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范若奎没能把劫匪捉拿归案,他无暇顾及这样的小事了。这年八月二十七日,
日寇三十四架飞机飞经香溪镇投下两枚炸弹,炸死三人,伤十一人,房屋着火七间。
日本人离银盆县离香溪镇越来越近了。上峰命令,各县保警队队长由县长兼任,下
属各分队扼要驻扎,以保卫治安,防范匪患,维护抗日物资交通运输为要。由于江
苏、浙江、安徽、江西等省已经陷落,从沦陷区逃出来的难民暂居在湖南、广西、
贵州,治安更加复杂,范若奎一点不敢大意。
经过孙国帮和罗稻香的悉心照料,余得白的伤逐渐痊愈。村里人送来柄叶开口
箭、粽粑叶、山藤藤秧、大血藤,都是治疗外伤出血、活血散瘀、止痛解毒的草药,
孙国帮让余得白或煎服或外敷,他终于可以在村子里慢慢行走了。
不知为什么,孙国帮看见余得白缓缓行走在小道上,总是一下想起晚霞中的余
红岭,有种莫名的激动。
孙佑贤有事无事都喜欢跟在余得白后面。余得白问他,就要当新郎官了,高兴
吗?佑贤满脸通红,像被掀开裤子让人看见他有一条尾巴。要是别人这么问他,他
会狠狠瞪他一眼,如果年纪相仿,他会扑上去揍他两拳。余得白说,你过来,我要
扶着你的肩膀走,他立即靠过去,让余得白把手搭在他肩上,尽量配合余得白还不
太得劲的身体。看望次数最多的人是孙佑学,他每次都赶在快吃饭的时候来,孙国
帮客气一句他就留下了,罗稻香强装笑脸,转过身后满脸鄙夷,甚至狠狠地骂上几
句。
自从可以下地行走,余得白就不拘定在哪家吃饭了,村里人见到他都会热情地
邀他进屋,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那些捕到什么野物的人,更是要专门来请
他了。只要答应留在某家吃饭,他就叫佑贤回去通知罗稻香,请她不要预备他的饭。
孙佑贤每次都不高兴,就像自己的心爱之物被别人强行借走一样。他怀疑余得白无
意中发现母亲的脸色难看,这才宁愿在别人家吃。他想告诉他,母亲的脸色是使给
孙佑学的,不是给余得白的,可他开不了这个口。
余得白一次也没去过范若昌家,他在村子里漫步时,听任双脚的安排,但他的
脚从没带他朝那边走过。他想见见杨玉环,又觉得没有必要。上一次离开时觉得自
己并不急,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这次正好相反,他希望伤早点好,他想家想同事,
甚至想见到那个他看不惯的所长。这种情绪影响伤口愈合。他肩上的一条筋被砍断
了,住在余红岭下面的乌医生叫他每天到他家去,他想办法给他接上,否则这条胳
膊就废了。乌医生口里念着口诀,用一条蚯蚓在他胳膊上滚,就像要把这条蚯蚓揉
进去,让它代替砍断的筋络。
在去乌医生家的半路上,铁匠王天成在竹林里打铁。王铁匠不仅瘦而黑,还像
女人一样害羞。他从不到别人家去闲坐,当某家办酒席他作为男人不得不去时,他
只做两件事,一是蹲在那里不让别人发现连他也来了;二是努力包住又细又薄的嘴
唇以免牙齿露出来。余得白经过铁匠铺时要休息一会儿,王天成像少年遇到心仪而
又成熟的女人一样,突然间浑身战栗满脸通红。余得白发现他把别人定做的东西打
好后就去锤打一把已经打好的锄头,他打这把锄头时不用大力气,小锤子轻轻地均
匀地敲打。有一次余得白拿起这把锄头,锄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锄龙与锄板之间
由于精心锻打已经摸不到一点点接痕。余得白说,打得这么好看,用来挖土和别的
锄头有什么区别呢?他调侃王天成,是用来挖金娃娃的吧?王天成窘得说不出话来。
“打了多久了?”“有几年了。”“到底几年啊?”“十几年。”“打来干什么?”
“打着玩的。”余得白用锄头照照自己的脸,锄头是浅弧形的,一面把他的脸拉长
了,另一面把他的脸压扁了,他感到真是荒谬。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在他往后的生
活中,他会在某些时刻一下想起这把锄头,王铁匠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不清,但对锄
头的大小和光泽始终记忆犹新。
想起这把锄头,他会同时想起阳光下不慌不忙地向自己走来的大水牛。
水牛是杨玉环赶来的,她走在水牛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随便在什么地方捡来的
小棍子。小棍子是那么纤细,挥动着它的人是那么温柔。
即使人生沉浮,余得白也从未相忘。一九七五年,农业部在辽宁铁岭召开“全
国种畜场育种工作会议”,中国农业科学院在广西召开“全国生猪育种和人工授精
经验交流会”,刚恢复工作的余得白在贵阳接见了各县配种站派来的代表。余得白
勉励代表们抓住机会好好学习,为“反击右倾翻案风”和批判“党内资产阶级”、
“割资本主义尾巴”做出巨大贡献。他从代表名单上看见有位代表是四牙坝派来的,
禁不住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特地向他打听他已经记不起名字的铁匠近况,这位一
九五零年后出生的年轻人什么也不知道。余得白还想打听那头水牛,和走在水牛后
面的女主人,但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没有打听孙国帮尹得高等等自认为和他友
谊长存的人,孙国帮尹得高料想不到,而余得白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他心绪不宁地想,等我退休了去看看他们。“他们”这个词儿
冒出来,孙国帮尹得高等人的形象才冒了出来。退休后,他想,等天气好路好走就
去看他们。几年后,他得了脉管炎,这时他想不管天气和路好不好走,只要把病治
好了就去。但他哪里也去不了啦,脉管炎仅仅是表面症状,他体内的白细胞夜以继
日地和坏细胞作战,但已经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他退休三年就去世了。不过,
他没有去也许是对的,在他去世前,他认识的那些人除了老之不堪的孙国帮,其他
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他了——如果他还想在那边和他们见面的话。
从余得白受伤被抬回四牙坝那一刻起,杨玉环的心就没安静过。她为他的伤担
忧,当她得知他活过来了没大碍了又高兴得悄悄落泪。她有时想,他是为她才回来
的,或者是神见她思念太重把他召回来的,这样一想她觉得自己太可怕太不吉利了,
连连啪啪地吐口水把象征不好的东西吐掉。她没敢去孙国帮家看他,听说他的衣服
被血浸透了,她很想去把血衣拿来洗干净。几天后她听说有人扯粽粑叶、山藤藤秧、
大血藤给他疗伤,她想找到更好的东西给他送去却不知道什么东西更好。当别的孩
子采虾脊兰、龙须藤时,她也采了许多让他们带去,但她总觉得这不是自己最想做
的。她不再喜欢和其他放牛娃到山坡上去放牛,她借故说秋天了山上的草枯了牛吃
不饱了,她把牛牵到田埂上小路上去放,直到傍晚才回家。晚风越来越凉了,她还
像夏天那样用凉水洗澡。她觉得她不是为了把自己洗干净,而是为了让火热的身体
平静下来。临睡前,做做女红,或者把银手镯之类的小玩意拿出来把玩。然而,这
一切并不能让她忘记他的形象,无法遏止她想为他做点什么的想法。范若昌对那些
送草药的人不以为然:再好的药也要肉自己慢慢长嘛。那副神态混杂着高傲、不屑,
还有些藐视。幸亏他是在家里,否则那样子真够叫人不愉快的。杨玉环不敢问他也
不想问他,她甚至不再关心余得白的伤,而主要关心自己到底能为他做点什么,让
他快乐让他忘记杉树坳的刀光剑影。有时觉得,哪怕给他盛一碗饭舀一碗汤也好。
但她不愿到孙国帮家去,她对说话做事硬抽抽的孙国帮没有好感也有点害怕。当她
远远地看见余得白和佑贤在小路上晃动时,她欣喜若狂。她从别的孩子那里得知,
余得白每天要到乌医生家去“滚筋”,这些孩子说,蚯蚓是活的,滚完就死了,而
乌医生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他的祖上是神医。杨玉环不相信也不喜欢孩子们胡诌,
看着天上的白云,白云似乎要告诉她什么,某棵树突然在风中摇晃,似乎那是在对
她说话。她和那些逆来顺受的女人不同,她们备受折磨忍受屈辱,却又觉得为了家
为了儿女干些脏活累活是一种乐趣,就像自己从前世带来什么罪孽,非要吃尽人间
的苦头才能在死后享受安宁。可她们有时又忍不住恨这个恨那个,恨家里人把她当
老妈子当长年,恨自己心甘情愿做牛做马。杨玉环没有这些感受,于是生来为了生
儿育女、毕生操劳、埋葬亲人最后埋葬自己的那些人都认为她缺心眼,而范若昌认
为这是没家教。别的女人一到三十岁婆婆相奶奶相就出来了,杨玉环仍然保持着年
轻少妇的娇艳,这在别人眼里本身就是错的。她的坦率开朗生错了地方也生错了时
候。
“我要让他少走路。”
杨玉环认为终于找到帮余得白做的事了,她是在放牛回家的路上想出来的。走
在她身后的男孩纵身跳到牛背上,挥着棍子大叫:三阳开泰,一马当朝!他并不知
道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这么一叫前面的人先请让开,他要打牛屁股纵牛奔跑享受
一下追风的感觉。杨玉环笑嘻嘻让到一边,继续为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寻找理由。
“伤还没好完,走多了要反复的。”
主意一旦拿定,折磨人的情绪立即烟消云散。骑马太快骑牛最好,她觉得这个
主意太好了。虽然当天晚上激动得难以入睡,第二天赶着牛出门时甚至犹豫起来:
他不是你兄弟不是你亲戚你牵牛去驮他,别人会说什么样的闲话啊?但她狠狠地责
怪自己,你再举棋不定,人家伤养好了一走,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心里一
边打鼓一边给自己打气:你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帮一个病人,应该大大方方才对,
怕什么呀,越怕人家越要说你!
