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零零二年初秋的一天,我捏着那把像通行证似的钥匙,正式地走进了二十一
号院。我和妻子忙乎了整整一天,把那间房子彻底收拾了一遍。从上到下,扫去角
角落落的蜘蛛网、灰尘,又添置了几样简单的家具。当天晚上,我们便迫不及待地
住了进去。
有了正式睡觉的地方,我才体会到北京的夜晚真是不错,连做梦都是快乐的。
回想此前在餐馆那间小耳屋里所熬过的上百个夜晚,那算什么呢,现在我和妻子终
于有了一间像样的房子,那一晚,睡得很踏实,而且我第一次有了北京人那样的底
气。
从布局上看,二十一号院是一座老式四合院。据说早年间,大概是清朝末期吧,
这里曾住过一位武官,如今,大门外还残留着一块不完整的上马石。随着历史的变
迁,院里那种“天棚、鱼缸、石榴树”的景致已全然不在,就连当初的格局也已面
目全非。原来的“二进式”院落,不知什么时候被隔成了两个院子,而在不同年代
翻盖或新建起来的房子则高低不等,大小不一。走进院子之后,给人的感觉到处是
门,厨房、煤棚,还有某户人家夏天用来冲澡的淋浴间等等。如此一来,它就成了
老城区里那种到处可见的大杂院了。院里的居民都是老住户,而且大都是上了年纪
的老人。上了年纪的老人,似乎比较适合于住在这种老大杂院,或者说,这种老大
杂院比较适合老一点的人来衬托。
住进这个院子之后,作为临时的房客,我们知道融入不了它的主体——那些老
住户,也不会因为一个外地户的到来而改变什么,包括他们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包
括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更主要的是,我们必须吸取胡冬的教训。因此,开始
的时候我和妻子都非常低调,甚至怀有一种“鸠占鹊巢”般的不仗义,尽量躲着院
里的人,默默地小心翼翼地生活。
我和院里人的接触,始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她叫楠楠,是隔壁家李大
妈的外孙女。当时她正在附近的一所小学读书,每天放了学,由李大妈的老伴儿接
回来,到了晚上,再被她妈妈骑着自行车接走。那年国庆节,我把女儿小玉从乡下
姥姥家接到了北京,刚见面两个孩子就成了朋友。她们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偏胖一
个略瘦,只有年龄相同,都是八岁。有一天,两个孩子在大院里的自来水龙头下洗
手。楠楠说,知道吗?饭前便后,必须洗手,手上的细菌可多啦。啥叫细菌?我手
上咋没有?小玉问。楠楠说,啥叫细菌您都不知道?就是活着的东西,特别特别的
小,用显微镜才能看得见……
两个孩子洗完了手。楠楠说,这水真凉!小玉却不以为然,这水还凉呀,我姥
姥家的水才凉呢。楠楠说,为什么?小玉说,那是井里的水。楠楠说,井?井是什
么样子?小玉说,你连井都没见过?就是在地上挖的洞,可深可深了!往下一看,
特黑,啥也看不见!楠楠说,哎呀,吓死我了!那人掉不下去吗?小玉说,咋掉不
下去呀?我们班里的刘小柱还掉下去过呢,差点儿没淹死,后来学习一点都不好了,
考试净得大零蛋。楠楠说,哎呀,是不是把他摔成笨蛋啦?小玉说不是,我们老师
说,是他脑袋里进水啦。
两个孩子天真的对话,使这个古老的院子里充满了童趣。我在屋子里忍不住笑
了,同时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情与感动。怎么说呢,住进这个院子之后,每天
从一个大门进进出出的有十几号人,能说上两句话的都少。不是不想说,而是作为
一个外来户,我总觉得和那些坐地户之间有一种什么东西隔着,看不见,却很坚硬,
但是孩子却可以凭借她们的天性与纯真,轻而易举地穿越了它。如此看来,如果心
不设防,能像孩子般单纯与透明,我们眼前的世界肯定是另一种样子。
此后,我开始用一种比较积极的目光吸收着院子的一切。一段时间之后,我知
道了院子里住了八户人家;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便理清了哪个女人是哪个男人的老
婆,哪个男人和哪个女人是鳏寡之人。起床最早而又秃了顶的男人他叫海德宝,那
个细高个儿总追着一只足球走路的小伙子是赵公安的儿子……
最先熟起来的是隔壁的李大妈。她是个圆盘大脸的老太太,姿态端庄,面容高
贵,搭讪起来,我发现这是个挺爱说话的老人。几次之后,我便知道了她有一个儿
子一个女儿,儿子在一个派出所当所长,女儿和姑爷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两个子女
住的全是楼房。她和老伴儿也有个两居室,在沙子口,一直空着,她和老伴儿谁都
不愿意去住。
我说是啊,老年人都不喜欢住楼房。
李大妈摇摇头,不是不喜欢,主要是接不到地气。然后用一种神秘的语气小声
说,这院儿风水好,过去是一个武官的宅子!
我乐了,您老在这儿住了有年头了吧?
敢情!我来到这院儿的时候还是个姑娘呢。
李大妈告诉我,当时她老伴儿刚从部队转业被安置到了纺织部工作,就是为了
跟她结婚才要到了这个房子。她感慨地说,那时候我才二十三,现在都六十六啦,
你算算多少年了吧。
我算了算,确实不短了。而李大妈的老伴儿也有七十多了吧?那是个不怎么爱
说话的老人,青白发,板寸头,人挺和蔼,也很仔细。每天睡过午觉之后,他先是
把一个很小的方桌摆到院外,然后回到家里,拿出两个小马扎,摆在小方桌的旁边。
这时候,李大妈一手拿着两个蒲扇(防蚊用),一手端着个大号茶缸子,从院里走
出来,老两口往小马扎上一坐,沐浴着秋天的暖阳,一直坐到傍晚。
李大妈的外孙女——也就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楠楠,喜欢吃东北的锅包肉。偶
尔,李大妈会带着小女孩到我的餐馆去要一个外卖。最初两次,我和妻子说啥不收
李大妈的钱。李大妈却执意不从,她说那哪成?你们做的是生意,不要钱,明儿我
就不来啦!她言语认真,表情严肃,几乎要生气的样子。后来我发现,北京人注重
人情世故,尤其是那些年岁大一些的老北京,最是讲规矩,可称得上是礼尚往来的
典范——假如你给他一根针,他就会变着法地还给你一条线,绝不占你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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