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孙国帮觉得自己当时没有明白范若昌的意思,过了好多年,他才突然想起,佑
能第一次回来时,范若昌就告诫过他,叫佑能不要再回来。可不知从何时起,范若
昌的话他都不喜欢听,不耐烦听。给孙佑学当过跟班的外甥李则恩,后来去当兵,
复员后在香溪供销社当主任。孙国帮和他说起这件最后悔的事,李则恩想也没想就
告诉他:“舅舅,这是难以料定的哦,佑能表哥若是真的跑了,无论跑到台湾还是
外国,恐怕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哦,你想想,那么多次运动,你都能顺顺当当地过来?”
孙国帮想了想,承认道:“佑能不起义不去找范若奎,肯定没我的好日子过。
但只要他好好的,我有什么要紧的,我又不怕死。”
在这样的纠结中,他越来越喜欢做鞭炮,他把想不完全的事情全都裹到鞭炮里,
也越来越喜欢听鞭炮声。仿佛叭的一声,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在
这一刻不用分心,也无心可分。
孙国帮确实不怕死,他从小就为死做了准备。不过也可以说,觉得活着难,于
是把死当成免战牌。除了六岁时栽下的柏树,他还在七十八岁这年造了一座坟,不
是造抬枪那年挖的坟坑,而是一座用石块砌就的圆顶坟。他抬不动石头,在田间地
头找好后请年轻人来抬。其中一个年轻人踢着某块石头征求他的意见:公,这块石
头要不要哦,这么难看,你重新找一块。孙国帮说,不要紧,挡住泥巴不掉到脸上
就行了,反正死了也爬不起来。他把抬石头的人逗笑了。年轻人说,你要是还知道
泥巴掉到脸上不舒服,肯定能爬起来。坟砌好后,前面留了一个门,以便死后把棺
材推进去,有点像瓦窑。孙国帮解释说,我不是怕死了没人埋,我是怕增加大家的
麻烦,哪天我感觉不行了,我自己爬进去,你们挖几锄泥巴把门封起来就行了。在
场的人问他,万一你没有死呢,把门封住你就出不来了。孙国帮说,我快八十了,
死也死得,活也活得,到时候真封住了,没有死也不用出来了。有人悄声说:“哪
个敢帮你挖泥巴呀,那不成了活埋了吗?”另外一个人说:“不光是活埋的问题,
如果封上了又爬出来,不吓死一湾人才怪。”这话传到孙国帮的耳朵里,他没吱声。
出入意料的是,孙国帮的空坟成了一景,来四牙坝玩的人都要拐弯去看看,看
时说出来的话妙语连篇,虽然是关于生与死的问题,却总是逗笑一大帮人。他的坟
还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在那一带放牛时,喜欢钻到坟里去玩,为了争夺主权,这
些孩子要么想方设法和孙国帮扯上亲戚关系,看谁和他的血亲更近,要么打架,用
武力解决。钻进空坟里玩的孩子遭到父母痛骂,警告再进去将会有更严厉的惩罚,
但只要避开大人,照样往里钻,觉得待在里面其乐无穷。不过,村里人对孙国帮有
另外一种说法,他们说,他用石头拱顶先造一座空坟,是怕死后有人钉竹签,他们
都知道,孙国帮在别人的坟上钉过竹签。罗稻香去世前,孙国帮几次想去把大娘坟
头上的竹签拔起来。他说花容已经死了,用不着再用竹签钉住大娘的魂了。罗稻香
坚决反对,她说,花容死了,还有佑能和佑贤呀,难保她不危害他们呀。孙国帮说,
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能危害谁呀?罗稻香说,我不管,你敢拔起来我明天就重新
钉下去!罗稻香去世后,孙国帮选了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去拔签。钉下那天晚上伸
手不见五指,因为心虚,拔签没那么心虚,用不着选黑夜。竹签已经腐烂了,他不
得不像挖萝卜一样,把泥土连同竹签取出来,再把它剥开。三根都剥出来后再把泥
土复填下去。他刚填了一半,范若昌突然从暗处冒了出来。范若昌去下河坝办事,
回来时路过这里,刚开始以为有人盗墓,以为有人想偷大太太的玉镯。当他认出是
孙国帮,立刻大吃一惊。他质问孙国帮在干什么。孙国帮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坟
里面去。他一动不动,更不知道说什么好。范若昌爬到坟头上,看见从土里剥出来
的,一拿就碎的竹签。气愤地问:“是哪个钉的?”
孙国帮装耳朵聋。
“国帮哥,不会是你吧?”
孙国帮自己抽了自己一耳光。范若昌气愤难平:“国帮哥,你也下得了手!”
范若昌走开后,孙国帮一动不动,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裸体也没这么难堪,
要是其他任何形式的难堪能换掉这份难堪,他会毫不犹豫拿这份难堪去交换。他想
到了几个弥补措施,但没有一个能挽回脸面,太丢人了,即使死掉,躺在棺材里也
会害臊啊。把坟上的洞填平后,他回家拿来两个畚箕,把大娘的坟旁的土挖起来,
用畚箕运到坟头上,他甩开膀子大干,有几次锄头挖在石头上,震得他两臂发麻也
没停下来。用的劲越大,才不去想自己的难堪。他一直干到天亮,要不是怕别人问
他在这里干什么,他会一直干下去,直到把坟垒得像山一样大,回家路上,喜贵家
的去水井挑水看见了他,这个勤苦而又泼辣的女人远远地惊讶地问他:噫,他大叔,
这么早夹着畚箕锄头,去干啥子来呀?孙国帮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喜贵家的
用舌头鼓动出啧啧的惊叹声:人都不理,莫不是撞上鬼了哟。转过一丘田,喜贵家
的看不见他了,他拔腿就跑。他没料到自己能跑这么快,浑身没有重量,轻飘飘的,
即使迈开大步,他的脚也仿佛轻缓地往一旁窜,心想踩这里却踩到那里,地面没有
坚实感,直到跌倒在地。没有什么东西绊住他,他莫名其妙地瘫在地上。不远处有
一个稻草堆,佑贤抽稻草去喂牛时朝一个地方抽,把稻草堆抽了—个洞,他为此没
少骂佑贤,因为这种抽法会使草堆坍塌。此时此刻,这个洞仿佛天堂。他知道自己
又累又瞌睡,他对自己说:“我想我还是钻进去的好。”他坚持住,直到钻进去才
放心地躺下去。醒来后,他惊讶地发现太阳从相反的方向照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只
睡了一会儿,应该还是上午,当他转了个身,看了看四周,才知道这是下午。畚箕
和锄头靠在稻草堆上,他高兴地想:“幸好没被人拿走。”这天晚上睡在床上,辗
转反侧,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怪自己在稻草洞里睡得太久了,但他同时清楚最根本
的原因又不是这个。他原本打算第二天继续垒坟,可天亮后,他不想去了,他觉得
这种方式对自己丢尽的脸并无裨益。他告诉佑贤,他要“出去一下”。他不知道该
往哪里走,没有目标,但他莫名其妙地走直线,像土地测量员一样,不顾翻山越岭,
也不管沼泽泥塘。山区没有湖泊,要是遇到湖泊。他会不会直直地游过去?这很难
说,虽然他不会游泳。没有走出四牙坝时,他边走边计算走到某处要花多少时间,
就像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现在才下决心了解这里似的。走出四牙坝,他一下
明白了,自己想去天边,走到天和地交界的地方去,穿过天和地的交界,自己的尴
尬就不存在了。但坐下来休息时,他发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远山跌宕起伏,根本
没有尽头。没用,一点用也没有。即使走到天边,尴尬也会被带到天边,而不是像
蛇蜕一样轻轻松松地丢掉。
许多年后,范继书说到他的远行,孙国帮总是一下想起自己这次直线行走,他
仍觉得尴尬。
范若昌没把这事说出去,见到他仍然和过去一样,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越
是这样,孙国帮越是不好受,他想,噢,我晓得,我晓得他会这样。这种“晓得”
能带来短暂的轻松,但病根像关节炎一样,会把痛苦绵绵不绝地通知你的身体和大
脑。他觉得自己像提着一篮鸡蛋似的提着自己的过错,说话、吃饭、喝水、走路、
干活,会情不自禁地做出一些夸张动作,说话时面部表情做作,吃饭突然加速,响
动很大地喝水,走路要么很慢要么很快,干活时用力过度。他觉得自己不是故意的,
是身体某个地方要他“故意”的,就像身上附着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这是他自己的
影子。但并不完全服他管。
这天黄昏,孙国帮蓦然从家里出来,径直朝范若昌家走,好像重新恢复了矜持
和骄傲,昂首阔步,步履矫健。只能这样了,只能这样,他想。走进范家院子,他
看见屋子里亮着灯,他不打算进去了,就站在院子里,他说:
“若昌,你在吗,我是孙国帮。”
里面没有回答,他想,他不会回答的。
“若昌,我肠子都悔青了,我不该做这种缺德事。以前我觉得是罗稻香逼的,
她当时不那么逼我,我不会去做的。现在我不怪她了,我怪我自己,怪我自己没能
把持住,怪自己也去相信鬼魂附身那样的鬼话。真有鬼的话,鬼没有附到花容身上,
而是附到我身上来了,我要是早点把这个鬼赶走就好了。花容死了这么多年了,罗
稻香也死了,我还推三推四,不把罪过担在自己肩上,这就更不是人了。”
屋子里面有响动,挪动凳子的声音。孙国帮停了一下,他感到自己轻松了一些。
“我知道,我哪怕千万次道歉,都不能得到你的原谅,因为这是不能原谅的。
但我还是想让你听见,若昌,我错了。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准备到清明节把大娘的
坟再垒大一点,大得即使有人想那样,都到不了棺木上去。”
孙国帮听见门闩响了一声,但门没有打开,他搞不懂是闩上了,还是拉开了。
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他暗想一定是闩上了,用插上门闩来表示拒绝接受道歉,这是
最好的拒绝。他惭愧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响起脚步声,是范若昌。
“国帮哥,你站在门外干什么,怎么不进屋呀?”