“牛啊,要辛苦你了。”她对牛说。她平时跟牛说的话就比跟任何人说的话都
要多。
余得白看见水牛向自己走来,看见跟在牛后面的杨玉环,他感到一阵晕眩。脑
子里不太清晰地想:其实我的伤已经不妨碍我走路了,应该可以回贵阳了,我一直
没走原来是为了她呀。其实当时没有阳光,太阳被白云遮住,可许多年后,他的记
忆里不仅有阳光,还有一团火。她的面容甜美,头发被细密的汗水沾在额头上脸上,
她看着他,一点儿也不腼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骑牛吧。”她说。
“天成哥,请你把他扶上去。”她叫铁匠王天成帮忙。
余得白满脸通红,他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我要去乌医生家,他家又
不远,我一会儿就到了。”
“我知道你要去乌医生家,伤没好完全要少走路。”她轻声说。
杨玉环拉住牛绳,轻拍水牛脑袋叫它不要动。余得白在王天成的帮助下爬到牛
背上。他本不想爬上去,因为他觉得骑牛有点可笑,但杨玉环的好意让他不好拒绝,
王天成的敏捷让他来不及拒绝。王天成虽然瘦,但有劲,他轻轻一举就把余得白推
到了牛背上。余得白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想自己的模样太傻了太可笑了。他想跳下
去但仅仅是想想而已,他怕摔跤,也怕跳下去会惹她生气,怎么说人家也是好心好
意嘛。水牛一迈步,他立即闻到一股怪味,是水牛粗糙的皮肤和细细的汗毛发出来
的。它站着不动这种味轻一些,迈开大蹄子,这种怪味成倍增加。他感觉伤口痒痒
的,他知道这是由于抑制不住激动引起皮肤收缩造成的,但他宁愿这说明伤口还没
长好,他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地希望伤口更痛一些,要是痛得走不了路,骑牛就没什
么问题了。坐在牛背上视野变宽了,他看到平时没看到的风景,这种特别的感受让
他印象深刻,一种火焰般的朦胧的喜悦在他心里越来越强烈。杨玉环没回头看他,
水牛看见路边的青草老想啃一口,她使劲拽着牛绳不让它啃。余得白看出来了,她
比自己更紧张,这样一来他顿时轻松了不少。
“你让它吃嘛,草那么好。”他说。
正在这时碰到应生家的,这个妇人先是嘿嘿一笑,然后反倒不好意思了:“二
娘,你这是朗个的呀?”“朗个的”是说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干。杨玉环故
作不高兴地回答:“朗个的?驮余技术去治病,他的伤还没好完全,还不能走路。”
应生家的立即顺水推舟地表示赞同和理解,“应该的应该的,水牛走得稳。余技术,
你好些了没有哇?”余得白说,好多了。说着却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他希望这个
女人把他说的“好多了”当成客气话,希望她赞成他的伤实际上远远没有好。当他
意识到自己装模作样,汗水立即像泉水一样冒出来,他感觉到了它们冲出皮肤时轻
微的力量。
几天后,杨玉环在水渠里给余得白发水电报,告诉他要晚两个时辰出门,她把
连在一起的两片决明子叶放到水面上,相隔一阵再放另外两片。孙国帮挑着一担谷
子去碾房,佑贤远远地跟在后面,背了个蚂蟥样的背篓,没走多远就把背篓杵在土
坎上歇肩。杨玉环见他走过来,不情愿地叫了声“哥”,她实在不想碰到他,但碰
到了不招呼一声有违常情。孙国帮把担子换到另一边,像大庙门口的护法一样看着
她,她不自在地僵了一下,没等刚放下去的树叶走远,又放了两片。
孙国帮冷冷地问:“他二娘,你愿意听我说两句话吗?”
杨玉环努力露出笑容,回答说:“要说啥子你说嘛。”
孙国帮抹了一把脸,背驼了一下,仿佛要说的话太沉重,他的腰被压弯了,但
他没有放下担子,他像擎着角准备打架的牛一样晃了晃脑袋。
“你以为大家的眼睛都瞎了吗?都没看见你做什么吗……你不是那些没脸没皮
人家的小媳妇,你是范家的太太,是夫人!我要是范若昌,我要用荆条抽你,我要
扯光你的头发,叫你知道什么叫家法!你以为若昌心软没打过你,你就可以胡作非
为呀!我告诉你,我们是一个老祖婆的,他不管你我也可以管你!……”
杨玉环愤怒到极点,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她好不容易才打断孙国帮的话:
“大哥你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孙国帮闪了闪扁担,挺了挺腰杆。
“听不懂?你硬要我说出来好听吗?天天牵着牛把一个男人驮来驮去,你觉得
好看吗?范若昌不觉得臊皮,我觉得臊皮死了!”
杨玉环低着头听着,愤怒已经转成仇恨。她撕扯掉手里的决明子叶,拍了拍手,
毫不畏惧地挺起胸朝孙国帮走了几步,说出了她自己从没说过的话:
“你觉得臊皮,那是你自己不要脸!你看见什么都朝不要脸的事情上想,这才
是真正的不要脸,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以为别人的大裤裆里夹的都是屎,自己
大裤裆里夹的是膏粱。你说得对,你是应该感到臊皮,其实你夹的屎比任何人都多!
别人是夹在裤裆里,你是夹在心里!”
杨玉环的声音不大,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犯上的畅快和夹杂着恐惧的激动
表情。
孙国帮勃然大怒,要不是挑着担子,他会跳过去把这个敢和自己顶嘴的女人掐
死。他觉得自己一旦发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狠狠地吐了一口痰,憎恨地威胁
道:
“你等着吧,等我把米碾好了再来,看你嘴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没什么好等的,要杀要剐轮不到你!你给我滚远点!你是我什么人?是我老
人公爹呀,还是我野老公呀?你管得这么宽。你给我滚远点吧,我看到你都嫌眼睛
胀!你走过的路我都不愿意走,你看过的东西我都不想看第二眼,你坐过的板凳我
拿它当柴烧都嫌臭。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好嘛,既然你这样说,那我老实告
诉你,我从没爱过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人爱过我。现在爱上了,我就要爱下去,谁
也管不着,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她平时最讨厌那些骂架时双手叉腰的泼妇,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手叉在腰
上,放下手突然有种泄气的感觉,撒了气的孙国帮已经走远了,她蹲在地上,五脏
六腑翻滚,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到达顶点,像被焚烧过一样。
孙国帮把米碾好后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他越想越气,说要把杨玉环拿去沉潭,
罗稻香帮腔骂杨玉环有娘养无娘教,当孙国帮说要去找范若昌,看他怎么处理这件
事,她才站起来阻止他:
“你去干什么?要杀要砍是男人的事,骂架是女人的事,你今天不应该在大路
上拦住她说那些,应该晚上去她家,或者在蔽僻点的地方说。在大路中间说,她下
不了台,下不了台当然会发狂。在别的地方,我看她没那么大的胆子。”
孙国帮大声吼叫,就像要洗清不白之冤一样:“你这是什么话?她做了见不得
人的事,还要我给她台阶下?还要我给她留面子?”
“不是给她留面子,是给范若昌留面子!”
“给范若昌留面子?我看照这样下去,他的面子只能到半天云去找,只能到烂
泥塘去找!”
