去还是不去,我要想一
下。药医有缘人,我不知道继书和他们有没有缘分。”
“我不应该谈这些,”孙国帮转身走了两步。“我本来要去罗家寨买马,看见
你后莫名其妙地走过来了。其实哪里用得着我出主意,应该怎么办你肯定心中有数。”
“有数……有什么数,我也心焦。”
范若昌无精打采地回答说。
分手后,孙国帮责怪自己怎么会有那种想法,人家的财产被消耗了自己的又不
会增加,真他妈的见鬼。范若昌说得对,自己受余得白的影响太深了。余得白来到
四牙坝后,大家对范若昌更冷淡了,虽然平时也说不上热情。余得白有一种让他们
心甘情愿追随的力量。他用通俗易懂的话和爽朗的笑声传播闪烁着光亮的东西,虽
然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一想起它们,就会心情愉快,仿佛看到了某种
希望。而余得白的一些话被当成妙语传诵了很久。
两个月后,余得白带领四牙坝驮着烤烟的马帮,浩浩荡荡地去了银盆县城。孙
国帮从罗家寨买回来的白马也在其中,马帮所经之处,烤烟香喷喷的气味经久不散。
孙国帮不承认自己是余得白的跟屁虫,村子里一些人一夜之间就成了余得白的
跟屁虫。他还看不上呢。但在往后的几十年中,每一次大的变动,孙国帮都会想到
余得白,他想告诉他,规矩并不重要,改不改也不重要,其实大多数时候不改更好,
最重要的是人,因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人感到不公平的不是规矩,而是那
些宣称做好事的人,对这些人呀,应该像防贼一样提防。他们比一看就知道是在做
坏事的人更坏,因为这些宣称做好事的人内心充满了骄傲,他们怀着骄傲并且的确
是无私的,但他们给你带来的苦头你无处可说,即使可说当时也不能说,有些苦头
要几十年后才知道,才能说,这时再说等于是对牛弹琴,没几个人感兴趣。九十岁
这年,他突然很想见见余得白,把自己想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的事告诉他。
但他见不到余得白了,余得白已经去世十年了,去世前是享受正厅级待遇的离
休老干部,曾担任某银行行长和农业厅副厅级调研员。不过,即使余得白还在世,
他也不一定真去找他。年轻时身比心快,老年时正好相反,身体不动弹,念头在原
地打转。
孙国帮八十多岁时,范继书也四十出头了。村里人想到他们时,总觉得是他们
牵着岁月走,虽然明知是岁月牵着大家一起走。范继书是个极其神秘的人,村里人
好几年没看见他,连他死活都没人知道。就连到底是几年没见到他也争论不休,有
人记得是四年,有人记得是五年,有人说是三年。没有人可以准确说出是在什么时
间,在什么地点看见过他。他从小就这样,不作声不作气,跟影子一样,来无影去
无踪。不管在什么地方碰见他,他从不主动打招呼,你要是没看见他,他悄然走开
你也不知道。要是被谁看见了,问候一声,他像从梦中被叫醒一样,惊讶地看着你,
然后礼貌地点点头,露出平和亲切的微笑。有人疑问:不晓得他认识我不哦?有人
干脆直接问他:范叔,你知道我是哪个不啊?他点点头,笑得更亲切。当这个人再
次回忆他的笑容时,疑问再次袭上心头,他到底认识几个乡亲太值得怀疑了。因为
他那样的表隋,对陌生人也是一样的。
范继书因为从小就浑身雪白,他才两三岁就成了名人,四牙坝的人知道他,其
他村寨的人也知道他。他几乎成了四牙坝的形象代言人。外村人交谈中一时忘了四
牙坝这个地名,只要说“有个白人儿那个地方呀”,听话的人就明白所指了。
范继书两岁学会走路,但他在三岁就会背书了。这些书是父亲范若昌教他的,
全是佛经。到十二岁时,他对《阿弥陀经》《金刚经》《普贤菩萨行愿品》《地藏
菩萨本愿经》等佛经倒背如流。不过,最神秘的是他从十八岁起就出门远游,最短
二三十天,最长七八个月,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些地方,是怎么去的,去干什么。
成立合作社后,这种出走是不允许的。一九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公社把全社劳动
力按营、连、排组成“大兵团”干农活,谁也不准请假。几年后公社权力下放,实
现“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同样不准请假。范继书因此吃尽了苦头,在兴修水利
这样的大工地上,休息时间把他押上台批斗,是贫下中农最大的娱乐。他的白色的
皮肤和头发也成了批判对象。一位贫下中农别出心裁地说,他之所以这么白,是因
为他家是地主,从小吃的是米羹、白糖水,又肥又厚的半点皮也不带的肥肉,而广
大的贫下中农吃的是火烟包谷,当然不可能像他这么白!米羹哪里来的?白糖哪里
来的?肥肉哪里来的?全是剥削贫下中农得来的!在困难时期,这位贫下中农再也
想象不出比米羹、白糖、肥肉更奢侈的东西了。这位老贫农的话逗笑了很多人,还
让他们咽口水。范继书也忍不住发笑,一位劳动模范甩手就是一耳光:老实点!斗
争会上还笑,是不是很得意呀?从此再也不敢笑,皱着眉头,可仍然要挨耳光:你
们看他这是啥脸色,好像我们在冤枉他似的。有一次民兵排长突发奇想,要看看范
继书的血是不是红色的。“白得这么难看,保不准连血也是白的。”他用镰刀划破
他的手背,血流出来了,和大家没什么区别。“血这么红,心肠咋就这么坏呢?”