“你不在屋里呀,我以为你在。”
“我去团凼堵水去了,堵满了好用龙骨车车到弯丘那块田里去,晴了十多天了,
再不车水,弯丘田就要开裂了。”
“若昌,我是向你认错来了,我做那事把你伤害深了……”
“国帮哥,要说什么进屋说吧。继书,开门啦,伯伯来了,怎么不请他进屋呀。”
门开了,屋子里只有胡大娘和范继书,他们在剥油桐果。麻雀蛋大小的油桐籽
冒尖尖地装了一箩筐。胡大娘刚才拉开门闩,是想狠狠说孙国帮几句,可门闩都拉
开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什么样的重话才能把他平时那副硬邦邦的样子摧毁,
于是又闩上了。
范若昌邀孙国帮进屋,孙国帮向他鞠了一躬:“若昌,我不进去了,我没脸进
屋,我羞死先人了。”说完走了。他勉强做出从容的姿态,但他明白自己没法从容,
在这个院子里,他一辈子也不可能从容了。好像手也变重了,在手的压力下,身体
微微前倾。走到大路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姿势既可笑又可怜,扭动了一下身体,走
了一阵,可笑和可怜的样子并没减轻。
半年后,孙佑能回来,回来后第十七天死于婺溪源,孙国帮接到噩耗,心里一
颤:报应到佑能头上去了。他一下想到自己从范家院子出来的情景:背后空空荡荡
的,不踏实。几天后,悲伤越来越重,越来越痛不欲生,有一天胸口一绞一绞的痛,
他豁然明白,不是报应到佑能头上去了,而是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死者是不会难
受的,只有生者才会备受煎熬。
像做买卖的人一样,孙国帮经常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过过秤,看看哪边重哪边轻,
他说,我不是称给别人看,我是称给自己看的。他之所以要强调这一点,恰恰是为
了称给别人看,“别人”不是活着的人,是那些死去的人,因为他觉得死去的人比
活着的人看得更清楚,也更计较,他们处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把你的五脏六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他只有真正付出点什么,担当起什
么,心里才会踏实,才会获得“他们”的原谅。
“他们”刚开始主要是范若昌、胡大娘、杨玉环、杨玉环的两个孩子。最后增
加了死在万丈坑里的红军、花容、孙佑能和罗稻香,偶尔还有村里这几十年去世的
人。他觉得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清醒着,盯着他如何给自己过秤。
一九八二年,万丈坑下面的骨骸被捡上来,准备在山坡上修一个烈士陵园。孙
国帮听说后,觉得非去看一眼不可,向那些骨头曾经承载过的灵魂说点什么。半路
上,遇到从万丈坑回来的人,这些人的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满肚子新闻正需要发
布。他们告诉孙国帮:啊耶,没想到有那么多骨头,哪块是哪个的都分不清楚了咯
;骨头变黑了,牙齿倒还是白的。听了这些话,孙国帮像听见干枯的豆荚爆开了,
豆子从他裤管里往外掉,他走不动了。他想,我当时没有半点害他们的意思,但也
没有想过要救他们,我只想到我的银鱼,当时觉得银鱼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可银鱼
给自己带来是什么啊?要是那次不去卖银鱼,佑能就不会在半路上走失,不在半路
上走失,就不会去当兵,不去当兵,就不会去婺溪源送命。想到这里,他突然浑身
发软,“我要是早明白就好了,早明白这些今天就不用走这趟路了。”
孙国帮在半路上住了一宿,第二天中午才走到万丈坑。四周的森林没有了,全
是玉米地。万丈坑旁边搭了一间板房,烈士的骨骸就在那里面。他透过板缝看见装
了四箩筐,头骨、尺骨、肋骨。孙国帮找到工地负责人,问能不能让他把这些骨头
洗干净。这位负责人姓张,在孙国帮走向他之前,工地上千零工的人已经告诉他了
:那个老者就是当年参与杀红军的人。张负责对他‘没有好感。他傲慢地说,红军
的骨头不能给坏人洗。孙国帮说,坏人是范若奎,不是我。张负责说,从来没有坏
人说自己是坏人。孙国帮说,把它们洗干净了再埋,免得他们的亲人晦气。张负责
干巴巴地、不讲情面地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孙国帮双手下垂贴在两边裤腿上,像
两个俯首帖耳的小人,但他脸上全是固执和坚定。他说,谁做得了主你去说说,就
这样把他们埋了,对不起他们的亲人哪。张负责懒得理他。孙国帮找了两捆稻草,
在工地上住了下来。晚上把稻草铺成—个窝,像与世无争的老猴一样睡在里面。他
告诉张负责,什么时候允许他洗,他什么时候回家拿工具。
洗骨头不是孙国帮心血来潮,而是当地人本来就有的传统。人死后不用棺材埋
在屋前,第二年掏开,把骨头取出来洗干净,用白布包裹后隆重下葬。这样一来就
洗掉后人生活中的晦气和疾病。那些做生意的人不但洗自己的先人,还把无主坟头
里的骨头挖出来洗,以为这样一来就能洗掉生意中所有倒霉的事情。
几天后,负责人告诉他,可以洗,但必须接受监督,红军的骸骨一块也不能丢。
孙国帮说,我晓得你们对我不放心,随你们怎么监督。张负责揶揄道,解放后怎么
就没找你算账?孙国帮毫无愧色地说,会算的,没到时候,到时候会算的。
孙国帮回家,和孙佑贤把水桶、木盆、筛子、刷子拿来。还有一卷皮纸。佑贤
把水挑来,孙国帮把骨头放到盆子里,用刷子轻轻刷掉黑垢,刷干净后放在筛子里
晾干,晾干后用皮纸裹紧放好。每天动手之前,他都要在骸骨面前念上三遍:
冉冉飘过五色云,笙箫锣鼓闹三城:
九路神仙从境过,慈尊下界度亡魂。
孙国帮令人信服地洗了一个月。张负责见他这么认真,不再对他恶声恶气。问
他当时为什么不离范若奎远点,孙国帮叹了口气,说我要知道为什么,就成诸葛亮
了。
纪念馆建好后,孙国帮的照片也被挂在墙上,照片下一行说明:参与杀害红军
的农民孙国帮。孙国帮的亲戚看见后说。这下你出名了。孙国帮正为这事恼火,在
盛怒之下把亲戚痛骂了一顿,撞你八辈子没见过的鬼,哪个愿意用这种事出名呀?
孙国帮坚决要求纪念馆予以更正,他说他根本没动手,动手的是孙国才,他不过是
把已经死亡的红军背到万丈坑,还是在范若奎威胁下背的。经过整整一年的申诉,
终于改了,把孙国帮改成孙国才,只改动了一个字,但墙上的照片没有动,仍然是
孙国帮的。纪念馆的人告诉他,等找到孙国才的照片就换下来。孙国帮说,孙国才
一九三八年就死了,他根本没照过相,那时候哪有人照相呀?纪念馆的人说。不找
哪知道他照没照过,找找再说嘛。亲戚中懂点法律的怂恿孙国帮打官司,说这是侵
犯他的肖像权。有人说可以把孙佑学的照片换上去,孙佑学和他父亲虽然长得不像,
但父债子还,也是天经地义。了解内情的人说,要得个屁,孙佑学只照过一次相,
是他当民兵连长的时候照的,背着杆空枪。威风凛凛,关键是还戴了顶五角星帽子,
哪像杀红军的凶手呀。孙国帮说:算了,就让我冒充那个吃蛇肉的死人吧,名字改
过来就阿弥陀佛了,等我一死,别人就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了。那个被他痛骂没
还嘴的亲戚这下醒过神来,他冷笑道,你说算了就算了呀?照片明明是你的,方圆
几十里哪个不认识你呀,认识你的人这下知道你是杀红军的凶手,我们这些亲戚的
脸往哪儿放?你倒好。都八十三了,即便活一百岁,也只有十几年了,你死了就没
人认得你了,可我们这些亲戚得活呀,所以不管怎样,你得让他们把照片换下来。
孙国帮长叹一声,你这是逼公鸡下蛋。亲戚说,公鸡下不下蛋不关我们的事,我们
只知道那照片上的人是我们的亲戚,我们不能听别人说我们的亲戚是杀害红军的刽
子手。
就在孙国帮为照片的事烦恼时,县文史办的黄主任来了,向孙国帮了解范若奎
杀红军的详细过程,他希望听到可歌可泣的故事。
孙国帮说:
“这得从一九三五年的大雨说起。不是四月初四就是初五,半夜三更,炸雷一
个接一下,像有人在楼板上滚磨盘,滚过来滚过去,滚到天亮才歇下来,雨也吓人,
老天爷撕破脸,不顾人死活,我去院子里拿个什么东西,嗨呀,鼻子吸气都不行,
就像被堵住了一样。我一个人在家,罗稻香和花容在范若昌家帮忙,范若昌家要办
满月酒。范若昌你知道吗?说起来,我和他是一个老祖婆的。他都死了三十年了。”
……骤然间,孙国帮感到无比悲怆,这是只有老人和孩子才能产生的感情:至纯至
真的关系碎了破了,不堪细想,他的嘴唇嗫嚅如病蚕,突然间老泪纵横。对范若昌
的思念一下达到顶点。
范若昌是被孙佑学押到老龙潭淹死的。
孙佑学当时不是民兵连长,他是农协主席。他最穷,解放军一来就当上农协主
席。有人告他,说他爹是杀红军的刽子手,他为了不当他爹的儿子,他把孙国才的
坟刨开,把棺材板和骨头一把火烧掉了,把灰撒到河沟里冲走了。烧是烧掉了,还
是怕他爹阴魂不散,所以凡是公家的事情,他都积极,不是假积极,是真积极。他
一积极,以前看不起他的人就倒霉了。他说,我把我爹都消灭了,还有什么不敢消
灭的?