直到老年,他也认为自己做得对,他相信范若昌不会反对他的做法,他是在为
范若昌抱不平。
接连几天,杨玉环都没出门,她让牛关在牛圈里,叫胡大娘喂它干谷草,或者
砍芭蕉叶给它吃。她以为村子里全都知道她和孙国帮吵架的事了,在家里用探索的
眼光观察范若昌,看他脸色有什么反应,竖起耳朵听胡大娘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她
和鸡鸭猫狗说的话。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但总觉得尴尬,如刺在背。想到既不能给
余得白发水电报,又不能去找他,向他说明情况。“我的天,他会不会一直在那里
等我?”“我不能让他再等了,我天黑就去见他。”但一到晚上,她哪里也没去。
她觉得怪得很,余得白骑在牛背上时,她对他只有温柔的母爱,觉得他远离父母和
家人,需要人照顾。虽然他的英俊吸引着她,他善解人意的性格和知晓天下大事小
事的本领吸引着她,但总觉得他比自己小,总觉得他是令她骄傲的小小的英雄。和
孙国帮大吵一架后,她羞愧地发现那层纸被孙国帮戳破了,自己再也不能装了,再
也不能给自己的心下命令了:她对他的关心一开始就是出于男女之情,不是别的东
西,她确实爱他,爱得要命。想到这一点,她的心怦怦狂跳,同时却又抑制不住种
种疯狂的想法。和其他人在一起时,她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说话时故意慢条斯理,
似乎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对与己无关的事露出矜持或冷漠的神情,就像在向谁表
明,那是可笑的,是无聊的,是下贱的,是不可能的。当她一个人独处时,却一再
劝自己什么都不要怕,只要能把自己交给他,只要和他在一起,只要能把他抱在怀
里,只要能尝尝那张说什么都动听的嘴的味道,就是死也行,或者完事后干脆选择
一死!死都不怕,还怕背什么骂名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为了这种毁灭而生
的,如果不紧紧抓住这次机会,从此以后活着比死掉还不如。藏在她心里的一栋小
木屋冒出来,这是一间结实的小木屋:屋顶没盖瓦也没盖草,只有一根根结实的梁
木。板壁是碗口粗的枋木并排卡在榫槽里。地板也是树条子加树皮。小房子没装门,
只有一个一尺宽两尺高的门洞,门洞上面暗藏沉重的木栅。这是捕杀猴子的小木屋。
捕猎猴子是为了保护树林旁边的玉米地。每隔三五年捕杀一次,玉米勉强收个七成
八成。要是放任不管,玉米还没成熟就被猴群扒了个精光。捕猴子是在冬天,庄稼
收尽了,野果也少了,猎人便在小木屋里挂上十几串玉米棒子,同时将一些玉米粒
撒在小路上,一直撒到猴群出没的树下。猴群来到小木屋,猴王会派一个机灵的猴
子钻到里面去试探,看看有没有危险,这个侦察兵小心翼翼地钻进去,摘下一个玉
米跑回来,所有猴子都激动得吱吱叫,但猴王不会轻举妄动,它要接连派出两个侦
察兵再摘两个玉米回来,这才带着猴群钻进木屋。可它们的智慧仅止于此,远没有
躲在树上的人狡猾。躲在树上的人见猴子全都钻进去后轻轻一拉绳子,吊在门梁上
的木栅咔哒一声落下。猴王后悔没学过治人术,一切都来不及了。猎猴的人耐心地
等猴子吃完玉米,饿上三天,猴王的眼光已由愤怒转为无奈,他们这才捉上几只鸡,
在木屋外面杀给猴子们看,把半死的冒血泡的鸡丢进去,让鸡在猴子面前扑腾直到
咽气。猴王万念俱灰,把一只只猴子捉来交给门洞外面的人。杨玉环放牛时钻到小
木屋里面去过好几次,野草和小树苗从树条之间挤进来,野花像赶来开会似的又多
又漂亮。坐在松软的草上,她觉得比家里还温暖还安全,每次都不想离开。当时就
想如果不是嫁到范家而是别的原因来到四牙坝,她宁愿住在里面终其一生。现在她
最强烈的想法是把余得白带到小木屋,把自己的心、肝、肺,把自己的每寸肌肤每
根头发都交给他,让他用高贵的手把它们搓揉捏碎,然后把她像捕获的猴子一样吊
死。她渴望小木屋成为她和他的庙宇,他们在里面运行不止直到灰飞烟灭。
余得白那天没有看到杨玉环的水电报,以为她不再找他了。他想,自己过几天
就走了,她用牛驮了自己这么多天,连感谢的话也不说一句怎么行。尹得高用祖传
的强弩射得一只野鸡,炖好了给余得白补身子,怕他不答应强行把他按坐在凳子上。
大家都知道余得白在等孙国帮给儿子办喜酒,他吃了喜酒就要回贵阳了。尹得高请
他吃野鸡也是为他饯行。余得白暗自着急,一进屋尹得高的女人就捧出核桃花生瓜
子,余得白怕杨玉环牵着牛在路上等他,想叫人带个信又不好开口。他从尹得高家
告辞出来,天都已经黑了。接连两天,他没等来杨玉环,他以为她生气了。第三天
从乌医生家回来,他收到了杨玉环的信,杨玉环不识字,她用火炭画了一座桥,三
条交叉的小路,余得白看了好一阵才明白,她画的地方叫向沟。送信的是经常和杨
玉环一起放牛的孩子。桥上有一弯新月,意思是晚上在向沟见面。在尹得高家吃过
晚饭回到孙国帮家,余得白并没立即动身,他不想在这里惹麻烦。但他同时又想,
见一面也没什么,他们也许永远不会见面了。他对孙国帮说他想去串串门,还有几
天就要离开了,他要向乡亲们说说告别的话,感谢他们对他的照顾。孙国帮叫佑贤
陪他一起去,他要和罗稻香把举办婚礼用的酒烤出来。余得白说。佑贤还有几天就
要当新郎官了,哪好意思叫他陪,他的伤已经好完全了,村子里的路也摸熟了,一
个人去没什么问题。孙国帮说,他喜欢你,就让他跟你一起去吧,余得白只好让佑
贤一起去。
离向沟还有半里路,余得白叫佑贤爬到樟树上去等他,最近有豹子窜到坝子里
来叼羊,还咬伤过人。他叮嘱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向沟。“我去做什么,我
回来再告诉你!”他说。他的崇拜者忠诚地爬到樟树上,叫他放心,他什么也不会
说出去。
向沟是一条大干沟,沟上的桥是藤桥,两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臭牡丹和半枝莲。
余得白站在桥头,四下里除了风的沙沙声见不到任何人影。他不知道自己来早了还
是来晚了。附近林子里突然“呱”的一声,吓得他汗毛倒竖。只见一个白影飞过树
梢,才知道那是鹭鸶。他并不失望,他希望她不要来,他希望她已经平安回去,在
朦胧的月光下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太吓人了。站了一会儿,觉得站了很久了,正准备
离开,小树林里一阵哗啦响,他忙举起棍子并朝桥上后退,但他几乎同时认出来了,
这是杨玉环。他全身还在发抖,她已经扑进他怀里。她把头往他胸口钻,就像要钻
进去一样。他镇定下来后,笑着说,你险些把我吓到沟里去了。她说你等久了吧?
他一语双关地说,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不管他说什么,她像没听见一样,她仍然
一如既往地朝他胸口钻。他说,要是能打开,我就让你钻进去好了。她仰起脸,他
看见她满脸泪水。他用手替她擦眼泪,她摇了摇头,再次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圈一圈
地钻。余得白无声地笑着,不一会儿眼眶也湿了。
孙国帮在院子里摆放了两坛酒,酒坛的盖子上插了八根三尺长的芦苇秆。前来
帮忙砍柴、磨面、卤菜、垒灶的人,不论男女,都可以到院子里含着芦苇秆喝酒。
他们不叫喝,叫咂。这是糯米酿出的酒,酒精度不高,咂上几口,既可以解渴,也
可以晕晕乎乎地增加好心情,勾起说话的欲望。办喜事要办得热闹喜气,咂酒不能
少。
范若昌真诚地请孙国帮原谅,“国帮哥,我真是无脸见你呀,连指点枯枝败叶
生火的忙都帮不上。他们真是会选开会的时间,早不开晚不开,硬是心焦人!”他
说,县政府依照县议会组织暂行条例选举县参议员,全县三十个乡镇两百九十四个
保,每保选出两名乡民代表,这五百八十八名代表组成三十个乡镇代表,选举出区
域参议员三十名、乡镇长三十名、各职业团体议员十名。范若昌说得这么细这么规
范是为了强调这事绝非儿戏,县区两级政府都非常重视。“国帮哥你要不是佑贤你
也逃不脱,你肯定是代表之一,不是我推的,人家韩乡长都晓得你!”
自从和杨玉环吵了一架,孙国帮就想递话给范若昌,女人该让她背条子就要让
她背条子,千万不要手软。背条子就是用树条子打人。听了范若昌夸张做作的道歉,
他觉得自己没必要管,吃牛肉马发疯,何必!罗稻香说得对,一条被子不盖两样人。
他甚至觉得杨玉环还真实一些。
杨玉环没来,余得白离开后才传出风声,说那几天她把牛赶到西山窝,等余得
白从另外一条小路绕上去后钻进关猴子的小木屋,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到孙国
帮家办正酒那天,她露了一下脸,然后赶紧到孙佑学家去磨玉米,玉米磨完了磨豆
腐。如痴如狂的苦恋改变了她的形象,鼓胀的嘴唇微微外翻,眼睛下面的深窝像乌
云一样黑,眼里闪烁着不安和饥渴,谁要是多看她一眼,她立即还以挑衅的笑。如
果有人问她怎么了,说不定她敢和盘托出:这幸福是我的!我的!我的!伸颈挨一
刀,缩颈也挨一刀,她什么都不怕。但没有人问她,在别人的眼里,她和从前一样
:娇嫩、丰满,高不可攀。
余得白从山上回来会带一点野蘑菇或半生不熟的野果。为了掩饰发青的脸色,
他像农民一样抽土烟。他给孙国帮的礼物是一块大洋,这在四牙坝是重礼,只有血
亲之间并且又有家底的人才这么送。这成了流水席上不得不谈论的话题,有人嫉妒,
有人羡慕。亲戚之间不管送多少到时候都要还的,余得白明天就走了,永远不来了,
孙国帮不用还这份大礼了。有人甚至说,余得白受伤后孙国帮把他接到自己家,然
后就给儿子结婚,他拨的是铁算盘,每颗算盘珠都有分量,只有孙国帮这种人才拨
得好拨得动。
孙国帮也很高兴,但他不敢把高兴表露出来,反倒尽量显出无所谓的样子。不
过他的确松了口气,因为他不必再为越来越反感余得白而承担心理压力了,他对他
与杨玉环的关系既惋惜又憎恨。出乎他预料的是,这种压力刚解除,影响他后半生
的事却接踵而来。
流水席从午时摆到申时摆了五轮,该来的都来了。总管请近邻乡亲帮忙撤掉桌
子板凳,在哪家借来的还回哪家去,厨房负责安排好汤圆、米糕、炒米糖开水等等
夜宵,留到亥时端出来大家再欢闹一场,整个喜事就算圆满结束。院子里的桌子板
凳撤开后,总管专门安排了四桌席摆在堂屋,由主人作陪答谢几天来受累添麻烦的
四邻乡亲,即使回到家的都要请回来。杨玉环磨完豆腐就回去了,总管派人去请没
把她请动。罗稻香过意不去,准备亲自去一次,孙国帮把她叫住了,他低声而果断
地说:不来算了,我家的饭不会馊!