民兵排长不解地问。
虽然吃了这么多苦头,他仍然时不时去远游,公社武装部长曾把他作为反革命
分子送去劳改了半年,也没阻止他远游。时代不同,人们对他到底去了哪里,去干
什么的猜测随着时代发生了变化。最先,有两种猜测,一种是猜测他二叔范若奎没
有死,他是去给他送钱送粮,这种猜测险些要了他的命。另一种是说他父亲曾经救
过一个人,这人在上海某车站工作,他去找这个人是为了吃几顿好的,然后拿上点
钱回来。村里的民兵曾对他进行严刑拷打,问他是不是去找范若奎。他说我二叔早
就被枪毙了,不信你们可以去挖他的坟看嘛。至于去了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他
甚至说,他的心并没有指使他去什么地方,是他的心装在这样一副躯壳上,躯壳带
着他的心往前走。他的说法只能换来响亮的耳光,他这是在混淆是非,想把贫下中
农的脑子搅浑,心不是你的,身体也不是你的,你做的事都和你无关,谁信?几年
后,生活越来越艰难,大家饿得皮包骨头,他们对范继书的猜测变了,说他不过是
去当乞丐,地主崽子嘛,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惯了。当叫花子完全有可能。头发眉毛
都白成那样,像个残疾人,当乞丐反倒有了本钱。“文革”开始,大家的政治觉悟
提高了,突然想到,范继书有可能跟美蒋特务联络,或者他就是一个特务,要不然
咋那么神秘。这几年他很少露面,倒也没吃什么苦头。中间有一次,他把一个乞丐
带到香溪镇,这个乞丐没有双腿,屁股下一个草垫,额头上也有一个草垫,范继书
把他放到狮子桥上,他见人就把头往地上磕,虽然额头上戴着草垫,仍然把桥面磕
得咚咚响。有一天,街道“开门整风办公室”一位积极分子向有关部门报告,狮子
桥上的乞丐不是乞丐,他是台湾派来的特务,他磕头不是磕头,是在向台湾发电报。
他不磕头时悄悄数桥上经过多少农民,多少工人,他们从镇上买走了多少物资,这
些数据发给台湾总部,总部就知道大陆的经济状况,知道了经济状况,就能找到反
攻大陆的有利时间。
“我们上当了,我们上当了!”这个积极分子撞进镇革委会办公室,一边说一
边用手拍打象征上当的脑袋。
有关部门非常重视,立即传令四牙坝民兵连,让他们火速包围范继书的家,务
必在最短的时间把他押送到镇革委会来受审。
乞丐的草垫,包括屁股下那个,被小心翼翼地拆开,拆开后发现除了稻草被乞
丐捻成丝状粉状,并没发现其他异常。乞丐坚称他并不认识范继书,他的腿是“文
革”武斗期间误伤被手榴弹炸断的。
香溪镇革委会打电话调查,乞丐说的话属实。而那些在四牙坝抓捕范继书的民
兵一无所获,范继书不在家,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
“文革”后期,传说更加惊心动魄,说他是火车上的超级扒手,说他从小就躲
在家里练习武功,练成了无影手,只要他在火车上走一趟,全家人一年吃穿不愁。
还说他专扒富人,把行窃得来的钱如数分给穷人,自己一分不留。接着电影《少林
寺》热遍全国,范继书成了白眉大侠。方圆十几里的少年都想当他的徒弟,有孩子
在路上碰到他,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范继书呢,真像大侠一样,对他们视而不见,
有时看见了,也像见到其他人一样,先是一惊,然后轻轻一笑,仍然走自己的路。
这样一来,他们更相信他一定武艺超群,因为只有武艺超群的人才如此矜持,如此
不露声色。他们为了表现自己的诚心,在范继书家院子里一跪就是三天。这些孩子
的兴趣空前一致,把范继书的武功说得神乎其神,连从小就认识他的人也将信将疑
起来,全然不知孩子们塑造的形象是从武侠小说里借来的。这些孩子听说范继书的
二叔范若奎枪法了得,百发百中指哪打哪,竟有少年希望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还活
着,活在深山老林或者某个山洞里,自己好向他学功夫。范继书不收徒,是不是囿
于他二叔还在世,他不能破坏“规矩”,那么向“师爷”级的人直接学习岂不更好?