孙国帮说:“他爹倒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不消灭他,政府也要消灭他,你说是
不是?孙国才什么都敢吃,老蛇、老鼠、老木虫。不晓得投胎转世变成了啥子,我
想不会变人,阎王爷不会糊涂到叫连老蛇都敢吃的人再变成人吧?我要是阎王爷,
我就叫他变猪,叫人天天吃他的肉。”
“老人家,请说说你知道的事情。”
“这些都是我知道的呀。”
“我是说红军,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碰上他们的,范若奎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
牺牲前说过什么话,记得多少说多少,我要的是第一手材料。”
“我是晚上碰到他们的,他们的长相我一点也记不得了。我和佑能挑着银鱼上
贵阳,天黑了,我想赶到白水河再休息,哪晓得会撞上孙国才,撞上他比撞鬼还倒
霉。我平时是不拿正眼看他的,不晓得那天晚上是咋个搞的,大概是先把他当土匪,
把自己吓软了,结果他叫我们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同志哥啊,我那一走,这一辈
子就没过过安静日子。我若是早知道范若奎杀红军,就是前面有熊有老虎等着,我
也宁愿往老虎那边走啊。有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命,是命里注定的。有时候又觉得这
不是命,这是自己心乱造成的。心要是不乱,不管他不理他就过去了。可那天,不
知道为什么心那么乱。在那之前我没乱过,在那之后也没乱过。”
说到这里,孙国帮想这乱不乱的,其实是范若昌告诉他的。范若昌被孙佑学关
在祠堂里时,孙国帮去看过他。孙国帮踮脚站窗外,见范若昌没有被绑起来,他宽
慰道:“你不要怕,若奎是若奎,你是你,他们会放你的。”范若昌什么也没说,
孙国帮正准备离开,范若昌却平静地告诉他:“国帮哥,你不知道,自从我爹去世
后我当家以来,我的心经常都是乱的,一刻不能安静下来,被关在这里后,我反而
平静了,什么也不用想了。”孙国帮来见范若昌时,先去了尹得高家。尹得高说,
范若昌算不上恶霸,虽然他兄弟是土匪,但他本人没有血债,平时做事也不算歹毒,
说起来,他多次捐资修桥补路,应该算开明乡绅。孙国帮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当时,全县剿匪已经结束,反恶霸斗争是重点。孙佑学说,别的乡都有恶霸,
我们乡也必须有,我们不能落后。孙国帮告诉孙佑学,范若昌不算恶霸,不光他这
样说,尹得高也这样说。孙佑学说,算不算不能由你们说了算,要由政府说了算。
孙国帮说,那我明天就去找政府,我不相信政府这点是非都分不清。第二天,孙国
帮还没出门,就听说范若昌被孙佑学押到镇上去了。他想,既然押到镇上,也许会
叫他坐牢,不会枪毙他。他觉得,范若昌毕竟是范若奎的亲大哥,政府要他坐几年
牢,也是说得过去的。
这年冬天,有人在老龙潭陆续发现一具具尸体,是杨玉环那对双胞胎的,继而
发现范若昌的,杨玉环的。据孙佑学说,政府本来要镇压他们的,他们自己畏罪自
杀了。过了好几年,才有人说,范若昌是被孙佑学沉到老龙潭淹死的。而这之前,
杨玉环已经死了。
黄主任看见孙国帮走神,提醒孙国帮回到主题上来。孙国帮刚张嘴,没料到一
只浑身是粉的飞蛾飞了进去,他咳了好一阵才把口腔清理干净。他说:
“我怕是讲了不该讲的话了。”
“没有没有,这只飞蛾是近视眼,错把你的嘴当成灯笼了。大叔你不用评判,
讲你当时的经历就行了。”
“孙佑学整死范若昌,我想到了,我没想到他连忘铧洞那两个娃娃也不放过,
他们和他一无冤二无仇呀。那个女人搬到忘铧洞后,就和范若昌没有关系了,那两
个娃娃,和范若昌更是没关系。我不喜欢逗娃娃,我自己的娃娃生下后,我连抱都
没有抱过。可那两个娃娃,看一眼就忘不了。他们的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睫毛又
细又长。孙佑学不放过他们,不是为了斩草除根,而是见不得他们生得漂亮吧。有
些人就是这样的,见不得漂亮东西,越漂亮越是忍不住想把它毁掉。孙佑学把他们
押到老龙潭后,在他们脚上绑上石头,所以当时没人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两个月
后,其中一个娃娃脚上的石头脱落,尸体漂上来,这才知道他们死了。另外几具尸
体过了大半年才陆续漂起来。六一年大天干,四牙坝一半的水井干涸了,只有老龙
潭还有水。但村里人宁愿多走十里路去下沙井挑也不要老龙潭的水。说起来,孙佑
学和我和范若昌都是一个老祖婆的,不晓得为啥区别那么大。恐怕所有的先人都想
不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后人。”
孙国帮一边讲一边想,要不要把杨玉环的死也讲一讲呢?孙佑学当上农协主席
后去过两次忘铧洞,他以为杨玉环现在不敢不依从他,他觉得自己去找她是看得起
她。他提了一口袋粮食,他说,这是他从自己家里拿来的。几天前分范若昌家的粮
食,他就来通知过她:“从范若昌把你赶到忘铧洞那天起,你就是贫下中农了,分
地主的浮财你也应该有一份,到时候只要你露面,我保证有你一份。”杨玉环说她
不要。孙佑学说粮食不要可以,但你必须同范若昌划清界线,范若奎已经被枪毙了,
范若昌是土匪头子的哥哥,你不能和他们沾边儿,否则你就是地主婆。也要被押到
场坝里批斗。杨玉环当时什么也没说,孙佑学以为她害怕了。第二次来满怀信心,
提那点粮食不过是想告诉她,他现在要什么有什么。没料到他刚表白了几句,杨玉
环就把一盆脏水向他泼来。她指着他痛骂,叫他不要装好人,他做的坏事她一桩桩
都知道,他偷过尹得高家牛,抢过四牙坝给人看病的蹇医生,杨喜贵卖烤烟得来的
钱不见了,杨喜贵家的为这事差点上吊,这钱也是你孙佑学拿去的。“你要敢动我
一根毫毛,我就把这些事全都说出去。”这些事是孙佑学的弟弟孙佑年告诉她的。
孙佑年给人顶壮丁逃跑时打死了人,跑回来后躲在忘铧洞时告诉了她。孙佑学说,
你这个地主婆,敬酒不吃吃罚酒。杨玉环说,我怕什么,我都住到忘铧洞这种地方
来了,我有什么好怕的?要杀要剐随你,那年你要是不把衣服脱给范若奎,那些红
军也不会相信他是干人,杀害红军你也有份!孙佑学生气地发现,这个女人不但一
点不怕他,反倒是他怕起这个女人来了,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枪毙掉范若奎后,
他的底气才重新冒出来。
孙佑学在香溪枪毙范若奎时,他手没发抖,回到家后,双手却莫名其妙地抖个
不停,怎么也控制不住,就像不是他自己的手一样。夜晚降临,他看见范若奎迎面
走来,他说:“来哇,你来哇。”他朝黑影开枪,枪声让他获得短暂安宁,不一会
儿,看见范若奎再次走来。那天晚上,他不停地开枪,子弹打完后,朝黑影开空枪,
把撞针击弯了卡住了才停下来。他对女人说:“噫,我要做点事情,我要做点事情
才能压得住这股邪。”想了几天,他也没想好,应该做点什么。几天后,他扛着空
枪在村子里转悠,无意中听见有人说话,他一下有了主意。严登才的女人隔着竹林
问胡开春的女人:“埋了没有啊?”“埋了,阴悄悄埋掉了。”“有人哭孝没有啊?”