佑贤没看过木偶戏,但他这几天的感觉和木偶是一样的,不用动脑子,不用动
手脚,别人动哪根绳子他就动哪条胳膊哪条腿。接受他磕头的人祝福几句好听的话,
把一块红布像绶带一样挂在他身上。身上的红布越挂越多,汗水把里层浸湿后越勒
越紧,加上院子里的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他一阵阵晕眩。知客师的嗓门很大,他
越来越不知道是在给谁磕头。磕了上百个后,他双腿打战,能硬撑着站起来就已经
很不容易了。不知磕了多久,直到糊里糊涂地被人扶到凳子上坐下,他才意识到噩
梦结束了。
余得白和佑贤一样不喜欢这个婚筵,整整一天没有看到杨玉环,他感到魂不守
舍。她清脆响亮的笑声,她烈火般的激情,她流水般的任性,她豁出一切的大胆,
她以死相许的悲情,都是他难以忘怀的。昨天钻进小木屋后,她把被摩挲得发亮的
“嫁钱”给了他,并且和他按照铜钱所画全部演示了一遍,既是不可再现的仙景,
也是销魂蚀骨的道场。现在这八枚铜钱在他贴身的衣服里发烫,仿佛是杨玉环身上
取下的骨头,沉甸甸的,似在强调她绝不是逢场作戏,而是包含了她的生命重量。
正是这个原因,他听见别人用那方面的事打趣、开玩笑,或者互相贬损,总觉得特
别刺耳。她把铜钱送给他时,说从今以后再也不想这个事了,满足了。
当时他觉得自己也满足了,再不会想这个事了。
戌时一到,堂屋点起四堆松明子。孙国帮请余得白坐上席,他推辞着,但村里
的老人说,你是远客,是最珍贵的客人,你不坐我们不好入席呀。他只好坐上去。
刚开始喝酒时,他想念着杨玉环。喝下两碗后就不怎么想了,因为他的话多起来,
他觉得大家都喜欢听他说贵阳,说时局,说北京上海。当他发现桌子上的碗筷被撤
走,端上热气腾腾的汤圆,他才猛然打住,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喝多了。就在这时,
他突然特别想念杨玉环,他不想吃汤圆,也不想喝炒米糖口水,带着醉意难过地想
:也许永远见不到她了。他隔着衣服捏着那八枚铜钱,艰难地站起来,要去院子外
面吹风。虽然头发晕,行动也不稳当,但坚决不要任何人扶。走到院子里,凉风一
吹,感觉头脑清醒多了,但对杨玉环的想念不但没吹掉,反而更强烈了。他决定无
论如何也要见杨玉环一面。孙佑贤正在院子外面向辛苦了一天的乡亲们鞠躬致谢,
余得白等举着火把的人离开后,叫佑贤去给他送信。虽然醉了,但仍然清醒地强调,
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信是杨玉环上次给他的,原打算留作纪念,现
在却再次派上用场。佑贤没有犹豫就进屋找火把去了。余得白解开衣服,正好一股
风吹到胸口,他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一边吐一边轻声呼唤着“玉环”,当眼泪也
滚出来时,他干脆放声大哭。他不知道是谁把他扶进屋抬上床的,第二天早上离开
时,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如果不是护送他的人已经到来,他真想推迟一天再动身。
佑贤点火把时被孙国帮看见了,跟他走到院子里低声问他去干什么?他支支吾
吾不想回答。孙国帮严厉地盯着他。佑贤说,我答应人家了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孙国帮不屑地说,你是别人养的狗吗?半夜三更的叫你去就去?是谁?佑贤说是余
叔叔。孙国帮问到底什么事呀,非要这么晚了去办?佑贤只好说实话。孙国帮把信
要过来看了看,明白两个人想到向沟见面。他把信还给儿子,压住心头的火警告佑
贤:这是伤风败俗,你不能去!见佑贤还在犹豫,他悲壮地压低嗓门说:要去可以,
先把你爹这张脸找个地方搁好了再去!
孙佑贤只好进屋。佑贤进屋后,孙国帮越想越气,跑到屋后柏树下,就像要柏
树告诉他,自己应该怎么办。他认为这都是那个“不要脸”的在作怪,他觉得余得
白住在自己家,这事就和自己有关,如果不阻止他们,自己就是失德。主意一定,
他拿起火把,气呼呼地跑到向沟,顺路揪了一个稻草人,走到向沟,把稻草人点燃
后丢到藤桥上,火光照亮了旁边的臭牡丹和半枝莲,他痛快地想:看你怎么爬过来!
藤桥在瞬间被烧断了。
罗稻香歪在床上等孙国帮回来,佑贤结婚了,做父母的职分算是完成了,她觉
得有很多话想说,倒不一定非要说给孙国帮听,不管什么人,听她说下去就行了。
可除了孙国帮,又有谁愿意听呢?孙国帮回来后,她问他到哪里去了。孙国帮没回
答。她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佑能在,也应该结婚了,说不定娃娃都有了。孙国帮冷
冷地说,睡吧。说着噗的一下吹灭灯草上黄豆大的火苗。快天亮时,罗稻香听见哭
声,听出来是新媳妇在哭,她不高兴地想,都睡到我儿子的床上了你有什么由不得
他的!她觉得媳妇矫情,听了一阵听不下去,披衣走到新房外面,问媳妇哭什么。
新媳妇没有开门,也不说话。罗稻香不甘心地问,桂香,刚才是不是你在哭哇?哭
啥子哇?媳妇拉开门,罗稻香这才知道佑贤根本不在里面,媳妇以为佑贤嫌弃她,
加上鹭鸶在竹林上叫,她没听见过,以为是鬼在叫唤,又委屈又害怕,于是就哭了。
罗稻香把孙国帮叫醒,问他知不知道佑贤在哪里。孙国帮睡意顿消,他穿上衣服就
往向沟跑,他生气地责备佑贤这么大了不听话,心里担心他遇到豹子。佑贤没遇到
豹子,他摔到沟里去了。昨晚上,他被父亲呵斥进屋后,没待多大一会儿就出去了。
他觉得,自己既然答应了余得白,就不能因为任何事情不去送这封信。他去时多了
个心眼,拿了一包新娘子带来的“杂包”,这是新娘的母亲为新娘准备的,来到夫
家后用来招待宾客的零食。如果遇到范若昌,就说给他们送“杂包”来了。虽然他
听说他不在家,他还是很小心,他没敢走大门,绕到杨玉环住的厦屋,轻轻拍门。
只拍了几下就把杨玉环叫出来了,她还没睡,还在给余得白赶制布鞋。白天不敢做,
晚上偷偷摸摸做。杨玉环看完信后,叫他先走,她收拾一下就来。她请孙佑贤去向
沟告诉余得白,无论等多久都要等她,她一定会去的。佑贤不知道藤桥被父亲烧断
了,靠他这一头半挂在桥桩上,他看也没看就跑过去,结果一头栽了下去。
孙国帮跑到向沟,见儿子躺在沟底,先是气,后是急。他把佑贤背回来,告诫
罗稻香和媳妇,谁要问就说佑贤害羞,悄悄躲到牛圈楼上,从楼笆箦中间摔下来了,
正好跌在牛脑壳上,头被牛的犄角顶破了……他估计佑贤的伤要半个月才能愈合,
命令他这半个月必须独自住厢房他听说,如果带伤行男女之事,不但伤口难以愈合,
还有可能丧命。他只发出这个命令,却没有解释这个命令。
杨玉环精心打扮一番后来到向沟,她发现藤桥已断,她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更不知道她的信使已经身受重伤。她绕道越过向沟,熄灭火把,躲在半枝莲丛中等
着心上人。等到天刚蒙蒙亮,没等来余得白,却等来她既怕又厌的孙国帮。她一动
不动,等孙国帮背着佑贤离开了才跳起来,像山妖一样穿过田坝,消失在范家大院。
孙佑贤对父亲安排他住厢房倒没什么意见,这是余得白住过的房间,余得白睡
过的床。从父亲背他回来那一刻起,他决定不和任何人说话,以此对没在父亲面前
替余得白保守住秘密惩戒自己,同时更是把这当成和父亲对抗:我不和你说话!他
的话本来就少,谁也不在意,直到两年后,孙国帮发现他变成了哑巴才大吃一惊。
其实他还没有哑,只是长期不说话,急了想开口也说不出来了。为了避免别人笑话,
他比真正的哑巴还彻底,连咿呀之声也懒得发出,久而久之,他真哑了。在自控方
面,他和父亲其实很相似,并且不管这种毅力有什么后果。变成哑巴后,他哪里也
不去,既不去串门,也不会陪来人闲坐。在村里人的眼里,他和傻子没什么区别,
而他自己并不怕多戴上一顶傻子的帽子。几十年后,却没有人能说清楚他这样活着
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不管什么运动,他都没挨过整,给人从未遇到过麻烦,或者任
何麻烦都不会找到他的样子。
护送余得白的人回来说,大路上全是逃难的人,络绎不绝,每天都有上千号。
有江苏人、浙江人、安徽人、江西人,还有广西人和黔南人,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
却有着同样的表情。四牙坝也跟着恐慌起来,糜沸蚁动,尤其是毫无主见的人,他
们寝食难安,遇到人就讨主意:先人,我们怎么办啊,要不要逃啊?有主见的人不
屑地回答,逃?往哪里逃?中国只剩下小半个没被占领了,已经无路可逃了!