在一般村民心目中,有一点既可信也是不解的,范继书每次回来都要去孙国帮
家。他去干什么,他们之间谈了些什么,没有人能猜透,却又人人都想知道。土改
过后,房子和土地都被没收了,家被强行搬迁到朱丽山。范继书回朱丽山,既可以
经过孙国帮家,也可以绕道而行。但他像游子认祖归宗一样,每次都不忘去孙国帮
家坐坐。好打听的人不止一次向孙国帮打听:“爷,他和你说了些什么呀?”孙国
帮每次都怒气冲冲地回答:“说个屁,坐下来就像尊神一样,什么话也不说。”但
问话的人并不相信,总觉得孙国帮的怒气是装出来的,他们之间一定隐藏着巨大的
秘密。八十岁的孙国帮听到这样的议论,改用另一种口气回答他对范继书的了解:
“他的魂落了,他在找魂呢。”
这在四牙坝是一句骂人的话,大家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其实孙国帮说的是真话。范继书走进孙国帮的院子,孙国帮在院子里乘凉,范
继书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伯伯”,叫了趴在椅子上发呆的孙佑贤一声二哥,然后便
坐在孙国帮对面的矮板凳上。旁边烧了一堆驱蚊虫的艾蒿,烟虽然不大,但百般妖
娆。
从七十多岁开始,除了在地里干活,孙国帮一坐到凳子上就打盹,不管白天黑
夜都是这样,躺在床上也是一会儿醒来一会儿做梦,要是不干活,他已经分不清自
己是醒在梦中,还是刚从梦里醒来。范继书坐了好—会儿,孙国帮才看见他,他问
:
“噫,找魂的人回来了,找到没有哇?”
范继书以素有的顺从回答道:“没有呢,伯伯。”
孙国帮叹了口气:“你到底在找什么啊?这么多年还在找。”
范继书没有立即回答,大家又陷入沉默。孙佑贤站起来,从衣兜里抓了一把玉
米放到火里,用棍子轻轻拨弄,拨拉了几分钟,玉米轻轻爆响并跳起来,像一朵朵
小白花,香味四溢。孙国帮抽了抽鼻子,别人到他这个年纪就咬不动硬脆东西了,
而他的牙仍像小型粉碎机一样,甭管什么东西丢进去,嘎嘣嘎嘣就嚼碎了。这是他
最感自豪的事情之一。佑贤把拨到地上的爆玉米花捡到手心,准备再积累一点就递
给父亲,而把爆得不好捡留给自己吃。这时范继书缓缓地、谦虚地说:
“伯伯,我在找老祖公老祖婆刚到四牙坝时的四牙坝。”
孙国帮俯视着范继书,他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几分钟之后,他才彻底明白。
明白后重新坐回原来的姿势,刚坐回去却又想站起来,但最终还是坐着不动。他心
想,他比我走运啊,我活到现在领受过那么多失望的滋味,他却没有,虽然没找到
老祖公老祖婆的四牙坝,但他一直在找,还会一直找下去。他动情地想,要是范若
昌还在就好了,他生了个好儿子啊。
坐着不动,一会儿又开始打盹,当他再次进入半梦半醒状态时,他梦见一条小
银鱼,他怎么捉也捉不住,继而发现自己也变成了小银鱼。当他看见范若昌提着灯
笼,听见他喊着号子,他无比激动,就像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耍,一起去追一只松鼠,
并终于把它按在身下一样激动。现在,他越来越爱回到纯真时代,仿佛他和范若昌