“哭孝是女人的事,他家一个女人也没有,咋哭?”“忘铧洞那个人应该去哭一下
嘛,同锅舀食那么多年。”孙佑学知道他们说的是范若奎。但他没去想范若奎,他
突然想到了杨玉环。他对自己说:“恶人要用恶人收。”意思是范若奎是恶人,他
必须比他更恶才行,他要做恶人,首先要拿杨玉环开刀。走到忘铧洞,他直杠杠地
告诉杨玉环:“我要在这里吃饭,还要在这里睡觉。”他原打算,杨玉环再像从前
一样,他就用枪托打她。没料到,杨玉环这次不一样,她不敢看他,她终于害怕了。
她说:“我这里没什么菜。”这让他很满意。他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声调说:“我晓
得你没什么,我去拿。”他怀着征服者的得意和初恋般的激动,从家里拿米拿油拿
肉。最让他高兴的是,他的手不再抖了。回到忘铧洞,他看见那对双胞胎在门前玩
尿泥,手上脸上都是泥。孙佑学说:“嘿,那是屎粑粑,你们咋个玩屎粑粑。”双
胞胎被他吓哭了。他没理他们,推开门,看见杨玉环长高了,再看,不是长高了,
是上吊了。她的房子太矮了,头几乎顶着楼辐,双脚离地只有半尺高。但这半尺足
够了,足以让孙佑学大失所望。他失望到极点。“烂婆娘!”他骂了一句。他站了
站,把挂在步枪上的口袋翻甩出去,提着空枪钻出来。看到双胞胎。他想给他们两
枪托,但他同时可惜起口袋里的东西,倒回去把它捡起来。
孙佑学从忘铧洞回来,半路碰到范继书,范继书一见到他就跑,他怕这个枪毙
他二叔的人。孙佑学如梦初醒一般,他突然想到范若昌,不行,我枪毙了他兄弟,
现在忘铧洞那个人又死了,他肯定会报仇,我不能傻,我必须斩草除根。他叫了两
个民兵,把范若昌抓到祠堂关了起来。范继书没在家,要不然,他会连他一起抓。
胡开春急匆匆地跑来找孙国帮,说:“孙佑学恐怕要对大东家下手了。”孙国帮当
时不以为然,他认为只有解放军才能下命令枪毙人,孙佑学没这资格。范若昌死后,
孙国帮感到痛在心头的是自己的误判,是怕管闲事的软弱,是怕惹火烧身的自保。
见黄主任用笔头敲打着本子,孙国帮觉得没有必要讲杨玉环的故事,有些事是
范若昌死后尹得高告诉他的,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谣言。他对黄主任说:
“孙佑学干什么都下得了手,和他爹一样下得了手。他已经死了,恐怕已经烂得差
不多了,他做下的糗事可没法腐烂,一说大家都知道,他最不该杀那两个娃娃。”
“老人家,你还是讲讲和红军有关的事吧。”
“好好好,你看我都扯到哪个麦子坡去了。一讲孙国才,就想到孙佑学,一想
到孙佑学,就想到那两个娃娃。那天晚上,孙国才把我和佑能带到杉树坡,我看到
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比叫花子还不如,有几个坐着,有几个睡在地上,我以为睡
在地上那几个已经死了。我当时没把他们当好人,也没把他们当坏人,只把他们当
成落难的人。我要是像现在这样,知道他们是红军就好了,我就可以想办法救他们
了,可我当时只想早点脱身,脱身后好去卖银鱼。遇死不救,等我到了阎王爷那里,
阎王爷会找我算这笔账的,这笔账不可能一笔勾销。”
孙国帮摇着头。
“你没和他们说话吗?你听见他们说过什么吗?”
孙国帮停止摇头,把脑袋当成假定的记忆仓库拍了拍,看能否根据眼前这位同
志哥的需要找出点什么来。找了半天,他发现自己的记忆仓库被废弃了。
“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有一个说,我想早点死。另外几个说过什么,我全忘了。”
“啊。他真是这样说的?他这是视死如归啊。你好好想想,还有吗?”
“我要是像他们那样,我也宁愿早点死。他们不光身体累垮了,不光脚磨破了,
还拉肚子。拉的全是水,全拉在裤裆里。他们拉得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有人在轻
声哼,满脸冒汗,脏兮兮的。范若奎和孙国才呢,鼓捣吃了我的糍粑,还煮了我的
银鱼。”
说到这里,孙国帮再次感到难过。“早知道银鱼会在半路上倒掉,我还不如全
部煮给这些可怜的人吃,让他们吃个够,吃个饱。他们那么可怜,我却只想到挑到
贵阳卖个好价钱。他们是快要死的人啊,离家那么远,死之前肚子里一点食儿都没
有,他们也是爹妈生的啊。”
他哭起来鼻涕比眼泪多,左一把,右一把,他把鼻涕全都揩到鞋后帮上。他说
:
“银鱼是个好东西,正是觉得它好,我的心肠才会那么硬,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要。好东西有时候比坏东西还坏,坏东西的坏处明摆着,你不会为它做傻事。好东
西就不一样了,它老往你心里钻,让你舍不得它,做了傻事自己还不知道。罗稻香
以前一生气就骂我,说我歹毒,硬说花容是我害死的,不该叫她去拉银鱼,因为她
身上不方便。我没服过软,我说我是为了这个家才叫她去拉的。土改的时候,我家
就剩我和佑贤了,花容死了十一年了,罗稻香死了两年了,佑能死了半年了。我服
了,我服软了,我一想起他们,我心里就一绞一绞的痛,这个家不需要那么多银鱼,
是我需要那么多银鱼呀。”
“大叔,你要是文化高一点,完全可以去大学当哲学教授。”
“哲学教授是干什么的?”
“是大学里教书的。”
孙国帮非常认真地说:“哲学教授?是不是专门讲折寿的学问?你以为我活得
长,就知道什么叫折寿,什么叫不折寿?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
活了这么长,我只知道我就是活了这么长。我觉得有些该长寿的人轻抛抛就死了,
该短寿的人反而硬邦邦地活着,怎么盼他他也不死。折寿不折寿,是讲不好的啊。”
“哈哈,是不好讲,大叔,我们改天再讲这些吧。”
“刚才讲到哪里了?”
“讲到煮银鱼了。”
“是呀,我想起来了,煮银鱼的锅还是人家红军战士的,他们把别的东西都丢
了,就这口锅还没丢。是一只铜锅。银鱼被范若奎全部买下了,可我还是想把剩下
的挑到贵阳去。好马不吃回头草,人都已经出门了,我不想把剩下的鱼挑回来。佑
能比我心软,他要我给红军煮一锅。每往锅里丢一条,我的心都不舒服一下,我都
在想,又少了一条了。说是一锅,其实也就两大碗,每个人只有两口。我不晓得他
们和范若奎打过架。有个人的眼睛上肿了个大疙瘩,佑能喂他鱼汤时,他不喝。佑
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不理佑能,瞧着范若奎。范若奎说:”你是个硬汉,你喝
吧,喝了好上路,鱼汤的味道比我的味道香多了。‘我这才知道他咬了范若奎一口。
他没理这句玩笑话,仍然瞧着范若奎。我看出来了,他这是要记住范若奎,死了也
要记住他。’你胆敢这样看我?我挖掉你的眼睛!‘范若奎厉声说。我忙插到他们
中间,挡住他的眼睛。我劝解道,喝一点吧,趁热喝了舒服些。他没有喝,我感觉
他的眼睛像两粒子弹从我的身体穿了过去。我以前认为不会有比我还硬的硬汉,看
到这双眼睛,我知道他比我还硬。另外—个正好相反,脸上皱巴巴的,但他像教书
先生一样客气,喝一口汤就要说一声谢谢。等他们喝完鱼汤,我想没我的事了,我
可以走了。范若奎不准我走,要我送他们一程,要我和孙国才扛那两个已经死去的
人,范若奎自己扛缴获的枪。走到万丈坑,范若奎和孙国才开始砍红军,他们像生
病的牛一样,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大概连反抗的想法也没有,那么苦,那么累,
又黑咕隆咚的。我带着佑能跑了,我不敢看。后来才听说,范若奎砍了三个还是四
个后,砍累了,直接把他们往天坑里掀。我和佑能回到小木屋,我想最好离开这个
是非之地,佑能哭兮兮地不想走,他的脚磨破了,我气得要命。哪晓得,我刚收拾
好担子,外面下起雨来了。我们只好在小木屋里躲雨。那晚上的雨不大,但时间长,
一直下到天亮。“
孙国帮说到这里停下来,竖起耳朵,像在听雨一样。他的脸上全是皱纹,耳朵
却比年轻时更薄更亮。几十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已经来到眼前。
“我叮嘱佑能,今晚上的事不能说出去。佑能感到害怕,这天晚上他惊醒两次,
有一次还被吓哭了,他说有人在抓他。我不害怕,我想的是,雨有可能淋到他们,
有可能淋不到,最好不要淋到,不管他们是死是活,雨淋到身上总是不舒服的。第
二天早上,佑能说他听见有哭声,我想赶路。不想管闲事。佑能心软,非要我去万
丈坑看看不可。我—个人没法下去把他们弄上来,只好去请擦耳岩的人帮忙。擦耳
岩的人说,哭声他们也听见了,不是人在哭,是崖顶上的岩羊在哭。岩羊平时也叫
唤,但叫声不一样。只有死了人,或者发生了什么大事,叫声才像人哭一样。尸体
拉上来我就走了。那个活人我从那以后没见到过,我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躲过范若奎
的搜捕的。听说伤好后腰直不起来,是个驼背。解放后,他当了个大官。”
黄主任合上笔记本,他很失望,觉得孙国帮讲的这些,没有一处让他觉得“可
歌可泣”,他没有听到任何一个让他感动的细节。他觉得孙国帮已经老之不堪了,
没多少用处了。
黄主任没有发现,孙国帮有意回避了在万丈坑里救人的情节,因为他第一次讲
述时被人打了个耳光,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愿讲了。他去擦耳岩叫人帮忙时,这些朴
实的村民并不像他现在说的,他去请他们,他们就答应了。其实他们没有答应,听
说是下去救红军,他们就不想答应。他们说,他们不想惹麻烦。既然是保警队的人
把他们掀下去的,再去把他们弄上来就是和政府作对。村口的老槐树上有布告,帮
助“红匪”过境者将以通匪论处,必将严惩不贷。孙国帮进退两难。幸好村里一位
老人认识他,老人在四牙坝买猪仔时,孙国帮请他进屋喝过水。老人为了还这滴水
之情,帮孙国帮说了一句,要是救不得,岩羊不会叫得那么难听。孙国帮说,是啊,
这说明他们冤情。这个说法比任何理由都管用。因为村里人本来就相信,只有好人
受难,不该死的人死了,岩羊才会那样叫唤,平平常常的人死了,它是不会这么伤
心的。这就是说,他们最后答应帮孙国帮,不是出于对红军的同情,而是出于对神
灵的敬畏。一九六四年,区公所一位干部下来调查这事,孙国帮讲到这里被干部抽
了一耳光,你这是污蔑贫下中农,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人民群众怎么会不去救他们?