尹得高去找范若昌拿主意,范若昌不在家,胡大娘说他到朱丽山去了。去干什
么她也不知道。尹得高感觉胡大娘没说实话,他一向对这个自以为是的老妈子没有
好感,不想听她胡说八道,装着有要紧事赶紧抽身。
尹得高走进孙国帮的院子,看见孙国帮正在屋檐下修理锄头楔子,忍不住开了
个玩笑:你这是要干什么,要种好庄稼让日本鬼子来收吗?孙国帮说,我不种庄稼,
我要去挖坟。“挖谁的坟呀?”“挖我自己的,狗日的些来了,我在坟坑里等他们。
你把大抬枪留给我,我要大抬枪给他们做一回祖宗!”“你的坟坑里躺得下吗?躺
得下我和你一起来。”“有什么躺不下呀,多挖几锄不就行了?”“行,你这个办
法好,我们在坟坑里等他们,真是太好了,死在自己的坟坑里,他们要是不挖泥巴
埋上,我们就发臭,臭死他们。范若昌到朱丽山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找朱砂,朱
砂是辟邪的。”“除了大抬枪,别的都辟不了邪。”
范若昌不是找朱砂,他忙碌的事只有读过书又迂腐的人才理解,以前晚上才能
做的事现在白天也得做,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狡兔三窟”,这个词儿就是书上来
的,他把粮食分别搬进家里的地道,忘铧崖下的岩洞和朱丽山的矿洞。粮食是晚上
背去的,白天上山,假装在山上砍柴或者干别的什么,其实是防贼。他守朱丽山,
杨玉环守忘铧洞。他对杨玉环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杨玉环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也不想弄懂,她把牛赶到忘铧洞,心里想的是,他要是在这儿……这个洞可真有意
思。
两个月后,更凶猛的消息传来,激战四十七天后衡阳失守、军长方先觉投降,
接着桂林、柳州沦陷。再往北推进就是广西和贵州交界了!
这天中午,香溪区公所军事指导员和另外两名干事来到四牙坝,传达县政府令,
各保由保办公处牵头,联合保国民兵队成立四牙坝抗日自卫队。范若昌用锣声把大
家召集到土地庙前,从香溪来的指导员慷慨激昂地说:日军已入侵黔南,占领了独
山、荔波、三都、丹寨四县,再往前推,就是银盆县了。区自卫大队赠送驳壳枪一
支,子弹二十发。希望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枪出枪,有人出人”。
自卫队很快就成立了,五十六人,鸟枪十三支,抬枪一支,单响、流壳、搭耳
九各一支。没有枪的人扛梭枪杆子。五十六人分成七个小组,三个小组负责站岗放
哨,四个小组轮流在田坝村舍之间巡逻。小组之间以锣为号,哪里响起锣声其他人
就往哪里赶。这样的队伍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一点不像准备打仗,而是像要去修水利
什么的。只要有人说话,其他人就会凑上去,队伍一下就乱了。他们谈论着猪牛羊,
谈论着庄稼,甚至讲下流笑话。深秋的田野死气沉沉,已经冒出来的麦苗隐约可见。
黑色的翠鸟在里面啄食、跳跃,全然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一个月前,大家还都认为,
战争不会打到四牙坝来,现在却怀着听天由命的心情等待战争。从前没有觉得四牙
坝好,也没有觉得它不好,但现在,突然觉得四牙坝才是最可依恋的地方。从他们
的草鞋上也能看出这种担忧:纯竹麻编织的草鞋,线耳是新牛皮绳的,这样的草鞋
以前要出远门才穿的,现在也拿出来穿上了。但仅限于草鞋,新衣服仍然压在箱子
里,等死了再穿。胡开春在裤腰带上挂了根老鼠尾巴,他自愧地笑着说,这是婆娘
的想法,希望他听到枪声的时候像老鼠一样灵活,躲开敌人的子弹。孙佑学则不时
拿出一块牛肉咬上几口,这是别人家的小牛得瘟病死了,丢进岩洞被他捡起来煮熟
熏干后的牛干巴,“我不是在吃东西,我是在装子弹,肚子里没子弹打起仗来没力
气。”杨喜贵讨厌他吃东西的模样,怒气冲冲地说:“吃、吃、吃,死牛烂马你都
吃!”孙佑学说:“死牛烂马怎么了?死牛烂马也是肉!你们没吃过不晓得,死牛
烂马的肉香得很。再说啦,今天不吃,明天想吃怕也吃不着了。”说着把已经塞回
去的肉又拿来撕下一块,故意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杨喜贵吐了泡口水走开了。第二
天吴四环带了一包银鱼叫大家尝,好几个人尝了一口就吐掉了,说是又臭又咸。四
环说这是老存货,还是去年腌在坛子里的,今年没下大雨没拉银鱼。他一边嚼一边
说你们不懂,要慢慢品才有味道。两个胡子花白的老汉谈到日本人,说他们是生番,
生番连人都敢吃。其中一个老汉突发奇想,他说,日本在东方,日又是太阳,他们
现在打到了广西,广西不光在中国的西部,还有一个专门克他们的西字,日落西山
气息奄奄,他们在中国的日子应该不长了呀。老汉们喜出望外,开心地笑着,惹得
不知究竟的人也跟着笑。
孙国帮不愿参加自卫队,他想在坟坑里等日本鬼子到来,尹得高劝他还是跟自
卫队在一起好,“坟坑留到最后吧,那是往死里拼,要是一进四牙坝就被赶跑了,
在坟坑里说不定连根毛都等不到。”孙国帮扛着沉重的大抬枪,不要任何人替他扛。
范若昌安排一个大汉换一下,他不领情。这个大汉尴尬地说,你是关云长,你就当
我是周仓吧。孙国帮说,我自己扛着心里踏实。
范若昌没要驳壳枪,他把它交给追山匠刘长子。他说他枪法不好,其实他担心
的是遇到日本兵后不敢开枪。刘长子是四牙坝最穷的追山匠,猎枪从不离身,穿林
越泽追上几十里空手而归是常事,可一叫他干农活就浑身发软。他从没摸过驳壳枪,
但掰弄几下就弄明白了,天上没有鸟,田坝里也没有野物,连只老鼠都没有。他正
愁没目标试枪,他老婆给他送饭来了,他一甩手把她头上的斗笠打飞了。他老婆还
以为是风掀翻的,明白过来后一边骂一边往瓦盆里吐口水,发誓从明天起不送饭也
不煮饭了:“我屎都不会给你吃,要吃吃你自己的,你这不通人性的两脚兽,牛啊
马啊猪啊都比你通人性。”其他人哈哈大笑,范若昌既鄙视又愤恨:“你怎么朝她
开枪呀,她是你什么人啦。”刘长子讪笑着说他有把握,不会伤她一根毫毛。范若
昌说:“吃牛肉发马疯,瞎胡闹!”他不得不规定谁也不许浪费子弹,浪费一颗子
弹罚两升包谷。
范若昌扛了支梭镖,大多数时候把它当拐杖,他说他不怕死,但他不喜欢打仗。
老头子们正好相反,他们不怕打仗,但他们都怕死。自卫队成立第八天,范若奎派
人传来命令,命令四十五岁以下的队员务必于第三天拂晓赶往顶升槽,配合保安大
队伏击日军。顶升槽离四牙坝一百三十公里,杨喜贵叫道:“老天,爹妈就是再给
我们两条腿,我们也走不了那么快呀!”尹得高说:“爹妈要是再给你两条腿,你
就不用打仗了,你卧在圈里吃食长膘就行了。”范若昌说:“军令如山,快收拾一
下出发吧。”他转向孙国帮,“国帮哥,你带领剩下的人守好四牙坝,以防有人端
我们老窝。”孙国帮不答应,他坚决要求去顶升槽,“我的大抬枪没喝过血,算不
上真正的枪,它要是喝了日本人的血,它就是宝贝了!”范若昌本来就不想去,假
装争了几句就放弃了。孙国帮叫大家站好,听他说话。
“现在由我率领自卫队去顶升槽,给每个人一炷香时间,回去准备一下,一会
儿就出发!除了草鞋可以多带一双,别的都不用带!”