从未有过什么芥蒂,他们更多的是情同手足的友谊。
如果能够回到从前,他一定会把这份友谊当作珍宝。
真要回到从前,孙国帮对友谊又会视而不见,因为他分不清楚友谊和道德,分
不清楚伤害和危害,分不清楚情意和情义。
卖掉烟叶回来后,孙国帮决定给佑贤娶亲。烟叶是马驮去的,并且只到县城,
比挑贵阳老担卖银鱼轻松多了,收入几乎赶上两桶银鱼。他决定明年增加栽种面积。
种烟杂活细活多,人手少了不行。佑贤十五岁了,十五岁已经不小了,可以结婚了。
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罗稻香时,罗稻香犹豫不决,因为此前媒人合过姑娘和佑贤的
艮辰。一年之内都没合适的日子。
仅仅过了一天,孙国帮就向罗稻香宣布,不用管了,马上请媒人向姑娘家送婚
书,尽快给佑贤把婚事办了,拖一天绝不拖两天。罗稻香问咋回事,孙国帮没明说,
但语气很硬:早点套上笼套好,免得惹是生非!
孙国帮强硬的态度缘于一块芝麻糖。卖掉烤烟回来后,余得白叫大家把烟秆连
根挖掉,再深耕碎土,他要教大家种芍药。孙国帮带上罗稻香和佑贤去挖烟秆,烟
秆分泌出透明的烟油,闻起来一股生臭,粘在手上衣服上腻糊糊的,很不舒服。佑
贤挖几下站一阵,心不在焉地磨洋工。芍药是多年生草本,作种子可以当年采收,
作药材三年或者四年采收,这就不能像美烟那样种得太多,种多了腾不出地种别的。
孙国帮也不像平时那么急,他挖一阵便和在另外一块地里干同样活的尹得高说几句。
尹得高那把用老鹰翅膀做的扇子挂在旁边的小树上,如果孙国帮的话有意思,他便
取了扇子,走到离孙国帮最近的土坎上来,叫孙国帮抽烟,歇会儿再干。尹得高的
女人也把下巴撑在锄把上和罗稻香拉家常,尹得高笑骂他女人:
“小心下牙巴骨哈,撑脱了不好包药。”
“就许你吹牛壳,不许我摆几句老实龙门阵?吹吧,把牙齿吹落了只能喝稀饭!”
尹得高的女人笑着回答。
尹得高说:“这年头,有稀饭喝就不错了。”他降低声音问孙国帮,“你知道
吗?孙佑年这回差点被打死了!”
“没听说,他逃脱了吗?”
“逃脱了,但没敢回来,躲到亲戚家去了。他这回是顶福静庄胡应泰家的丁。
县团管区把接收的新兵关在玉皇观,准备到齐了就上送,有两个人趁叫他们劈柴的
机会把两个卫兵打倒后逃跑,赓即跑出二十多个人,团管区赓即追捕,开枪打死了
十几个人。孙佑年是老兵油子,不像新兵那么憨,躲猫猫逃脱了。”
“去赚这种钱,是在和阎王菩萨做买卖。”
“可不是。这龟儿子给人家顶了四回丁,剩下的钱怕不够买条裤子,全被他吃
喝光了。他对我说,得高叔,我这是提起脑袋赚来的呀,不好好吃好好喝,哪天脑
袋搬家了吃不成了就亏惨了。”
“和他爹一个腔调。”
孙佑年是孙国才的二儿子,孙佑学的二兄弟。孙佑学要不是个枯爪,也会去顶
壮丁。有人为了躲兵剁掉右手食指,剁掉后不能抠枪机,军队就不要了。孙佑学则
不止一次埋怨孙国帮让他失去赚钱的机会。
日头偏西,孙国帮叫佑贤去把牛牵来,把犁扛来,他把挖过的地方犁一遍。佑
贤无精打采,父亲的话一句也没听见。孙国帮见他没反应。不禁有些生气,他走过
去,想拉拉他的耳朵,却看见他从衣兜里摸出什么东西,轻轻咬一下后又放进去。
“那是什么?”
