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九八年的北京租房很困难,不像现在有租房网,有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中
介公司,信息铺天盖地,你想租哪个地段的房子,哪个价位的房子,只要在网上一
搜,“哗”的出来一大片,让你可着劲儿地挑!那时候不行。互联网还不像现在这
么发达。房屋中介也少,信誉还差,有的干脆就是骗子。
想租房呀?有哇,什么样的都有。
去看看行吗?
行啊,先交二百块钱劳务费。看成了,付一个月的租金作为中介费;看不成,
劳务费不退。
不退啊?
不退。
……不退就不退吧。
那就走吧,上车。
车子是辆破夏利,开得嗡嗡响,好歹没在路上散了架。到了地方一看,房子没
说的,位置、设施都挺好。一问租金,眼球却差点蹦出来,这不是在讹人吗?话一
出口,房主的眉毛都立起来了,师傅,您怎么说话呢?想租就租,不租拉倒,什么
叫讹人啊,是不是?遇上这样的茬儿,你不生气就怪了。心里想,快去个屁的吧,
我不租了可行吧?于此之下,那二百块钱的“劳务费”就这么打了水漂儿——我刚
到北京寻找开餐馆的房子时,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两次之后才恍然悟出这是个骗
局,是个圈套!当然了,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圈套,钻不钻,全凭你的智慧,同时
也在于吃一堑长一智。比如这一次租房,我就没去钻那种骗子公司的圈套。
我钻的是胡同。
北京的胡同太多了——犹如这个城市肌体中的毛细血管,不计其数。当时,我
钻的都是我餐馆附近的胡同:大纱帽胡同、南口袋胡同、磁器胡同、取灯胡同……
寻寻觅觅,一连转了好几天,没找到一家出租的房子,倒是遇见不少戴着“治安”
袖标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一律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每当这时,我就赶紧迎过去,
弓着身子,讨好地叫着大爷大妈,问附近有没有出租房子的。
客气的,说没听说。
冷漠的,说不知道。
热情的,说想租房啊,您得去找中介公司,知道吗?
白扯。一点用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想出租房子的人不是没有,而是有关部门管得太严,房子不能
任意出租—尤其不能出租给不托底的人、不明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人,更甭说,
万一闹出个贩毒吸毒、卖淫嫖娼、杀人越货等刑事案件来,房主要负连带责任,轻
者罚款,严重的,没收房子的都有。因此一向遵纪守法、谨小慎微的北京市民,即
使有房空着,锁着,哪怕让蜘蛛在各个角落里忙忙碌碌地结网,也不敢轻易租人,
更不敢到大街小巷去张贴小广告。不像后来,小广告到处都是,害得那些城管人员
怨声载道,整天捏着那种塑料的大可乐瓶子往上滋水,洇,然后用小铲子或小刀片
之类的工具,细着眼睛一张张地清除。好不容易清理出个模样了,差不多了,本以
为明天扫扫尾,就彻底OK了,可第二天一看,又是一层!气死。
我租房的时候,北京的大街上还没有那么多的“牛皮癣”,胡同里更少。偶尔
发现电线杆或厕所的墙壁上贴着巴掌大一张小纸,我都会眼睛一亮,凑到近前一看,
却是“包治各种性病、尖锐湿疣,一针就好”。
我沮丧,妻子也如此。她说北京怎么这样呢,有钱都花不出去。我说还是钱少,
有个百八十万的试试,卖楼的多得是,打个电话说不定就会有专车来接你。结果竟
把我妻子说恼了,她说你想租就租,不租拉倒,少跟我抬杠行不行?其实我说的都
是实情。后来,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倒是胡冬给我提供了一个信息。
他说,大哥,听说你想租个房子?
我说,找了好几天了,没有。
他说,嗨,你咋不早说!