从这以后,孙国帮就不敢讲这一段了。
孙国帮当时没想那么多,派人下去时,他看见擦耳岩的人往后缩,他在心里鄙
视他们,这一鄙视给他增长了不少勇气。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如果他不自告奋勇,
耽误的时间会更长。下到夹住人的位置,他感觉这人已经死了,但他还是把梯子插
进那人的下面,用绳子把他和梯子绑好后。动手砍黄桷树。只有砍掉树,才能把夹
得紧紧的死者松开。悬崖上面除了这棵树,只有石缝里的杂草。再往下,石壁是斜
凹进去的,这是一个坛形天坑。孙国帮站在箩筐里,完全是悬空的。当黄桷树被砍
掉,带着一股凉风掉下去时,他情不自禁地冒出一身冷汗。他觉得自己并不害怕,
但他的身体感到了害怕。
长绳子慢慢向下放,光线越来越暗,孙国帮没敢往下看。直到箩筐碰到坑底的
树梢,他才放下心来。坑底下的树非常高,但树径都很细,它们为了获得阳光,不
得不像豆芽一样生长,有些树已经成了藤状。孙国帮认为自己胆子比谁都大,但自
从站到箩筐里,心里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下到坑底,这种恐慌已经达到最高点。
他发现,他能听见上面的人说话,可上面的人听不清他的声音。他的喉咙发干,每
句话都大声喊出来,声音嗡嗡地升上去,到达那些人的耳朵里已经变了,变模糊了。
越往下,他越忍不住想,下面有没有老蛇,有没有吃人的精怪?同时他像大人哄小
孩一样哄自己:怎么会有老蛇,它在这里怎么活呀。碰到第一棵树梢,他猛地一挥
刀,本想把树梢劈掉,以免挡住视线,没料到手心全是汗,柴刀一下从手里滑落了,
他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箩筐还在一点点往下沉,他感觉自己被出卖了,被一帮
没心没肺的人推到阎王殿去了。也许,真到了阎王殿倒还好些,倒可以看看阎王是
怎么评判良人歹人的。有一点他明白了,人真到了那儿,是不会顾及子孙后代的,
也不会顾及仇人和朋友,他只会顾及自己。平时有个三病两痛,有时会为还能活多
久感到担忧,会觉得好多事情尚未明了,该说的没有说,该做的没有做。现在懂了,
真要是死了,是不会去想这些的,申诉更紧迫的事情还来不及呢。箩筐轻轻磕了一
下,再也不动了。他也不动,蹲在里面,直到慢慢平静下来。他想,不管怎样,得
先找到柴刀,没有风,但相当凉爽,他理开绳子,从箩筐里站出来,因为腿发软,
他下意识地用手扶旁边一棵小树,没料到树子肉叽叽的,像摸着蛇身子一样。他吓
了一跳,原来天坑下面非常潮湿,树干上长着厚厚的青苔。坑底很不平整,有的石
头比人还高。他暗想,不会有一个活的了。转过一块巨石,他看见了第一个死者。
但第二个死者险些把他吓落气,他不光看见他在动,还看见他张着大嘴,露出洁白
的牙齿。他一动不动,这才看清楚了,是他踩在一棵藤上,死者挂在树藤的另一端,
他的下颚脱臼了,牙齿露了出来。“还有活着的没有哇?我是来救你们的!”声音
在下面打转,就像在坛子里说话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完全静止下来。
渐渐地,他适应了下面的昏暗。他捆上第一个死者时,同时特地捆了块石头。他怕
绳子放下来时空箩筐挂在树梢上。可上面的人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他们把石头拿出
去了,并且绳子放下来时真就挂在了树梢上,他气得破口大骂。那棵树又高又滑,
他爬了几次都没爬上去。好不容易找到柴刀,把这棵树砍了一半,才发现自己很愚
蠢,砍一棵小的捅下来就行了,哪里用得着把这么大一棵树砍断。等到把箩筐弄下
来,整整耽搁了一个时辰。他又绑了一块石头,哇啦哇啦地喊,上面的人终于明白
了。他在生气和叫喊中,把什么都忘了,也不再害怕了,只想—会儿上去要把他们
骂个狗血淋头。
那个没有死的人挂在半空,他落下时被纵横交错的藤黄檀网住了,藤黄檀像弹
簧一样把他抛起来,命保住,但腰闪断了。
把坑里的人全都拉上去后,擦耳岩的人对他另眼相看,他们说,你今天积大德
了。他们真诚地邀请他住一宿再走,他没答应。他只想快点离开。此时此刻,离开
已经不再是为了赶到贵阳去卖银鱼,而是总觉得背后有个深坑,不往前走就要摔下
去,他害怕极了。
半道上佑能失踪,银鱼不翼而飞,孙国帮回到家后除了累还有痛,除了痛还有
怕。他叫佑贤用棍子抽打他时,不光是为了把身上的痛抽出来,更是为了把他们的
魂赶走。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这么难受,就是被死人附体了,但他对谁也不说。在他
的想象中,灵魂是拇指那么大一个小人,如果不把它赶走,你就会感到疲惫不堪,
因为你得背着它们生活。如果睡着后,它们把你的灵魂赶走,在你体内留下来,那
你就不再是你了。后来,他感觉它们已经离开他了,他却又常常想念它们,想知道
它们在什么地方,是烟消云散,还是在某个身体里固定下来?他希望山川大地以她
无尽的慈悲收留它们,不要像遇到范若奎的时候那样,再受那么大的苦。
在洗那些红军骨头时,他尽量把它们洗干净点,以免他们的亲人,尤其是后人
(如果他们有后人的话),不要因为这些骨头是脏的而莫名其妙地烦恼或者生病。
他希望他的清洗使那些仍然活在世上的、他不认识的人不要因为这些骨头而有阴霾。
当洗干净的骨头晾干后,在阳光下泛出雪白的亮光,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自
豪。这种快乐和自豪把佑贤也感染了,他像所有聪明的哑巴一样,干起活来不但认
真,还会想办法,有孑L 的骨头很不好清洗,有些孔道是弯曲的,他用细铁丝弯了
个小钩,在钩尖上挂上棉球,像掏耳朵一样挖、剜、旋,把里面掏得干干净净。孙
国帮由衷地赞叹儿子做得好。几十年来,父子俩在劳动中如此快乐的场面实在不多。
孙国帮清洗烈士的骨骸时,认为自己是在赎罪。但村里人不这样看,他们羡慕
他,觉得他是为数不多的能跟公家人说上话的人。尹得高已去世多年,他的孙子也
有五十多岁了。乡里修公路时,把他家的院子切掉了一角,他为了多搞点补偿,自
己把这只角往里多挖了三尺。丈量公路的测量员不按他挖的测,他和这个测量员打
了一架。尹得高的孙媳妇一把鼻涕一把泪来找孙国帮,请他跟乡政府的领导说说,
把她男人从拘留所放出来。她系了条旧围裙,是用一条干净的化肥口袋改的,有化
学符号和百分数,她一年四季都把它系在身上。孙国帮说他帮不了,她把鼻涕和眼
泪揩在化学符号上,跺着脚说:“老祖祖,你都帮不了谁还帮得了哇。”然后又往
百分数上揩了一把,“老祖祖,我找不到人求,才来求你的啊:我晓得这让你为难
了,可只有为难你了。都关了三天了,畈田还没犁,草还没薅,咋个得了啊?”孙
国帮模棱两可地说:“是该犁了。”女人攥住化学符号和百分数,“我想自己去求
他们,可他们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晓得,我硬是没办法,硬是没办法啦。”孙国帮承
认这事她没办法,但他自己同样无能为力。
还有人来向他打听长寿的秘诀,他们称他老先生,还想和他握手。这些人大多
是从远方来的,细嫩的皮肉和整洁的装束部分地体现了他们的文化程度和社会地位,
虚伪的表情和文绉绉的表白则体现了他们对长寿的渴望和向往。
孙国帮的长寿是事实,但他并不因此让人省心。村长和派出所来人打过几次招
呼,叫他不要做鞭炮了,危险。他们一边劝解,一边赞叹他的长寿。他们没收他的
火药,把它拿到某处毁掉,或者把它丢到粪坑里。他们一走,孙国帮又去把火药买
来,或者从粪坑里捞起来烘干,废纸裹就的、粗壮的鞭炮又一个个一串串诞生。因
为全是手工做出来的,引线长短不一,这些鞭炮炸响时声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
有时要点第二次第三次才能把一挂放完。做鞭炮的纸是从学校收购来的,鞭炮炸开
后,还能看到孩子稚嫩的笔迹和老师潇洒的钩钩叉叉。他们做鞭炮,是为了赚几个
小钱,同时也是为了怀念过去。有一天孙佑贤在楼上一堆乱七八糟、灰尘足有两寸