孙佑贤吓了一跳。
“拿出来看看。”
佑贤极不情愿地拿出来,是一块已经被咬掉了一半的芝麻糖。原来佑贤的心思
在这块糖上:拥有它是多么快乐,但咬一点就要承受少一点的遗憾。这是他第一次
吃芝麻糖,光听别人说过多么甜多么香,咬上一口觉得比他们说的还要甜还要香。
孙国帮也没吃过,在他们的生活中,那些好的、轻而易举的、不自量力的事情常常
被称为芝麻糖:你以为那是芝麻糖呀?卖掉烤烟后,大家都去买盐或针头线脑等等
必需品,只有余得自在“翕和斋”买糖果糕点。孙国帮看见佑贤那副馋相有些内疚,
哪怕买二两回来和家里人一起尝尝也好。他把牵牛扛犁又布置了一遍,同时叫佑贤
别忘了摘几个茄子辣椒给余得白送去。
“吃人三朝还人一席嘛。”
佑贤支支吾吾地说:“不是余得白给我的,是二娘给我的。”
“哪个二娘?”
“范家寨的。”
“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早上。”
“怎么给你的?”
佑贤觉得全部说出来不妥,因为杨玉环叮嘱过,请他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但
在父亲的追问下,他顶不住了。
“二娘给余叔叔缝了双新鞋垫,她叫我带给他,我答应后她就把糖给我了。”
“今后不要给她带任何东西,她自己好脚好手,要送她自己送。记住没有?”
“记住了。”
孙国帮恶狠狠地说:“你要再敢给她带东西我剁掉你的手!”
他觉得自己并不想去猜测余得白和杨玉环之间的礼尚往来是否正常,他只是希
望不该发生的事不要发生。但同时他几乎肯定地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正常
了。在四牙坝,男女之间不管是夫妻还是兄妹都不会互赠礼物,你来我往必须是上
得台面事出有因,否则就有伤风败俗之嫌。他更不想自己家的人参与其中。平时别
处发生这样的事,他连听也不愿听,如果罗稻香在家里谈论定会被他骂得无地自容,
他从读过不多的书上和父母的家教中得知,谈论这种事有损别人的尊严,也有损谈
论者的尊严。但越是这样,他的疑心越重。伤风败俗这种事儿如果已经尽人皆知那
就像毒药,毒药从不说自己是对的是无辜的,但它没有引诱人去品尝。闷在心头的
猜测是看似无毒,其实毒性更大,就像补药用在不能用的身体上,身体对它产生的
仇视和怀疑往往空前绝后。
当天晚上,孙国帮像中毒了一样,用不许商量的口气告诉罗稻香,马上给佑贤
娶亲。
余得白认识杨玉环比认识其他人晚了三个月。烟叶烘烤高峰过后,他感到筋疲
力尽,种烟户都叫他休息两天,散散心,烘烤的基本要领他们已经掌握了,他每天
到烤房看一眼就行了,别的时间尽可去闲逛。余得白同放牛的孩子上山,自然而然
就碰到了杨玉环。余得白见到她的瞬间暗自吃了一惊,她像一团火,把自己什么地
方点燃了。当他知道她是范若昌的女人时,他又失望又愤懑,倒不是因为范若昌年
纪比杨玉环大,更不是什么阶级感情,而是他非常不喜欢范若昌这个人。他和他打
过几次交道,每次给他的感觉都不舒服。他的长相,他的表情,他说话的语气和声
音,都是他讨厌的类型。杨玉环像一团热情奔放的火,范若昌则像一块灰踏踏的冰。
产生这种感情后,他就不想和她一起放牛了。谁知,当她和其他孩子约定第二天放
牛的时间地点时,他又忍不住想再次见到她。那些孩子说,二娘,你要不来的话要
给我们发水电报哈。她哈哈一笑,好的好的,我给你们发水电报。她的笑声清脆悦
耳,没有任何遮掩,和只能抿着嘴笑的大家闺秀不同,和整日为儿为女操劳满脸苦
闷的村妇更不同。他问什么叫“水电报”,她笑着说,明天你就知道了。她和他们
一分手,他就知道了,水电报就是用水传递信息。她把树叶摘了放在水渠里,让流
水把它们带到下游,下游的孩子一见树叶就知道她明天去不去放牛。在翕和斋买点
心时,他并没想到杨玉环,回来后,才觉得应该送点给她。她觉得不能白吃别人的