可这些人再次集中到岔路口时,他们不光带来了草鞋,有几个人连老婆也带来
了,她们背着铁锅和粮食。孙国帮不解地问:
“她们去干什么呀?”
那几个人理直气壮地回答:“光打仗,没人煮饭怎么行呀!”
孙国帮说:“她们要是走不快,我们可不能等。”
“不用等,她们后面赶来就行了。”
他们当天走了五十公里,第二天走了四十公里,在树林里睡了一觉后接着赶路。
赶到顶升槽,远远就听见刺耳的枪声。每个人都紧张得要命,包括孙国帮。枪声不
留任何情面,把原本就不多的英雄气概一扫而光。胡开春害怕地问:“还走吗?”
“还远得很,怎么不走!”孙国帮瞪着他吼道。这一吼把自己的胆量也吼出来了。
“检查各人的家伙,火药填好没有,草鞋要不要多拴一根绳子,试试大刀是不是好
拔出来。”没走多远,遇到保安大队的传令兵,他把他们带到范若奎面前,范若奎
把他们带到一个山包上,“趴在这儿,见他们过来就开枪,打不倒不要紧,只要他
们不敢朝这边靠近就行了。他们不朝这边靠近就会往侧面的山沟里走,只要他们走
进去,就一个也跑不了!”孙国帮第一次对范若奎充满了敬意,他坚定地声明:
“请范队长放心,我们保证把敌人吓回去。”范若奎走后,孙国帮和尹得高把大抬
枪绑在猴栗树上。待看清小山前面还没来得及收割的玉米和玉米地旁边的树林,埋
伏在山上的人反倒镇静多了。远处的枪声一直没停,并不激烈,响一阵停一阵,不
像在打仗,而是像闹着玩。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敌人出现,觉得像等了几百年一
样。尹得高开玩笑说:“是不是知道我们藏在这里不敢来了?”他的话把大家都逗
笑了,那些胆小的人笑得尤其灿烂。孙佑学说:“应该派人去通知婆娘们把饭煮好
了送来。”杨喜贵说:“她们走得像老母鸡一样慢,怕还在半路上呢。”孙国帮喝
令他们不要说话。待他回过头,看见刘长子向他打手势。孙国帮没看明白。刘长子
埋伏在靠前的一块石头后面,他招手让孙国帮过去,孙国帮过去一看就明白了,山
沟里不知何时被大雾填平了。孙国帮明白后大吃一惊,刚才还能看见的玉米地看不
见了,浓雾还在缓慢上升。不一会儿,他们所在的小山也被埋在浓雾下面。孙国帮
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恐怖念头:“要是走到面前才发现,我们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脱下衣服盖在抬枪引线上,以免火纸卷成的引线受潮。其他人
见状,也纷纷脱下衣服盖在火铳枪机上。孙国帮传令:“尖起耳朵听,只要听见包
谷林响就开枪!”这时他才发现,远处的枪声已经停了。他调整了一下抬枪,把枪
口朝下,对准玉米地边缘。等了半个时辰,响起玉米被踩断的声音。孙国帮一下失
去镇静,急忙点燃抬枪上的火纸,轰隆一声巨响,玉米被打倒一片。其他人也像他
一样胡乱开枪。奇怪的是,第一轮枪声结束后,大雾突然散开了。玉米地里有几十
个人正往范若奎说的地方逃跑。重新装填火药又放了一轮枪,土枪的射程太近了。
孙国帮抄起梭镖:“冲啊,捅死狗日的些。”孙国帮光着上身冲进玉米地里,大雾
已经完全散去了。大抬枪把他的耳朵震得半聋,他连自己劈开玉米秸的声音都听不
见。他心想自己还是太紧张了。为了驱除这种紧张感,他大声喊:“冲啊,杀啊。”
这么一吼确实好多了,可这时他感觉变腔变调的沙哑的喊声离他很远,他在慌乱和
恐怖中回头一看,他们一个也没跟他冲下来,而是在山上扯着嗓子大声喊叫。不知
所措的绝望和愤怒使他的脸痉挛起来,变得非常难看。他减慢速度,想痛骂几句,
可他意识到,不能回头,自己一回头敌人会反攻上来。他们已经在调转枪头朝山上
开枪了,后来他才知道他们没敢往下冲的原因是有人受伤了,伤者把他们吓坏了。
孙国帮冲在抬枪射断的玉米地中间,看见两个穿黄衣服的人正在挣扎,他们被拾枪
射出的铁豌豆击中了。他一步跨上去,把梭镖捅进一个人的后背。这个人叫了一声,
当他拔出梭镖准备捅第二个人时,这个人举起双手哀求道:“大哥不要杀我,我求
求你,你叫我干什么都行。”孙国帮大吃一惊:“你不是日本人?”伤者说:“我
是中国人,大哥,我是中国人。”孙国帮急了:“撞他妈的鬼,我们杀的是日本人,
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伤者支吾道:“我的腿和肚子都受伤了,我就要死了,求
求大哥不要杀我。”孙国帮吼道:“我杀你干什么呀?哪有中国人杀中国人的呀?”
他把梭镖插进地里,掀开伤者的衣服,肚子果然在流血。这时尹得高带领其他人冲
了下来,他们已经把衣服穿上了,把孙国帮的衣服也带来了。尹得高递衣服给他时,
他生气地叫道:“穿什么衣服呀,这个人受伤了,快去挖点白茅根来,他的肚子在
流血!”白茅根能止血。吼完后他补充了句,“他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这时
远远地传来激烈的枪声,但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尹得高和杨喜贵找来白茅根,孙国帮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对伤者进行包扎,
血止住了。他叫尹得高去砍树枝做担架。尹得高答应了,他见孙国帮身上也有十几
条伤口,是被荆棘剐破的,伤口不深,但也流了不少血。他想抓过孙国帮剩下的破
衣服给他包扎一下,孙国帮把他推开了。孙国帮走到被他捅死的人面前,摇晃了几
下,转过身,用破衣服抚住脸,声嘶力竭地叫道:
“老天,我捅死的是什么人哪……”
尹得高说:“国帮,你不要难过,这是打仗,到处都在打枪,谁分得清谁呀。”
范若奎骑着马跑过来,看见四牙坝自卫队的乡亲,老远就大声说:“大获全胜,
一个也没跑脱。”
他下马后看见包扎好的伤兵,他粗野地喊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是你们给他包扎的?”
“他受伤了。”尹得高说。
“你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他们是日伪军,是帮日本人来打中国人的,他
们比日本人更坏!”
“他说他是中国人。”
“我还要怎么说你们才明白,他们是替日本人打仗的中国人,这样的人还算中
国人吗?让开!让我送他上西天。”
他拔出手枪,却又立即放回来:“妈的,老子不想浪费—颗子弹!”他伸手向
自卫队员要梭镖。
孙国帮站起来制止范若奎:“算了,不要杀他,让他走吧。”
范若奎说:“国帮哥你疯了,你怎么能放敌人走?”