厚的烂东西里找到余得白做的卷烟器,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从梯子上滚下来,险些
要了他的命。余得白是他一生最崇拜和想念的人,他把卷烟器修整一番后,用卷鞭
炮的纸卷了两支烟,自己一支,父亲一支。孙国帮已经好几年不抽烟了,但佑贤非
要给他点上。父子俩笑眯眯地吸着又浓又苦的土烟,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金丝菊。
不管是盛开的菊花还是漂亮的皱纹,一时的绽放很美也很短暂。只要活着,烦
恼就会像跳梁小丑一样在那里跳个不停,它才不管你是九十岁还是一百岁。也许,
死了也会有烦恼,只是活着的人不知道。一九九七年,黔北三金矿业公司在朱丽山
划定矿区范围,将矿区范围内住户移民到别处,朱丽山汞矿勘探工作即日展开,最
让人意外的是,朱丽山不仅有汞矿,与汞伴生的还有黄金。移民补偿费在山沟里的
人听来,就像榆树叶儿全变成了钱,最少的四十万,最高的五十七万,是根据他们
各自房屋的大小和土地、森林占有面积的多少计算的。整个矿区二十三户人家,二
十二户都搬了,只有一户不搬。这一户就是范继书的儿子范启仁。范启仁不是嫌钱
少,而是存心不想搬。他说:“哼,以前我们是地主,把我们朝山上赶由着你,现
在我不是地主了,还要想赶我,没那么容易!”他这话大家都听出来了,怀着某种
情绪,即俗话所说的,怀着强烈的不满。搬到山上时,他还没出生,他是一九六二
年出生的。当时来到山上就他父亲范继书一个人。土改后,范继书还剩一只碗、一
双筷子、一套随身的衣服,别的都被没收了。他来到朱丽山,在范若昌以前藏粮食
的矿洞外面搭了个窝棚,开荒种了点玉米。反正他像游魂一样,别人也没把他当回
事。范启仁出生前,山下掀起一浪浪高潮:先是“打老虎”(打击大贪污犯)、肃
反审于,接着是大跃进、大炼钢铁。大炼钢铁中批判“观潮派”、“秋后算账派”,
反对“右倾保守思想”,开展“插红旗”、“拔白旗”。这些活动范继书都没参加。
队干部来通知他参加时很难找到他,从四牙坝爬到朱丽山,累得他们气喘吁吁,后
来干脆懒得来了。这些运动结束后,有人豁然开朗般惊呼:范继书要不是土改时搬
到朱丽山,在这些运动中他死十次也有余。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全县层层开展“反
右倾、交红心”的“反瞒产”斗争,改名叫团结公社的原香溪镇组织搜查队,采取
“山山必搜,洞洞必钻,可疑必挖,不认就打”的方针,将武装部长当作“瞒产头
子”、“大嘴老鸦”打死了。主要是因为他给党中央、毛主席写信反映团结公社饿
死人的情况被搜查队知道了。武装部长的老婆饿死了,他饿昏了的女儿懵懵懂懂
(也有点像菩萨指引)到了朱丽山,吃了范继书的红苕活了下来,后来她成了范启
仁的母亲。这也让解释不清的人感叹:“一切都像老天安排的。”但范启仁总觉得
老天不公,爷爷是地主,父亲是地主子女,叔叔是土匪恶霸,老天想对他公正一点
也会忌惮这些帽子。他十一岁才被允许上学,上到四年级就被劝退回家了,因为学
校是贫下中农的学校,不欢迎“地主恶霸”的子女就读。他怀着郁闷的心情养了一
头和他一样郁闷的猪,因为他总是打这头猪,嫌它不好好吃食。这头猪喜欢用嘴筒
子寻找里面的块状东西,比如红苕、南瓜,它们比带苦味的野菜好吃,这样一来就
把猪食拱到猪槽外面。它这样做的时候,范启仁在旁边呵斥它、打它。到年关了,
他想杀了过年,去公社食品站批宰杀证(没有宰杀证杀猪是违法的),站长搞清楚
他是谁后,冷冷地告诉他:“宰杀证不能批给地、富、反、坏、右。”他满腔怒火
无处发泄,回到家把猪痛打了一顿,好像那张要宰杀自己的证明,是猪从中作梗才
没能批下来。又一次,他在香溪镇卖金银花,是他冒着被旱蚂蟥叮咬的危险在山上
摘的,拎到街上就被市场管委会主任没收了。不过,这次要好受一些,因为那些卖
鸡卖蛋的人的东西同样被没收,任何买卖都被视为投机倒把。
现在,食品站烟消云散,你杀一百头猪也没人管你。市场管委会主任早就赋闲
隐退。满大街叫卖声让人耳朵发麻。但毕竟,这些事留在他心里的怨气太大了,当
矿业公司经理和镇长来动员他搬家时,他一下想到那头猪,那些金银花。他拒绝和
带着公家笑容的人说话,他们说了半天,他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死个舅子也不
搬!”其他二十二户都搬了,矿业公司的冶炼车间也建起来了,坑道打到范启仁的
房子下面去了。这条坑道显然是为了逼他搬家打的,坑道下面一放炮,屋顶上的瓦
片哗啦响。矿业公司的经理只要见到他就劝他搬,许诺免费给他派车,免费给他新
家安装自来水。经理和他说话时彬彬有礼,面带微笑,暗地里,坑道下的炸药的量
却在增加。老婆儿女都劝范启仁算了,不要抵抗了。儿子甚至和他大吵一架,因为
他很想用搬迁费买台大车跑运输。最后,连从不管家事的范继书也劝他搬,他这才
同意了。正当大家以为皆大欢喜的时刻终于到来,他却又出了个难题。
先搬走的二十二家,有十七家搬到香溪去了,有四家搬到县城去了,有一家搬
到了遵义。范启仁不想去这些地方,他就想搬到四牙坝,并且就想要孙国帮的土地
和山林。“他的土地值五万,我愿意给他六万。”范启仁说。“哈,这还不简单。”
好多人心想。孙佑贤无儿无女,孙佑能那个传说中的酱油厂老板的女儿生下的孩子
从未现过身,孙国帮已经九十多岁,土地山林对他们毫无用处,除了最后埋葬他那
一块。有了这六万块钱,足够他和儿子养老,他们做一百年鞭炮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这于他们是最划算的买卖。他们这辈子拿在手上的钱,单笔没超过两千元,六万,
这可是一笔巨款哪。没料到孙国帮说:“我拿钱来干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我一
分钱也不要。土地我不卖,启仁他要种就种吧,我什么都不要他的。”中间人把这
话告诉范启仁,范启t 二说:“他不卖给我,我种什么呀?不敢种啊。”他的意思
是,土地的户主不是他,他在里面干活感到别扭,名不正言不顺。坑道下的响动并
没有因为同意搬家而减弱,矿业公司经理怕他改变主意。晚上也作业。炮声一响,
不光是房顶上的瓦,就连屋子里的东西都像要飞起来。范启仁还没到矿业公司去骂
人,经理先上门来道歉,哎呀,太对不起了太对不起了,他们在地底下,分不清白
天黑夜,只晓得赶进度,忘了上面还住得有人!来,抽烟抽烟。范启仁只好亲自去
找孙国帮。
范启仁只到过孙国帮家两次,他对住在坝子里的人既羡慕又嫉妒,轻易不会上
门。当搬家的决定想好后,他一下就想到孙国帮。他觉得孙国帮和孙佑贤那么大年
纪了,买他们的土地比买别的人“干净”,等这父子俩去世了。他可以完全地拥有
它们。买其他人的不行,虽然钱款两清,白纸黑字落下依据,但只要这些土地原先
的主人站在一旁,他就会有种不舒服的、不干净的感觉。因为不是没有可能,一旦
那一家老小某天觉得自己卖亏了卖便宜了,就会指桑骂槐,说些不痛不痒的风凉话。
更担心的是,如果这人心眼坏,利用什么手段把土地要回去,那就更要受气了。没
有人会这样想,他也觉得这其实不大可能。真要发生,他会铆足劲和他斗下去,哪
怕拼个鱼死网破。但是,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又总是觉得一切都是可能的,什么都
不能全信。这样一来,孙国帮的土地就有说不完的好处了。
“爷,我来陪你摆摆龙门阵。”
范启仁见到孙国帮时,先这么说了一句。他觉得有点别扭,但不得不说。孙国
帮在切纸,用薄薄的竹刀将纸割成纸条。他的皮肤像另一种纸,对着光线几乎透明。
眼睛老得不成形状,完全退化了似的。但这双深嵌在皱纹中的眼睛,还有某种坚韧
的、固执的东西。如果不是那双不住地颤抖的手,如果不是孙国帮迟缓的反应力,
范启仁会怀疑自己的做法:这老东西看上去是不会死的,说不定会活得像乌龟一样
长,九十九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爷,我来给你切。”
孙国帮没把纸交给他,就像没听见,也像本来就不想理他。
“爷,一天能做多少个鞭炮呀?”