胡冬是个三十多岁小伙子,我接手这家餐馆之前,他就在对面的墙角支了个炉
子,卖烧饼。说句毫不掩饰的话,最初,我对这个东北人没什么好印象,他不仅剃
个光头,前胸上还刺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这种扮相,要是放到今天就没什么了,
比那些阴阳头、鸡冠头、红头发、绿头发等种种怪异的扮相,胡冬算个啥呀,简直
是小巫见大巫。可当时不行。人的个性化追求还不像现在这么“多元”,这么变了
态似的夸张,大多数人的观念都很保守——比如我,只要见到剃着光头或前胸后背
上文着这样那样野兽的人,我就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这不是搞前卫艺术的人,就是
个流氓!正是基于这种狭隘的认识,第一次见到胡冬,我就觉得这家伙不是个好鸟。
没事的时候,他喜欢站在我餐馆的外边光着脑袋往里看,四目一碰,即使他冲着我
龇牙一笑,我也懒得理他。直到他和嘎子发生了一场冲突之后,我才对这人的看法
完全变了。
嘎子是附近有名的痞子,据说已经蹲过两次局子了。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瘦。
走路的时候腰部不动,两条腿弯得像个哈巴狗,身边儿却总跟着那么一两个长得不
错的女孩子。那次不知因为什么,胡冬与嘎子发生了口角,被对方一个单手“锁喉”,
龇牙咧嘴地抵在了墙上。这时候,我以为胡冬会用一招反掰腕摆脱困境,紧接着一
场激烈的反击就要开始。结果令人失望。我眼瞅着胡冬被勒得脸红脖子粗,气都喘
不上来了,还用变了声调的嗓子,像唐老鸭似的说了好几句“对不起”。真是滑稽。
至此,我才知道这个剃光头刺青龙的家伙,别说是流氓,妈的,结果啥都不是!看
着嘎子放手之后,他红着眼圈不断地摸着自己被勒疼的脖子,我倒觉得这个家伙有
点可怜巴巴的软弱与窝囊。
此事之后,我不仅对胡冬进行了新的评估,还渐渐发现:那些亮着光头,刺着
青龙、老鹰、虎头、蝎子,或者在手腕上刺着“忍”呀“恨”呀之类的人,搞前卫
艺术的不多,真正的流氓也少。相反,他们大部分是从乡下进入城市而且涉世不深
的年轻人。他们之所以剃光头,或在身上刺一些这样那样的凶禽猛兽,除了反叛他
们在乡下一直承受的传统压抑或在审美趣味上追求另类之外,还有另一层原因,那
就是他们太懦弱太不自信,害怕遭受他人的欺侮,便模仿影视剧里的一些角色,把
自己扮成了流氓恶棍的样子。遗憾的是,这种伪装起来的流氓到底是外强中干,在
真正的流氓面前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正因为这种“不堪一击”,我才与胡冬有了接触。原来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说话慢声慢语,粲然一笑,便露出一只好看的虎牙。讲到过去一些事儿或形容一个
人的处境时,喜欢说“可悲惨”。他做的烧饼也好,有咸甜两种,色泽金黄,看上
去挺硬,咬一口酥脆。偶尔,我会用他的烧饼给我餐馆的伙计改善一下早餐,这样
一来,我们便有了交往。
胡冬告诉我,在我餐馆北边的一条胡同,有个二十一号院,院里有间房子对外
出租,不知道租出去没有。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两个月前他曾在那间房子里
住过。我问他为啥不住了。胡冬挠了挠脑袋,吞吞吐吐地说,也不为啥,就是和院
里的人闹了点意见,说起来可悲惨……不说了,一说我就来气!不说就不说,别人
不愿意说的事,我从来不问。
我跟着胡冬潜入二十一号院时,正是北京人上班的时间,也是那些不上班的老
年市民去菜市场或出去遛弯儿的时间。院子里空无一人。我们在“左手第一家”找
到了胡冬所说的房子。这是一间倒座子房,门外边围着一圈木板栅栏,栅栏门上没
有锁,只用一个小铁钩挂着。我们进入栅栏,胡冬站在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又敲
了敲门,没有动静,他便凑到旁边的窗户前,用两只手遮住玻璃的反光,往里窥视。
他说没人住。我说真的吗?胡冬侧过身子,把窗户让给我。我往里看了看,窗子太
小了,只看得见屋子里的一部分。胡冬问我想不想进屋里看看。我说你有钥匙?胡
冬转身向院子里看了看,然后,他从栅栏的木板缝里抽出了一截小钢锯条,诡秘地
一笑,说这就是他备用的“钥匙”,他在这里住的时候总习惯把钥匙锁屋子里。说
着,他把小锯条顺着门缝塞进去,上上下下地滑动着,找感觉,捅。这时候我突然
害怕了,万一被人撞见,岂不成了溜门撬锁的啦?我赶紧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
别捅了,我不看啦!话音未落,胡冬手里的锁把“咔儿”地转了一下,门开了!
从进去到出来,也不到十秒钟。我太紧张了。屋子很简陋,长条形,当中打了
个隔断,被分成里外两个小间,里边有一张光板的双人铁床,外边放一对很旧的布
面单人沙发,此外,就是那种糊了报纸而且已经很旧的墙壁了。我草草看了几眼,
便催促胡冬赶紧离开。谢天谢地,我们带上门,又从大杂院里溜出来的时候,没有
碰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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