“他已经受伤了,没有必要再补上一刀。被你们打死的日本鬼子在哪里?带我
去看看,看看他们长什么样。”
范若奎没好气地说:“哪有日本鬼子,今天我们打的全是伪军。你们的任务完
成了,你们走吧。回家吧。”
“早知道是打这种仗,我就不应该来。”孙国帮说。
回到四牙坝,村子里激烈地谈论孙国帮杀了一个中国人,虽然尹得高等人一再
解释,那样的中国人该杀。慢慢地,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日本鬼子,什么叫日
伪军,但他们看到孙国帮时,总是情不自禁地从心里升起一股恐惧,莫名其妙地感
到害怕。范若昌来找孙国帮喝酒,劝他不要把村里人的话当回事,他说他若是到了
那样的场合,也会和孙国帮一样。孙国帮说,我不会打仗,我只会种庄稼。
几天后,有消息说,日本军队已经退出贵州。但区公所派人传来命令,自卫队
不能解散,日本人撤走的原因没摸清之前不能放松戒备。那些喜欢锄头不喜欢枪的
人可没这种耐心,他们走过耕地时,总有人要弯腰捡起一块土,掰开后叹息说土太
干了,再不淋粪就要枯苗了。麦地里的草并不深,可被他们吹嘘成再不锄草草就要
长疯了,长疯了锄头就认不出哪是草哪是苗了。如果有娘儿们在一旁,就会半真半
假地夸奖男人:田土里的活路,只要是男人,哪怕是个干巴老汉,也比我们这些婆
娘管用啊。范若昌只好允许自卫队员巡逻时带上锄头,但一定要把枪立在边上,听
见锣响立即集合。
杨玉环问要不要把洞子里的粮食背回来,她看见有山老鼠偷粮食,装粮食的扁
桶快被啃破了。范若昌说不忙,天下还不清静,还不到背回来的时候。他从阁楼上
取下一张弓、一支粗实不带羽毛的箭,还有一块细长的木板。他一边安装一边叫杨
玉环用线穿上几颗玉米,这些玉米被拴在一根小小的竹签上,用力一拉玉米,小竹
签弹开,弓弦嘣的一声勒在木板上。他要杨玉环用这个器具去捕老鼠,他说:“只
要把大个的消灭掉,小个的就不怕了。”他教了三遍杨玉环才学会,他挨近她说话
时嘴里长期抽晒烟积攒的气味让她一阵恶心,但心里对他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那支箭不是芦苇也不是黑竹,而是一棵坚硬的山茶树,两头粗细一致,也没有箭镞,
侧面刻了几道敞口槽,弓弦拉紧后就挂在刻槽上,再用小竹签固定好。刻槽的高度
与捕猎对象的大小有关。杨玉环这才明白,这不是箭,而是捕鼠器的一部分。范若
昌叮嘱,不要叫这个东西的名字,否则老鼠听见了不会上当。杨玉环将信将疑。
杨玉环在扁桶前面安好捕鼠器,然后蹲在旁边等,等了一阵才觉得自己可笑,
她钻出洞子去找大水牛,大水牛在一棵松树上蹭痒,杨玉环一看见就笑了。大水牛
又厚又皱的皮在松树上蹭还真是找对了地方。最近她无论看到什么都像什么也看不
见一样,不管是发笑还是皱眉都和眼前的事物不相关。她劝自己不要去想余得白,
他不会再来了,再也见不到他了,虽然远远不是当初想象的,有过一次就行了就满
足了,有过一次后才发现永远不可能满足。她劝自己不要感到遗憾,和四牙坝甚至
天下所有的女人比起来,自己够幸运的了。可真要控制住自己可不容易,看到的事
物哪怕与他一点联系也没有她也会突然一下想起他。想起他的时候倒不是在小木屋
里的摇山搅水,反倒是第一次牵着牛叫他爬上去时的情景,想起他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就会发笑。有时想,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自己也许不敢上前,当时到底被什么
怂着,居然如此胆大,她对自己既佩服又心有余悸:再也不敢了。他收下她的嫁钱
时发誓要贴身带在身边,想她了就拿出来看看。现在她恨不得告诉他不要看,最好
把它丢掉,她觉得自己不是那钱上的女人,她不要他把她看成那样的女人。她爱他,
愿意和他做那样的事,但绝不仅仅是那种事。想到这里心尖突然一酸,立即泪眼模
糊,酸甜苦辣麇集在心头的牧场,觉得自己像失去羊群的牧羊人,既难过又无助。
捕鼠器设置好不到两个时辰,就捕到一只巨大的山老鼠,虽然它已经被弓弦勒
紧了不能动弹,杨玉环还是害怕,不敢把它取下来。她忍住恶心和恐惧把老鼠连同
捕鼠器扛到外面,准备叫范若昌松弦取鼠,没走多远遇到孙佑学上山砍柴。孙佑学
感叹,娘唉,肯定是老鼠王,咋这么大?鼠毛发黄,脊背上的毛像钢刷一样。孙佑
学把它取下来,“哈,简直像一只兔子。”他不砍柴了,他要回家享受去了。杨玉
环不想碰勒过老鼠的弓弦,她感到全身一阵阵发麻。她把捕鼠器塞进草丛,心里说,
不用捕了,老鼠王都被捕杀了,其他老鼠不敢来了。回家时,她才把它重新安装好,
山老鼠碰过的玉米粒她不想碰,一直小心翼翼地防范着,不得不把它们拨到指定位
置时,她用一根小棍子挑上去,可最后放置到扁桶下面,小手指还是碰到了玉米粒
上,她走到洞子外面,用苔藓擦了又擦。把牛赶进厩舍,跑到水井边洗了又洗,直
到把这根手指洗得通红。
下午范若奎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他去湖南辰溪接海军学校一位副
主任的家眷,无意间碰到孙佑能了。民国海军学校几年前由福建马尾转湖南辰溪再
迁贵州桐梓县城,那位副主任的夫人身怀六甲,不便长途跋涉,留在了辰溪。范若
奎说,孙佑能不叫我,我根本就认不出来。范若昌很兴奋,要若奎和他马上去孙国
帮家,把这个重大的喜讯告诉孙国帮。“你嫂为佑能眼睛都快哭瞎了。”若奎说吃
了饭再去,晚饭过后,他却说什么也不愿去,借故说要去猫洞沟看舅舅,骑上马走
了。范若昌以为若奎在记孙国帮的仇,其实范若奎不是记仇,而是嫉妒,他对佑能
当连长怎么也想不通,佑能才二十多岁,他自己三十多岁了,才是一个警务长。如
果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不是四牙坝的,不管他当上团长旅长甚至师长军长,他都不
会有任何难受,四牙坝出去的人有出息了,对他就像一种难堪甚至打击似的。
范若昌像旋风一样跑去孙国帮家,朦胧的夜色中,看见他的人都很惊讶。而他
只要看见有个黑影,管他是人是鬼,他都要大声说:孙佑能还活着哩,他没有死。
他的话在孙国帮家引起的震动足以让某些坚硬的东西开裂。他告诉孙国帮,佑能曾
经给家里写过信,但没收到回信。孙国帮泪流满面地叫道,天爷,我哪里收到他的
信呀,我要收到哪会不回呀。范若昌分析说,他的信可能是行军中写的,也许根本
就没送到香溪来,兵荒马乱的,哪有人送信呀。罗稻香难过地快意地哭着,她感谢
老天感谢菩萨感谢家神感谢祖宗,最后幸福地晕了过去。
杨玉环接连捕到好几只山老鼠,像第一次那么大的再也没见到过,后来捕到的
越来越小。她不再像开始那么害怕了,她把死老鼠挑到外面埋起来。这天她刚从洞
子里钻出来就听见孙佑学唱着山歌走来。孙佑学的声音沙哑,但很晚耳很欢快。杨
玉环想到他吃过老鼠,吃过蛇,听到他的声音后觉得有股鬼怪味,虽然她也说不清
鬼怪味是什么味。孙佑学看见杨玉环,笑嘻嘻地问,二娘,又捕到没有啊?杨玉环
说捕到了。孙佑学问在哪里,大不大?杨玉环说,喂蚂蚁了。孙佑学说,你怎么那
么不识贤呀,那天我炒来吃了,隔了这么多天打饱嗝都还是香的。杨玉环不屑地说,
那你怎么不在家把饱嗝打够了再出门?孙佑学说,我是来看你捕到没得,捕到不要
丢了。我知道别人不会要,山老鼠是吃野果长大的,它们的肉才这么香嘛,要是家
老鼠,我再馋也不会吃的。说着已经走到洞口,就是在这个洞子里捕到的吗?它们
一般都喜欢藏在洞子里面。范若昌叮嘱过,不要让任何人进洞,以免看见粮食后起
盗心。杨玉环见孙佑学贼头贼脑地往里面张望,警惕地说,看什么呀?我先打招呼,
不许进去的哈。孙佑学原本打算随便看看就走开,一听杨玉环的口气,反倒想钻进
去看个究竟,他死气白赖地说,忘铧洞又不是你家的,我怎么就不能进去呀?杨玉
环说不是我家的也不准进去。孙佑学开玩笑说,若昌叔是不是把金山银山搬到这里
面来了?如果没有火把,走不了几步就不能再走了,里面太黑了,但杨玉环刚才没
把火把拿出来,她插在了石缝里。孙佑学摸索前进了一会儿看见火把,笑着说,嘿,
原来你把这里当神仙洞府了呀。杨玉环路熟,抢先跑过去取下火把,折身回来在孙
佑学面前一阵乱晃,孙佑学捂住眼睛。孙佑学抱怨道,你把我晃成瞎子了。杨玉环
说,就是要把你变成瞎子。孙佑学说,我瞎了你有什么好啊?杨玉环说,什么都好!
孙佑学渐渐适应了里面的黑暗,看见杨玉环丰满的身影,同时还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这种香味在洞子外面可没这么浓。溶洞的隐蔽助长了他的邪念:瞧那两片嘴唇,那
两个大奶子……他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朝她扑过去。“一点都看不见……”他已经抱
住她的腰。“挨刀砍的,你要干什么!你叫我二娘呢。”“什么二娘,他姓范,我
姓孙,你不是二娘,你是我的亲娘!”她用火把打他的头,但棉麻藤做的火把是软
的。“亲娘呃,你不要喊,不会有人看见的……这是多好的地方啊,你不要怕。”
他已经抱住她的肩膀了,正试图亲她的嘴,她把熄灭但仍有火星的火把横在他脸上,
用力地撑住他的脸,以免那张吃过老鼠的嘴碰到自己,但他的力气太大了,他把她
抱得更紧了。“亲娘,我就要这一回,就这一回我往后就是你的狗,你叫我咬谁就
咬谁。”“鬼东西,只要你的嘴不碰我,你干什么都行,你的嘴太恶心了……什么
东西都吃。”她喘着气说,刹那间她倒真是这样想的,实在不行,宁愿把身体给他
也不要让那张恶心的嘴碰自己。孙佑学觉得这个建议倒也可行,他一开始想要的是
她的嘴,但现在要的已经不是它了。他腾出手去脱她的裤子,她打了他一耳光,
“慌什么呀,找个宽敞点的地方呀,这里全是石头。”孙佑学信以为真地松开手,
杨玉环后退了几步,把搁在石头上的弓拿在手里,孙佑学还在激动中,两眼一抹黑,
正要问哪里平坦。甚至想到了去弄点树枝来。杨玉环怒不可遏举着弓劈头盖脸一阵
乱打,孙佑学抱头鼠窜,急切中头又撞在洞壁上,他一边跑一边叫:
“恶婆娘,噫,没见过这么恶的婆娘。”
跑出洞口又扭过头,朝洞子里看不见的人吼:“你以为你是皇帝娘娘?外人都
日得,老子就日不得?不要以为你和余得白的事我不晓得,告诉你,我全都看见了!”