孙国帮终于把纸切开了,薄薄的,没有几张,但他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缓
慢地转过身,缓慢地坐下,缓慢地清理喉咙里的东西,脖子像千年老龟一样缓慢伸
缩。他太慢了,慢得让人揪心。
“是启仁啊?”他淡淡地问。
“爷,是我,我来不是为别的,还是为土地的事。爷,你要嫌钱少,你开个价,
你说多少就是多少。爷,我们是一个老祖婆的,你又是我的爷,你说多少我都可以
考虑。”
孙国帮缓慢地终于把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没什么东西,也就一点点唾沫。不
过,这在他,这就表示他生气了,他不高兴。范启仁正好相反,他觉得自己不再别
扭了,完全冷静下来了,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爷,如果你不要钱,我给你粮食也行。我还可以出钱雇人来服侍你,只要你
把你的土地卖给我就行。”
孙国帮又缓慢地清理喉咙,范启仁觉得这种缓慢不是因为他太老了,而是他善
于利用这种缓慢。孙国帮说:
“土地,你种吧,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卖。”
“你不卖我不好种呀。”范启仁坚持着。
孙国帮慢慢转身,好一会儿才转过来:“说不卖就不卖。”
“爷,你留下来干什么呀?都已经撂荒几年了。”
“我不干什么,我叫你去种,你想怎么种就怎么种,送给你种,送给你你也不
要?”
范启仁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他强调他不能白要爷的土地,必须交割清
楚,有个正式的买卖合同他才能种。孙国帮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一动不动,一言不
发。范启仁无计可施。
“爷,你相信菩萨吗?我爹说,我爷爷特别信,他不但天天给菩萨上香,还一
有空就念经。我爹也信,只有我不信,我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菩萨。”
“有的。”孙国帮说。
“在哪里呀?”
孙国帮拿来旁边一根细竹竿,点了点方凳上的瓦罐,告诉范启仁:
“就在这里面。‘
范启仁吃惊地问:“那里面是什么呀?”
“尿。”
这是他的便壶,因为行动不便,不光就在这屋子里撒,还放在和下体差不多高
的方凳上。范启仁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孙国帮则任陛地用竹竿继续敲瓦罐,他眯着
眼睛,他已经大彻大悟了。
范启仁不懂孙国帮的话,他很难受,一种恶心的东西又在咬他了,就像他经常
被咬一样。
范启仁走后,孙国帮仍然一动不动。他想起范若昌了。他去祠堂见他时,范若
昌对他说,国帮哥,自从大蟒被若奎打死那天起,我就知道,范家开始败落了。不
管这条蛇是老祖宗变的,还是我们范家多年来在阴间结的仇幻化而来的,反正,范
家开始走下坡路了。因为是见最后一面,范若昌的声音和神情至今难忘。孙国帮问
自己,那我呢?我这一生的转折是从哪里开始的?是银鱼大丰收那年吗?好像不是。
应该是那之前。自己在心里砌了一道坎,然后拼命想爬到坎上去,结果却一次次摔
下来,坎很高,摔得也很重。不知从何时起,这道坎矮下去了,矮到几乎消失,这
时,他能看见坎子后面的范若昌,他特别想告诉他,银鱼没有了,他们是因为你才
没有的。他认为没有范若昌敲铜锣喊号子的银鱼都不是银鱼。
范启仁最终搬到了贵阳。说是贵阳,其实离贵阳还有二十多公里。高速公路边,
有一栋低矮的土坯房,里面住着一个孤老头,老头的儿女在广东,有三亩地七亩荒
山,准备卖了好去广东。可当地人看中他地基的多,对他的土地和荒山不感兴趣。
范启仁去看了一次就定下来了,这正是他想要的地方。他说,要搬就搬远点。四牙
坝的人替他担忧,搬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有个什么事都没有人打个帮忙锤呀。
他不这样看,家在朱丽山,和大家也不怎么来往,搬到了贵阳,和住在朱丽山岂不
相似?这是一种孤独,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与孤老头把手续交割清楚后,他拔
掉土坯房,建了一栋漂亮的小洋楼。他在四牙坝人的想象中,已经成了一个外乡人。
以前有什么事,他们是来往的,现在谁也不会想到他了,虽然他最后一次离开时,
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抄写在村委会的砖墙上,可谁也没有抄起电话拨打过这个电话。
几经风雨,号码消失了。
秋声在树,月白风清,远处传来噼啪两声,从梦中惊醒的人知道孙国帮和孙佑
贤还在做鞭炮,他们咕哝两声,又甜甜地睡去。天亮后,看看院子里的鸡鸭猫狗,
看看院子外的田畴。看看田畴之间的公路,有种莫名其妙的幸福。
公路是一九七六年修建的,最初只有四米五宽,除了一台“丰收37”拖拉机,
别的车辆没开来过。全公社就一台拖拉机,只要开进四牙坝,不管是在地里干活的
大人,还是在山坡上玩耍的孩童,都会停止活动,都会用目光将它迎进来再送走。
拖拉机的声音是那么悦耳,铁锈红的烟囱冒出的黑烟是那么漂亮。拖拉机消失后,
有些孩子还会跑到公路上查看车轮轧出的漂亮花纹,它们是那么均匀那么生动,脱
掉鞋子,把光脚板放上去,是何等惊心动魄。一九八一年,公路被拓宽了,铺上碎
石子。车也多了,有嘎斯卡车,有老解放牌,有跑起来像放连珠屁的手扶式拖拉机。
二零零三年,公路铺上柏油,路肩砌上方方正正的石头,看上去比家里的院子还平
整,还干净,但孩子们不敢在上面跑了,汽车咬人,已经咬掉好几个孩子了。以前,
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管是步行的,还是开拖拉机的,他们大多认识。他们知道
拖拉机手的父母是谁,老丈人是谁。现在,公路仍然从村子里穿越,并且比以前漂
亮多了,公路上的世界他们却再也无法知晓,不知道飞奔的汽车上载着谁,更不知
道它们将驶向何方。虽然没有必要知道,却总是抑制不住淡淡的惆怅。村里人依照
偏远乡村的风俗习惯,在公路两边干活时总要打声招呼,说两句什么。有时候,他
们的话被汽车“呜”的一声拉断,等汽车远去后,刚才说的话再也想不起来了。如
果飞奔过来的摩托车手是认识的,他们有时大声呼喊摩托车手的名字,等摩托车像
受惊吓一样停下来,他们和善的脸上却堆着傻乎乎的笑,他们只有把摩托车手和当
年那个骑在牛背上乱叫的小子重叠起来,才能说出亲切的玩笑话来。房舍附近,行
人稀少的小路上,练自行车的小孩骑着锈迹斑斑、吱嘎作响的自行车,孩子有时会
停下来,出神地望着柏油路上驶过的汽车,一动不动,好像小小年纪就已心事重重,
也好像少年的心就这样被带到了远方。而他的父母,会突然从竹林后面,或者玉米
地里冒出来,用威胁性的语气叮嘱,不要骑到马路上去呀。硬生生地把孩子从远方
拽回来。小孩像扶犁一样扶正车把,用脚尖钩起踏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蹿,跳
到吱嘎作响的车架上,然后一切复原:蚂蚱在跳,蜻蜓在飞,狗在跑,云在飘。
公路往东,缓缓转过如弓大弯,弓背处,一条小溪从公路下穿过去。小溪是从
山湾里出来的,名日小溪,实非小溪,因为溪里没有水。小溪的尽头,是大嘴巴洞。
大搞农田基本建设那年,村里人把大嘴巴洞里的乱石搬走,在大嘴巴里像镶牙一样
镶了三排水泥墩,再在下颚处修了条渠,涨洪水时,大水的冲击力不再那么可怕了,
沿着水渠流到侧面山塘,灌溉时再一点点放出去,竟也温柔。银鱼消失了十多年,
正当大家觉得再也不可能有了,绝种了,却又在一年大雨后钻了些出来。从这以后
每年都有,最多时能网三五斤,最少时几十条。前几年,政府为了给生态旅游注入
“原生态”元素,把渠拔掉,把大嘴巴里的水泥墩拔掉。但是,一切都不可能回到
从前,现场感远没有他们在旅游手册里描绘的那么精彩。四牙坝拉过银鱼的人越来
越少,在大多数人心里,当年的“银鱼来,银子来”不过是一个传说。他们很少再
去大嘴巴洞,即便去了,也会莫名其妙的害怕,仿佛那张大嘴会忽然合上,将他们
吞噬,好像他们的胆量已经消耗殆尽。但是,做起别的事,赌钱啦偷情啦,胆量却
又不小。大嘴巴洞被遗忘了,不过,大嘴巴洞依然神秘。若逢夏秋两季,每当皓月
当空,清幽皎洁的月光洒遍山坡崖畔,一只晚归的鹭鸶,倏忽掠过洞前的水田,匆
忙间带起一片银白的月光,嘎的一声叫唤,大嘴巴也被惊醒,想说点什么,却又无
言。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月光依旧明亮,如水也如霜。山谷里流淌着薄薄的雾岚,
恰似大地吐出的袅袅芬芳。
沿着大嘴巴洞下面的小溪前行,迈上与小溪交错的小路,可以找到每一户人家。
小溪里没有水,长着许多草,它们远比长在其他地方的草茂盛,叶片里汁液饱满,
青翠欲滴。它们每年都要遭一次大难。雨季来临,大嘴巴洞吐出的水将它们连根拔
起,被带到大河,直到遥远的海洋。只有那些幸运地从根部折断,根须紧紧抓住石
缝者,洪水过后再次标苗,举着不屈而又得意的绿。大嘴巴洞装上牙齿那几年,小
溪里长出一排阔叶杂树,因为土壤肥沃,还有稻田溢出的那么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水,
水里有残存的化肥,杂花野树发疯般地生长,后来连野兔也去里面安家,既隐蔽又
能随时窜到旁边的庄稼地里觅食。正当大树战胜了荆棘灌木,成为溪沟里新的统治
者,大嘴巴洞里的牙被拔掉了,下颚的水渠被掀开了,发大水那几天,野兔们昼夜
惊魂,往庄稼地里乱窜,被正在地里干活的人捉住了好几只。它们偷啃掉那么多庄
稼,现在不得不以身相许了。树木被洪水冲击后,病恹恹地活着,只有位置高一点
的,根已牢固的未受影响,两三年后,它们越发高大挺拔,忘记了躲在暗处的刀斧。
越挺拔粗壮,刀斧的寒光越是步步紧逼,究竟是生死轮回,还是作为树理应担当?