东西,便赶紧给他缝了一双鞋垫。开始忙秋收了,她不能再去放牛了,见到佑贤便
请他带给余得白,她觉得不要让外人知道为好,给佑贤几块芝麻糖,是想用芝麻糖
封住佑贤的嘴。
孙国帮以芝麻糖为出发点,把余得白和杨玉环的关系往深里推进了一步。虽然
往深里推进了一步,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如果就此打住,时间可以把他的推测化为
乌有。
但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改变或者推进了故事的发展方向和进程。就在四牙坝
人准备种芍药之前,外面的世界已经改变了。这两件事在县志上有记载:
民国三十二年夏历三月初二,天气闷热,老蛇出洞。次日上午十一时,骤然下
起鹅毛大雪。顷刻,路上积雪半尺,境内银装素裹。是夜满天星斗,半夜打明霜,
初四早晨万里无云,太阳火热。雪霜交加烈日晒,当年小春作物绝收,山林树木重
发二次。
民国三十三年,国民政府军政部陆军炮兵五十四团入驻银盆。该团共有官佐两
百一十人。士兵一千八百二十三人,直属军政部。团部设火箭筒连、特务排、军医
室、军械室、军需室、通讯连及一个三好剧团。下辖三个营分驻楚米坝、三潮寺、
牛郎街。该团驻扎的任务是防空和整训。
这两件事互不相关,但对四牙坝的人的影响却是实在的。民国三十二年的异常
气候没有波及四牙坝,但其他地区大面积歉收,加上官兵入驻,影响就不可避免了。
炮兵团两千多张嘴,每张嘴咀嚼一分钟,要嚼掉三分之一亩稻田产出的大米,或者
一亩地产出的小麦。民国三十三年也就是一九四四年,政府军队驻扎下来后,军需
官督促当地政府再次征粮。粮价空前猛涨,一九四三年立秋熟米每斗七十一元。一
九四四年立秋涨到每斗八百元。四牙坝的种烟户种美烟看似收入不错,换成同样土
地出产的粮食却又无利可图。没人种芍药了,将土地全部打垄种小麦。
没人种芍药了,余得白有些难过,但他的推广工作已经完成了,他可以回去述
职了。他向孙国帮辞行时,孙国帮不好意思地说他不能种芍药是怕来年饿饭。余得
白说,没关系,只要种好了种什么都一样,但“肥田不如换种”,四牙坝的小麦种
太老了,早就该换了。孙国帮说,是该换,可兵荒马乱,到哪里去换呢?余得白答
应路过县城时问问农业推广所,看看有没有新种子,有的话给大家送来。
余得白本不想去见范若昌,但他回去述职必须要有保长的鉴定书,只好硬着头
皮去请他随便写几句。范若昌这次一改往常,非常热情,不但答应写,还心血来潮,
决定杀猪宰羊,并请各姓的长老和曾经有过公干的人作陪,为余得白饯行。他在鉴
定书中写道:
四牙坝壤土半属膏腴,气候尤称温淑,今得政府垂怜,派员指导种植美烟。余
得白足明要害,大功告成。其功绩卓然,不必百夫决拾,自尔一篑成山……
余得白说,他这一去可能还要来,也有可能永不再来了。不管来不来,他不会
忘记四牙坝这个地方,不忘记这里的人。多情自古伤别离,余得白喝醉了,伤心突
然袭上心头,竟然放声大哭。在别人家里哭,这在四牙坝是很忌讳的。孙国帮怕范
若昌不高兴,替余得白说好话,请他谅解。范若昌大度地说,这有什么呀,他离家
这么远,难过的事向谁诉说呀,让他哭吧。说着,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因为他被自
己的话感动了。但哭得最伤心的并不是余得白,而是那个和他一起放过牛的人。她
听见余得白的哭声后心如刀绞,她不敢张口说话,本想跑到山坡上去放声大哭,又
怕引起别人注意,只好趁厨房里的人出去上菜钻进黑乎乎的屋子,趴在床上无声地
痛哭。她咬住枕头,让眼泪往枕头上浸,直到把枕头湿透。并不是因为余得白要离
去让她难过,而是这种难过引发出来的巨大的绝望感,以及女性的慈爱和对苍生的
悲悯之情。这些感情说不清,却轮番地搓揉着她的心。本来没那么多泪水。在悲伤
