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便是联系房主。此人叫刘大平,五十多岁,大个子,在一家食品厂工作,
是个小头头。那天下午,他如约来到我们餐馆。在详细地询问了我们的一些情况之
后,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们,说他的房子原本不想出租了,麻烦!可一见面,觉得
我们两口子挺不错,靠谱儿,他可以把房子租给我们。问到租金,他说这个不急,
看中房子再说。
其实房子已经没说的,我心里已经有底。特别有我们那个四平米的小耳屋作对
比,我妻子一眼就看中了。一问租金,对方开出的条件是每月六百,两个月一付。
我和妻子交换了一下意见,觉得还行,没超出我们事先的预测,也没讨价还价。
回到餐馆,刘大平草拟了一份简单的协议,我又预付了两个月租金。他说成,
这就齐活了!说着,他掏出烟来,扔一支给我,又自己叼上一支在嘴,相互谦让着,
点上。刘大平吸了一口烟,踌躇地说,还有个事儿……得跟您商量一下。我问他什
么事儿。他说,您能不能弄条烟啊?我迟疑片刻,说烟啊,这好办,你说吧,抽什
么牌子的!刘大平告诉我,不是他抽,是他琢磨了半天,觉得租房子这事儿还是得
和赵公安打个招呼,最好表示点意思。
他一提“公安”两个字,我心里禁不住一沉。说实话,自从开起了这家餐馆,
我心里老有一种紧张感,特别是一见到戴大盖帽的人就有点怕,怕警察,怕城管,
怕工商和卫生防疫站的人……为此,我曾不止一次痛骂自己是胆小鬼、窝囊废,又
没干过什么坏事儿,你怕个鸟!只是,不管在背后怎么给自己打气,壮胆,到了正
章,还是不行,心里总是战战兢兢。也不知是我性格上的缺陷,还是有别的什么原
因,怪事。
我疑惑地问,租房还得跟派出所打招呼啊?刘大平说不是派出所,是院里的一
个街坊。我说,院里还住着个警察?刘大平看着我,笑了。他说不是警察,是人名,
名字叫赵公安,明白吗?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其实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不是公
安,而是院里的一个邻居,我租的又不是他的房子,干吗跟他打个招呼,还要表示
一点意思?
刘大平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介绍说赵公安这人有点隔路,当然也不能说他有多
坏,就是挺事儿的,是个事儿妈,他担心我住进去之后他瞎搅和。
我沉吟着说,是这样……
刘大平说,看您的,其实不意思也行,没关系。
我说别价,该意思就意思吧。
当时我就在胡同的一家小卖店买了一条“万宝路”,外烟儿,混合型,有劲,
在当时挺够档次的。我递给刘大平,说那就麻烦你给他送去吧。
刘大平一怔,他说这哪成啊,您得跟我一块儿去。烟得您给他,往后有个什么
事儿就好说话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了想,有道理。
赵公安住在院子的西北角,厢房,坐西朝东。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北京人的家里。
屋子不大,光线很暗,物品都很陈旧了,而且零乱。屋子中间拉着一个灰色的布帘,
布帘半开半合,里边是一张双人床,床上蜷缩着一个很胖的女人,看样子是在睡觉,
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没睡着而是不愿意参与我们的事儿。总之我们进屋之后,她一
动没动。布帘的这一边,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墙上贴着一幅球星贝克汉姆的彩色
海报;地中间是一张撑开的折叠式小圆桌。桌上摆着一盘粉丝、一盘白菜、两盘羊
肉片。地上一只铜火锅刚生着炭火,整个屋里还弥漫着一股生烟味。赵公安正在忙
乎着晚饭。他五十多岁,小个儿,身材瘦弱,一双眼睛十分灵动,对于我们的不期
而至,显然有些意外和吃惊。
他“嘿”了一声,是大平啊!
刘大平笑着说,赵哥还亲自下厨?
赵公安搓着两只手,今儿不立秋么?我点了个锅子。
刘大平说,贴秋膘呀,好!
我注意到,屋里有三只折叠的小圆凳,但没有多余的空间,我们又不能坐到人
家的饭桌上去,只好站着说话。刘大平向赵公安介绍,说我在附近开了个餐馆,是
内蒙的,两口子特实在,不惹事儿,想租他的房子住一住,并说了一些“往后在一
个院儿住着,麻烦赵哥多多关照”之类的话。说着,他看了我一眼。我意会到他的
意思,把手里那条烟递给了赵公安。
赵公安一怔,眼睛里又是很吃惊的样子,您客气!然后转向刘大平,他说大平
啊,您这就不对了,都是街坊不是?干吗这么客气?一脸愠怒。
刘大平笑着说,我就说嘛,赵哥人不错,用不着客气,可这老弟讲究,说头次
见面,不表示点儿意思哪成啊……得,赵哥就甭客气了,收着吧。
听了刘大平的话,我心里一阵温热。我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讲究”并不重
要,重要的是,他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北京人对一个外地人的呵护——这种感觉挺
好。
从赵公安家里退出来之后,我们回到餐馆。那天晚上,我请刘大平吃了一顿饭。
既然成了房东与房客的关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与此同时,我把从中“牵线儿”
的胡冬也叫了过来。开始,胡冬还有些扭捏,几杯酒下肚,人才放松多了,他开始
主动地给刘大平敬酒,而且一口一个“老房东”地叫着,一副很诚恳很谦卑的样子。
后来两个人越说越热乎,你一言我一语地扯起来,我才知道,胡冬之所以从二十一
号院里搬出来,并不像他当时讲的那样“和邻居们闹了点意见”,而是被赵公安撵
出来的!