杨玉环没有动,也没回嘴,估摸孙佑学已经走远了才出来,她一到洞口就呕吐
起来。
孙佑学咬牙切齿地在树林里躲了一阵,然后用茅草编了个花环,中间插了根棍
子。这是用来辱没、指责、中伤不守妇道的人的利器。有人看见它挂在自己屋檐下,
会去上吊或者杀人。
范若昌没有看到这个花环,但胡大娘看见了,看见它挂在大门上。她不知道谁
挂的,想当然地把躲在暗处的仇人痛骂了一顿。她这一骂,反倒让那些处在猜测中
的人找到了依据。范若昌回来后,她一方面觉得不要让他知道为好,一方面又觉得
不告诉他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范若昌的态度让胡大娘大失所望,他说,不要
管它,拿到灶火里烧了。杨玉环回去后,胡大娘为了发泄对范若昌的失望,呱呱地
说东说西,并且聪明地把对杨玉环的怀疑转化成对挂花环的人的咒骂,并宣判这个
人将断子绝孙。
其实范若昌的心被刺痛了,虽然他对她没什么感情,在家里像没用的器具一样
随便放置,但给别人用是荒唐的,因为这是属于他的。他点灯到后院去劈柴,累得
满身大汗,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神经质颤动。半个时辰,竟劈了一大堆,
平时难以劈开的树疙瘩也劈开了,就像它们也在顺他的意,不愿在这种时候给他难
堪似的。
杨玉环从劈柴声知道一切都不用隐瞒,她早早洗漱睡觉去了,不一会儿就睡着
了,既不去猜测他如何处置自己,也不去想怎么替自己辩解,甚至连要怎样就怎样
之类的话都没想。第二天早上,当她看到屋檐下的背篓,心里也没半点慌张,看明
白范若昌的用意后,她胸有成竹地背上它就走。胡大娘抹着眼泪说,他二娘,你不
要这样,好好给当家的认个错,他会留下你的。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了。胡大
娘误认为她不相信她的话,她说,你等等,我去找他说,我服侍了他这么多年,我
就不信他一句话都不听我的。她没等,她背上背篓去了忘铧洞。
背篓里有一口小铁锅一双筷子三个碗一个铁三脚架一把破葫芦瓢一个小木盆。
范若昌请胡大娘传话,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全都可以拿走,粮食不够可以回来拿,
但必须是晚上,从今以后,忘铧洞就是她的家。胡大娘以为她会大哭大闹,甚至去
死,她已经准备好了安慰她的词儿,没料到她那么平静,眼睛里闪着永不熄灭的火
花。胡大娘以为她被吓傻了,同情心一下涌上心头,反倒觉得范若昌做得过分了,
绝情了。
杨玉环走进忘铧洞,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把锅碗瓢盆放上去,天黑后把被子棉
絮衣服背来,真把家安下了。第一天晚上永远难忘。第二天早上走出洞口,看见娘
家陪嫁的桌子柜子梳妆台被抬来了,是范若昌请族中年轻人打着火把抬来的。看到
这些开始掉漆的家具,杨玉环的眼泪一下滚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生下自己养
大自己的父母,她悲哀地叫了一声,爹、娘……我对不起你们哪。
有人说范若昌心太硬,不管咋说,她也是你儿子的亲娘呀。有人说他心太软,
要是在过去,这样的人哪会让她住山洞,要放进猪笼活埋的。
不管看法如何,他们都愿意向外人解释这事的前因后果,虽然解释起来五花八
门,与真实情况相去甚远,但这事一下传遍了整个山区。
转眼到了年关,罗稻香想去接杨玉环来过年,“大年三十的,一个人在山洞里
头……”她一说就要淌眼泪。自从得知佑能还活着,她的心就像天边的白云一样软。
见到鸡鸭猫狗任何一个温柔的动作,她的眼眶里都会含满热泪,觉得这世界真好、
真善良。孙国帮说,那么脏的女人,你接来干什么!罗稻香说,她有好脏?她是人
啊。她已经去看望过一次,出乎她意料的是别的女人早就去过了,给杨玉环送去这
样那样,还帮她把一个人搬不动的大柜子大桌子搬了进去,杨玉环在里面烧了一堆
火,有人进去拨一下火堆,丢几张干树叶,蹿起的火苗能勉强照亮洞穴。罗稻香看
见有人把鸡也送来了,杨玉环已经有一只公鸡两只母鸡了,还有坛坛罐罐,她们给
她的东西太多了,对她太好了。如果是在从前,罗稻香会在同情之余产生嫉妒之心,
但现在不了,她流着泪说:“这就好了啊二娘,好好养,明年就有一群小鸡了。”
罗稻香决定不管孙国帮反不反对,都要去接杨玉环来过年。
罗稻香来到忘铧洞,看见杨玉环在洞子外面开荒。罗稻香一看锄头就认出来,
这锄头是四环家的,一把缺角锄头。用这把锄头对付从没开垦过的土地,就像用一
杆老枪对付一群饿狼。“看来,谁也舍不得把好东西送给她,都是些烂行头。”她
暗自想。
“他二娘,我是来接你去我家过年的,放下锄头吧,过了年我来和你一起挖。”
罗稻香热情地说。
杨玉环挖了几下才停下来:“感谢啦,我不去。”
“这怎么行?麻雀都有个三十夜,你不过年怎么行?还是跟我走吧。”
杨玉环笑了笑:“我在这里照样过。”
“你打算就在这里过年?要不,我叫佑贤陪你回后溪沟,和娘家人一起过个热
闹年?”
“我哪里也不去,你走吧,我不要四牙坝的人怜悯,也不要娘家人怜悯。你真
要是怜悯我,就请什么也不要说了。我要是能活下去,那就好好活下去,要是活不
下去,死了也不会觉得有啥子亏欠。”
罗稻香不甘心地说:“二娘你是不是担心他爹那张脸,我知道那张脸难看,我
已经给他灌过药了,要是给二娘脸色,我可要掀锅掀灶,管它过年不过年,你放心
吧。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一个老祖婆的呀,我们是一家人……”
杨玉环觉得“一个老祖婆的”非常刺耳,她打断罗稻香的话冷冷地说:“他们
是一个老祖婆的,我们不是!你想和他们成为一个老祖婆的是你的事,请不要把我
拉进去!”
罗稻香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叫自己不要生气,杨玉环这是在落难,不能和一个
落难的人计较。她问:
“二娘准备种什么呀?”
“种什么还没有想,闲着没事干,挖土消磨光阴。”
“你想好了告诉我,我给你送种子来。”
“不用,说不定我会种野花野草,漫山遍野都是种子,要就去摘。”
罗稻香蹒跚到家,心里想,不行了,那个人已经没起势了。只有这样想,她的
心才会软下来。瞎眼麻雀,天照顾啦。她想。
孙佑能在湖南辰溪碰到范若奎时,他是“刚出锅的”少尉连长,在那里养伤。
当年五月,日军投入八个师分三路由湖南北部向南进犯。一九四四年六月一日,西
方很多国家都在庆祝第二个国际儿童节,蒋介石先生却不得不在这一天下达这样的
命令:第四军死守长沙,第十军死守衡阳,第四十四军死守浏阳,第五十八军死守
醴陵,第二军死守株洲,第三军第三十二军死守湘潭,丢失阵地者实行“连坐法”。
“死守”二字不是决心而是出于无奈。孙佑能在衡阳,他的最高长官是方先觉。艳
阳高照,佑能所在的第七连在三个小山冈上设防。开战七天后,前面的阵地相继失
守,日军开过来时边进攻边屠杀中国军队没来得及撤走的伤员,以此打击中国士兵
的意志。这些伤员全都伤痕累累,丝毫不能动弹,日本兵或者开枪,或者刺杀。山
冈上的中国士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躺在那里等死,日军的人数是中国军
队的十倍,突击出去会造成更大的伤亡。这天深夜,日军向七连阵地进行了猛烈的
炮轰,两个山冈上的士兵全部阵亡,只有第三个山冈上的士兵幸免于难。日军半夜
攻上这个山冈时,中国军队的援军也正好赶到。天很黑,到处是人,分不清谁是同
胞谁是敌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不敢出声,出声就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一个中国士兵听见旁边一个人骂了句“听见旁边一个人骂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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