的挤压下,心里的血全都变成了泪水。她感到心一阵阵痛,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死就死吧,她想,反倒止住了哭。
孙佑贤的婚事没有因为余得白的离开暂停下来,在他离开之前,孙国帮家的媒
人已经把写有女子生辰的庚书拿回来了。孙国帮自己查看皇历,把婚期定在十月初
三。
在给佑贤举行婚配之前,孙国帮先卖掉佑贤的魂。这个仪式是老祖公老祖婆带
到四牙坝来的,这个风俗早就有了。土司统领这方水土时,青年男子年满十七岁后
随时会被土司的牛角声征招去打仗,家里人为了祈祷孩子不要死在战场上,满十七
岁后就让他先在家里死一回,把魂寄卖给罗汉松。他们期望,做过这种仪式,孩子
在战场上受伤后也不会死,因为受伤的是他的肉体,他的魂在罗汉松那儿。只要回
到家乡,通过法术把魂赎回来,他就会重新活蹦乱跳,仍然是一个男子汉。几百年
来死在战场上的人已经不计其数,再没脑子的人也知道罗汉松帮不了他们,但仪式
被保留下来,相当于某些地方的成人仪式。四牙坝给这种仪式别样的叫法,叫卖魂。
做法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孩子不用教,见大人做过几次都知道。先用稻草扎个
草人,让它和孩子一起睡三天三夜,第三天快天亮时,父母趁孩子还在熟睡(即使
醒了也不能出声),把草人抱到选好的松树下,向松树乞求、威胁、苦劝,就像请
一个懒人做分外的事,目的是要松树答应收下这个人的魂。做完这些后砍掉草人的
手,砍掉草人的脚,砍下草人的脑袋,最后把它拿到大路上烧掉。而孩子当天必须
藏在家里,哪里也不能去,家里人事先通知村里人,这几天在给孩子卖魂,村里人
碰到他们家的人就会故意问,那个某某哪里去了?家里人必须回答,他死了。第四
天,少年的父母捧着镜子召唤,少年在召唤声中死而复活。父母从镜子里看着他,
就像他是从镜子里生出来的。买不起镜子的人家用木盆打一盆清水当镜子。
孙国帮告诉佑贤,要好好保护那棵罗汉松,提着刀斧要绕道而行,不要在树下
烧火。一九七五年,县委召开五级干部大会,号召“为在五年内把银盆建成大寨县
而奋斗”,“必须坚决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罗汉松所在的山坡被开垦成梯田,生
产队长和附近七八户人家也曾悄悄把孩子寄卖给这棵大树,当别的树被连根拔起,
山坡上的石头被纷纷炸开,这棵大树仍旧安然无恙。公社书记检查工作时一度想砍
掉它,队长巧妙周旋才把它保了下来。直到现在,它仍然孤零零地长在那片稻田之
中,仍然郁郁葱葱,但四周的树被消灭后松树只长粗不长高,粗壮的树干让人感到
踏实。
那天孙佑贤刚刚“死而复生”,余得白的死讯就传来了。后来证实他还没死,
只是濒临死亡。他在县农业推广所找到了新麦种,本想带信叫孙国帮他们去领,又
怕耽误农时,便租了匹马驮着麦种来四牙坝,在一个叫杉树坳的地方遇到了土匪。
杉树坳林木茂密,大晴天太阳晒不到里面的小路,走在路上就像钻进了光线暗
淡的隧道。马驮了三百斤麦种,跑不快。爬坡时,马蹄叩打在青石上直冒火花。走
进树林深处,小路上铺着发红的杉树枝,马蹄一踩就陷下去,树枝下的泥是稀的。
在一块砍掉几棵树后腾出来的空地上,两个蒙面人拦住了去路。
劫匪只有两个人,—个提枪一个提刀,余得白惊呆了,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主
意也没有,只知道坏事了坏事了。提枪的劫匪平端着枪,示意他丢下拄路杖。余得
白机械地把拄路杖丢到劫匪面前,劫匪踩住棍子,余得白难过地想,丢那么远干吗,
应该丢在自己脚下。失去棍子后更加感觉无依无靠。提刀的劫匪绕到他身后,叫他
把包袱取下来。包袱交出去后,他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他说,他的钱全在里面,你