据说,当时胡冬在刘大平的房子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他每天守着那个烧饼摊
儿早出晚归,与院里的人不相往来,倒也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太太突然
发现胡冬不仅剃了个锃亮的光头,光着膀子在院里洗衣服的时候,前胸上还刺着一
条青龙……此事一传开,院子里的人就骚动了。
真的啊?
我亲眼瞧见的!
嘿,新鲜!老刘家招了个什么人呀这是!
甭急,明儿我就叫丫滚出去!
当天晚上,胡冬就接到了刘大平的电话,让他赶紧找地儿,说他的房子不能租
了,邻居有反映,万一闹到居委会或派出所去就麻烦了。胡冬问刘大平哪个邻居有
反映。刘大平告诉他,别的邻居倒没大事儿,主要是一个姓赵的,叫赵公安,那人
多事……胡冬跟刘大平说,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去跟他说说。没想到,一说就崩了。
不管胡冬怎么解释,求情似的让“赵大叔”关照一下。“赵大叔”不但不理他的茬
儿,还显出一种烦得不行的样子,把一只手掌在胡冬面前果断地一挡,他说得,您
甭给我说这个,谁的房子您找谁去,跟我说不着!知道吗?
按理说,赵公安的话也没错。胡冬明知道这件事就是赵公安在其中作梗,本来
心里有气,又说不出啥,他便一声不吭,瞪着眼睛盯着赵公安。在我的想象中,胡
冬的眼锋肯定是挺硬的,再加上他的光头,说不定,他是敞胸露怀——把那条张牙
舞爪的青龙裸露出来也未可知。说到底,就是威慑呗,吓唬呗。遗憾的是,赵公安
根本不吃这一套。面对胡冬的光头和那种“阴辣”的眼神儿,他不但不害怕,反而
刺激出了他的斗志,当时就不相让了。他问胡冬瞅什么瞅?想打架是不是?说着,
他两手交叉,揪住自己上衣的下摆,把一件灰色老头衬从脑袋上捋下来,做出赤膊
上阵的样子,“啪啪”地拍着自己搓衣板似的胸脯,声音响亮地告诉胡冬,“有种
往这打!”他这么虚张声势一叫板,街坊四邻全出来了。
怎么回事儿?
有理讲理,干吗打人?
是啊,这可不是撒野的地方,知道吗?
面对这种七嘴八舌的声讨,胡冬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
成了这样,用当时一句很流行的话说,我招谁惹谁了?
那天晚上,胡冬缩在那间黑暗的小屋子里,像个没娘的孩子,既孤单又委屈,
泪都流下来了。两天后,他搬出了二十一号院。据胡冬讲,当时的处境“可悲惨”,
要不是赵大妈,一个挺胖的老太太,就住在我餐馆旁边的院子里,把家里一间小屋
子租给了他,那段时间他就得露宿街头了。
胡冬说得可怜巴巴。刘大平却不以为然。他说赵公安的确是个事儿妈,但实事
求是地说,这事也怪胡冬自己“不注意形象”。挺好个小伙子,既不是斑秃儿,又
不是鬼剃头,你弄个光葫芦瓢儿干啥?听说前胸上还刺了个什么青龙。他用审视的
目光看着胡冬,语重心长地说,小胡啊,不是我今儿说您,年轻轻的,好好做生意,
在自个儿身上瞎折腾个啥呢!一番话,说得胡冬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儿地去摸自己
的脑袋。其实,这时候胡冬的脑袋已经长成了一头乌黑的短寸,而不再是那种被刮
得很亮的光头了。至于那条青龙,如果不是特意袒胸露腹,也是不易被人发现的。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刘大平揪住了一身毛病似的,好一顿上课。
接着,刘大平告诉我——准确地说是在安慰我,他说行了,不管谁对谁错,小
胡的事已经过去了,咱不说了。一句话,踏踏实实住您的房子,如果院里的邻居有
什么说道,您找我,我来处理!哎,对了,那钥匙我给您了吧?
我说,钥匙啊,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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