这山落雨那山晴,自然的安排,竟也妥当。
孙国帮老得走不动了,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那间做鞭炮的屋子,吃喝拉撒在里
面,床也在里面。他起身活动时,就像老座钟上的时针,好半天,才移动那么一格
半格。如果要原地转动一圈,他的速度也和时针相差无几。村里人以为他们要停止
做鞭炮这个行当了,连孙佑贤都八十出头了。遇到雨冷风寒的日子,大家甚至有了
某种担心。但夜深人静,鞭炮声再次消除了他们的疑虑。范继书随儿子搬到贵阳后,
只过了半年,他—个人回来了,来了就不走了,他和孙佑贤一起做鞭炮。
倘若天气晴好,八十多岁的孙佑贤用轮椅把一百多岁的孙国帮推到坝子里,轮
椅是民政局赠送的。在没有轮椅前,他还能走上几步,有了这个新奇玩意后,他依
赖上它了,没有它,他哪里也不去。让人诧异的是,只要这三个老人出现在田坝里,
那天必定云秀风清,山也温柔,水也温柔,而且一定是季节变化最明显的日子。他
们天天在坝子里干活,竟然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季节变化,竟然要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来提醒。
村里的柏油路修好后,每家每户修了两米宽的入户水泥路,但他们不会走很远,
也不会待得很久。他们不会天天出现,出来一次要过好几天甚至几个月才会再次出
现,他们绝大多数时间待在屋子里,让人觉得既神秘又神奇。村里人像逗小孩一样
逗孙国帮:“老祖祖,你认得我不呀?”“老祖祖,你笑一笑呀。”孙国帮面无表
情,或者说他的表情隐藏在了深深的皱纹之中,只有像拨开枯草一样拨开这些皱纹
才能看清他的表情。有时候,某个人会向他们奉上糕点或者软乎乎的肉冻。村子里
仍然保持着自己酿酒的习惯,孙佑贤滴酒不沾,孙国帮则每次都能喝下大半杯。他
喝酒时,嘴巴含着杯沿抖个不停,但杯子里的酒最终总能顺利地从嘴的缝隙和嘴唇
的皱褶间流进去。这细细的皱褶,每一条都是滴答作响的秒针。孙国帮的头发还是
黑的,从绒线帽子下露出来,又软又稀少。没有人知道这顶绒线帽什么时候戴上的,
戴了十年还是二十年,甚至打他生下来就戴着?可以肯定的是,他戴上这顶帽子后
火暴脾气就消失了,不知道是火暴脾气已经发完了,还是这顶帽子有什么魔力,把
他的怒气吞咽掉了。在他们家,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情,房子和房子里的一切都贴
着纸条。柱子上贴着“柱子”,门上贴一个字:门。碗柜、板凳、扫帚、炉子、火
钳、吹火筒,都贴了,就像要重新给这些东西取名字一样。这些纸条是孙佑贤贴的,
有一天,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要给家里的所有东西贴上纸条。他只读过两年私塾,
好多字都忘了,第一次,他比画半天孙国帮才明白,以后就简单了,他指着什么,
孙国帮就写给他看,孙国帮不会写的字问来买鞭炮的人。范继书成了这个家里的一
员后,就不用再问别人了,他认识的字比正在上中学的少年还多。每件东西都亮出
自己的名字,老房子一下热闹多了。孙佑贤给鸡和狗也写了,挂在它们的脖子上,
它们不受影响,仍然昂首阔步,像宴会上地位不高但不愿低头的贵宾。鸡能保持两
三天,狗不行,往往一转眼就不见了。孙佑贤不恼,谁的掉了就给谁补上。孙国帮
也有自己的事做,他和范继书一起回忆过去,他一会儿打盹,一会儿睡着,可每次
醒来,他都能接上中断的话头。除了这些,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用背撞银杏
树,天天撞。银杏树最先长在竹林里,它越长越大,竹子怀着嫉妒去了别的地方,
把地盘全给了银杏树。最先撞树的是孙国帮。那年,孙佑学把银鱼网砍破,说孙国
帮拉银鱼动摇军心,破坏总路线。孙国帮气愤难平,郁结在心头的气像石头一样硬。
他撞了整整一天银杏树才把心头的气撞散,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撞上一阵,心头
早就没气了,是身体本身的需要,不撞就不舒服。后来孙佑贤也跟着他撞,双臂在
胸前半环抱,把背弓起来,每撞一下,都不由自主地吭哧一声,因为肺里的空气被
突然一下挤了出来。如果是在深秋,有时候居然能撞下几片落叶。不管谁撞下落叶,
另外两个都会笑盈盈地看着落叶,像孩子一样。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他们天天做,
从不觉得单调,每天都要撞上好几个小时,乐此不疲。银杏树的叶子黄得那么纯,
像深秋的寄语。懂医的说,这样撞是非常好的,是增加肺活量的,不但能排出体内
的浊气、邪气、积痰,还能排解懊恼落寞的心情。村里人听说后,也去撞背,屋前
屋后有的是树,没有树家里还有柱子,有墙壁,可谁也没坚持下去,总是因为什么
小事,轻而易举地忘记了。待到重新想起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再想想那三个
老儿童,顿时觉得他们非同凡响。
从各方面看,也们就这么活着,不打算为别的事操心。孙佑贤自从爱上贴纸条
后,“话”越来越多,他咕哝个不停。旁人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夜深人静,孙佑贤
会到院子里点上一个鞭炮,鞭炮砰的一声响过后,他仰天吼叫一声。他声嘶力竭地
吼,一遍又一遍,泪水涟涟,就像为了把胸腔里的一颗铁丸赶出来。
村里人以为他们还在做鞭炮,其实孙国帮和范继书早就睡下了。他从不点灯,
天一黑就睡觉。孙国帮睡下后仍然和白天一样,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无所谓白
天,无所谓黑夜,漫不经心。有时候,他纹丝不动地半坐在床上,仍然是一会儿醒
一会儿睡。无论春夏秋冬,都穿得厚厚的,太阳底下不感觉热,雪地里不觉得冷,
他对天气一概不予理睬。仿佛正是他缓慢的呼吸,吸进去的时间比别人多,才如此
长寿。
向沟上那座藤桥,在一九七三年修成水泥桥。二零零七年,爱折腾的人心血来
潮,把水泥桥掀掉,重新恢复成藤桥。修桥时请孙国帮当顾问,他们希望不打折扣,
完全恢复原样。但孙国帮不顾不问,装聋作哑。他和佑贤说,银鱼没有了,法度也
没有了。佑贤没听见,专心做他的鞭炮。请他当顾问的人听见了,但不知道这和藤
桥有什么关系。
藤桥做好后,镇长以“大力发展乡村旅游,促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为题,
对藤桥的历史和现实意义进行阐释。村里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该鼓掌的时候,在村
长的暗示下噼里啪啦拍巴掌,村长不停他们也不停,竟也像样。镇长在讲话里说,
孙国帮一百零六岁了,一百零六岁的老寿星也是旅游资源。按照事先安排,会议结
束后,由班子成员把孙国帮抬过桥去,以便赋予新藤桥更多内涵。几个班子成员把
住轮椅,等鞭炮放完后就抬老寿星过桥。没料到鞭炮太长了,等鞭炮放完,孙国帮
已经睡着了。班子成员有一位是女的,看见孙国帮耷拉着脑袋,有点害怕。觉得他
“好像没气了”。镇长暗示她,死的也要抬过去。恰在这时孙国帮醒来,一本正经
地说,你们买的鞭炮火药太少了,不昂!
这个“昂”字是用途很广的一个土话,响声、哭声、叫声都叫昂,不响叫不昂,
响声小也叫不昂。乡亲们一听就笑了。而那位女班子成员,过后每次讲到这事,都
要笑出眼泪,都要喷饭,不昂,他居然说不昂。不去想并不觉得好笑,可越想越觉
得好笑,特别是孙国帮的神情,像个极认真的孩子,带着些许不屑,些许不满,
“不昂”二字却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镇长说得对,老寿星也是旅游资源。随着孙国帮知名度的上升,来看望他的人
越来越多。不过,与其说他们是来领会他的长寿,还不如说是为了增加茶余饭后的
谈资,当别人怀疑一个人能活到一百一十岁时,他就有了可以拍桌子打板凳的基础,
因为他是亲眼所见,有人确实活到了这个岁数。
可对四牙坝的人而言,孙国帮的长寿是另一种“资源”。他们希望他更长寿,
别的人都可以死,唯有他不能死。他是他们的希望,只要他活着,他们就对死不感
到害怕。虽然他们知道,他肯定是要死的,并且离死越来越近了,死神像单腿站在
电线上的麻雀,只要轻轻一跳,它就能把孙国帮拎走。但只要他活着,每活一天都
是幸运的,如果哪天他的大限到了,最后那一天就会让人觉得不幸。那么,请相信,
每当夜深人静,从孙国帮家传出来的鞭炮声,就是这一方土地的天籁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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