们可以拿去,但马不能牵走,马背上驮的是麦种,四牙坝几十户人等着把它们播下
去,你们积点德吧。两个劫匪用眼神商量了一下,拿枪的劫匪说,见到肥猪不杀犯
忌!这是黑话,粮食已经涨到近千元一斗,种子就更贵了,这两袋麦子值上万元
(法币,国民政府的法定货币)。劫匪的意思是碰到这么“肥”的“猪”不洗劫一
空是犯忌的。余得白极力控制发抖的双手和上下打战的牙齿,除了害怕,还有满腔
愤怒。提枪的劫匪去牵马缰绳时,余得白跳过去抓起棍子,这个劫匪刚转过身,他
一棍子打在枪上。枪被打出老远,余得白的手也被震麻了。这个劫匪一愣,还想去
捡枪,余得白举起棍子朝他头上打下去,劫匪一偏头打在肩上,打得劫匪叫唤了一
声。提刀的劫匪猛扑过来,打算一刀砍死余得白,余得白举棍子推挡,刀光一闪,
他的手臂挨了一刀。此时余得白异常清醒,他追打前面那个劫匪,最要紧的是不能
让他把枪捡起来。血流到手背上,他没感觉到疼,他咬牙向那个大概肩膀已经被打
骨折的劫匪扑上去,一阵乱棍劈头盖脸打下去,打得这个劫匪抱头鼠窜,跳进路边
的树林,而余得白自己背上又挨了几刀。余得白回头和提刀的劫匪拼命,这个提刀
的家伙回头就跑,他边跑边喊:老三快跑,遇到拼命三郎了!余得白捡起枪,听出
来劫匪是父子俩,操刀的是父亲,端枪的是儿子。明白这一点后,他不再管那个被
他打怕的儿子,而是追打操刀的父亲。父亲会拼命救儿子,儿子则不一定会管父亲。
提刀的劫匪跳进树林,指挥儿子快向他靠拢,他所在的地方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
余得白捡起枪,轰隆一声,火药带出去的铁砂把树叶打得纷纷扬扬。烟雾和树叶散
开,两个劫匪已经没影了。余得白头晕目眩,耳边嗡嗡直响,眼前一层雾气。他丢
下枪,艰难地爬到马背上,迷迷糊糊地走出杉树坳。离四牙坝还有十余里,他再也
撑不住了,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附近的村民发现后把他背进屋,立即用土办法给他
止血。
前去四牙坝报信的人说,余得白恐怕不行了,就要死了。男人们一听忙牵出马,
鞍也不备,骑上去就往大路上跑。
范若昌赶到后,没有进屋看伤者,叫上另外两个人直奔香溪,去香溪请医生,
同时叫孙国帮等人站在院子里,阻止其他人进去探视,因为余得白包扎好创口已经
睡着了。余得白不时哼两声,这两声让院子里的人大感安慰,他要是半天哼不出来,
院子里的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又不敢说话。
几天后,余得白送来的麦种被拌上草木灰播到地里,种子上有他的血,播种的
人互相提醒:要记住啊,要记住啊,这是带血的种子呀。
尹得高说,按道理应该大家轮流服侍他,每家住一天两天,但抬来抬去不利于
养伤,而且各家条件又不一样,请余得白自己选择,愿意去哪家他们就抬他去哪家,
其他人有什么新鲜蔬菜瓜果送去他尝尝新就行,医疗费大家平摊。这些话是孙国帮
的意思,他希望余得白去范若昌家。他家有胡大娘那样的长年,还有不断顿的猪油
和腊肉。尹得高征求余得白的意见时,余得白说他去孙国帮家。孙国帮很高兴,连
说,好好好,他这是看得起我。想想觉得这话容易让人误解,他忙解释说,他是我
带到四牙坝来的,和我是最先认识的,去我家是应该的。
范若昌说,他已经向若奎说了余得白在杉树坳被劫一事,若奎答应立马派人摸
查,务必把父子劫匪捉拿归案。孙佑学说,捉到了剥掉他们的皮!他对劫匪的恨并
非因为余得白遭了这么大的罪,而是出于一种集体性情绪,剥皮这种事他是敢做的,
因为他什么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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