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着熟起来的,就是赵公安了。坦率地说,因为有胡冬的事做铺垫,最初我还
有意躲避着他。其实,蛮好的一个人。说话高门大嗓,豁豁亮亮,给人的感觉他总
是那么快活。见了面,离老远便会打个招呼,并不止一次地叮嘱我,有什么事儿就
言语一声,都是一个院里的邻居,甭客气!
不过,时间一长,我渐渐发现,赵公安这个人还真是有点隔路。从性情上说,
我觉得这是一个属于躁动型的人,好说好动,还好斗。通常情况下,只要他不到街
上去,你在屋子里就会经常听到他的声音,和街坊打招呼啊,逗闷子啊,今儿个气
温是多少度啊……或者,拖着那架两个轱辘的小购物车从菜市场一回来,他就会跟
院里的邻居骂骂咧咧地抱怨说,土豆涨了五分,大蒜、白菜涨了一毛,黄瓜都他妈
五毛一斤啦……琐琐碎碎,一地鸡毛。如果再来上一句,今儿遇上一傻逼,我差点
没抽丫的——那保准是他在外边又和什么人吵架了。总的说来,我觉得这个瘦小枯
干的人,可能是肝儿不太好,心浮气躁,喜欢抬杠,不管说什么事儿,都像是憋着
一肚子气似的,而且啥也看不惯。
他甚至看不惯自己的儿子。
其实,那是个非常帅气的小伙子,个子比赵公安高出半头。他叫涛子,十八九
岁,穿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透出一身的青春与活力。据说涛子是在一个职业学校
读书,学的是建筑,却偏偏喜欢足球,似乎到了迷恋的程度。只要你见到他,保准
就会见到足球。有时候,你刚要出院或进院,一个足球会“嗖”的通过院门口射到
你腿上,吓一跳!紧接着涛子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一缩脖,抱歉地一笑。涛子不爱
说话,至少是不愿跟大人们说话。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对大人总有
一种天然般的抵触情绪。但涛子喜欢唱歌。有段时间,他走里走外的,总是在哼唱
一首外文歌曲,很好听,给人的感觉很轻松,有一种很浪漫的味道。我不懂外文,
还是能听出是前不久在法国世界杯开幕式上的主题曲:《我踢球你介意吗》。
我当然不介意。相反,倒觉得年轻人活泼一点没什么不好。试想,这么一个灰
砖灰瓦的大杂院,本来就是一种老气横秋的样子,假如院里的人每天都绷着个脸,
进进出出,一句闲话不说,一点声音没有,甚至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像走猫步…
…岂不让人联想到古堡里的幽灵?那倒是一件恐怖的事。
但介意的是赵公安。在我住进这个院子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和儿子就已经
发生了好几次冲突。
国家花了那么多钱,都没培养出一个会踢球的,你他妈瞎踢什么呀!
——这是大前提,是引子。
随后,他就会痛斥涛子没出息,不务正业,连大学都考不上,还整天抱着个足
球当事儿干,将来就是个他妈戳狗牙的货!
就在他这么骂骂咧咧的时候,涛子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是抱着他的足球抬腿
走人。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才会反驳几句。而且也绝不是个善茬儿。有天
下午,我听见赵公安又训斥涛子了,还是“不务正业”那一套,而且越说越尖刻,
他说我告诉你丫的,再不好好学习,将来就是当上市长你也是个庸官,是个棒槌!
听到这么一句没边没沿儿的话,涛子反击了。
我是棒槌,那你去当啊。
我……
你才五十多岁,还有机会呢。
我他妈抽你丫的!
我要是你,就先抽自个儿一耳光,问问自己是怎么活的,再教训别人。
你他妈再说一句?
我说完了。
父子俩唇枪舌剑,吵得十分有趣儿。我在屋里听着,不禁哑然失笑。如果是在
我们老家,在煤矿,作为邻居,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劝一劝,开导一下当爹的,孩子
有孩子的乐趣,别老是那么挖苦,你越是挖苦,越容易造成他的叛逆心理……可这
是在北京,是在赵公安面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怎么说呢,我觉得生活在大都市
里的人,尤其是生活在天子脚下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种优越感。作为外乡人,最
好不要自以为是,否则,哪怕一句话露了怯,不定就会被人教训上一顿。我就有过
这方面的教训。在煤矿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带着单位的一辆破卡车到北京来出差。
晚上进了城,被马路上的交警拦住几次又罚了几次款就不说了。当我们来到一家招
待所门口时,又被把大门儿的老头拦住了,问我们是干什么的。当时我很生气,便
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们是住宿的!老头这才收回他伸出的一只手臂,很不情愿地
放我们进去。可我们的车子刚走出几米远,老头又急匆匆地追了过来,敲着车窗玻
璃,愤愤地喊了一句,那叫住宿!知道吗?从此我知道,在北京,这个“宿”字的
发音是“素”;而不像在我们老家那样,所有的人都念“许”。我举这么个小小的
例子,倒不是说赵公安像那个老头似的那么较真儿,那么好为人师,而是说赵公安
这个人太隔路,你说啥,他堵啥,没你说对的时候,甚至,你就是顺着他的人情说
好话,他也总能找个理由来否定你。
秋末的时候,北京一连下了好几天冷雨。黄色的落叶粘在路面上,溜滑,一不
小心就会把人撂个跟头。那天早晨,赵公安是在房顶上被撂倒的。屋子漏雨了。他
刚用砖头把一块塑料布压好,人就闹了个侧摔。我眼瞅着他顺着陡峭的房顶差点溜
到地上,没把人吓死!回到地面的赵公安也是一脸苍白,他骂骂咧咧地说,房管所
那些个傻逼,前几天就告诉他们来修房子,到现在连他妈兔子大个人儿都没见着,
我他妈的要是从房上掉下来,非去找他们算账不可!接着,说到这房子至少有一百
多年的时候,完全是出于同情,我附和着说,这么老的房子别说得修呀,按理说早
就应该拆了。没想到,赵公安却突然掉转矛头,盯着我,他说这您可说错啦!在北
京这地方,您不能说房子年头长了就应该拆掉,故宫都五百多年了,到现在也没拆
哪!说完,他便哈哈大笑:笑完还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好像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真
理似的,还问了我一句,您说是不是?
真让人头疼。
这就是赵公安。不仅说话太臭,噎人,还总是愤世嫉俗。有一次,说起他原先
工作的那个灯泡厂破产的事儿,他显出一生中既无奈又愤怒的神态,说全是被那些
当官的给祸害败的,他们自己吃饱了,捞足了,害得老百姓全都下了岗。
我问他什么时候下的岗?
他说,快他妈两年啦。
我说,没琢磨着自己干点啥?
干点啥?他看着我,北京的厕所都让你们外地人包了,我他妈的干啥去呀!
他把那个“干”字说得很重,而且声调也拉得很长,听起来很无奈,又像是逮
住了理似的。其实,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一种强词夺理。不错,随着改革开放之后
的人口迁移,城里的外地人的确是越来越多了,但再多也不至于抢了你赵公安的饭
碗呀。退一步讲,即使没有外地人承包,扫厕所的活儿你干吗?搬砖运瓦扛沙子和
水泥的活儿,你吃得了那份苦吗?做金融,搞科研,几天鼓捣出一个软件的活儿你
又干不了!说到底,无非是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愿意做罢了。
说到外地人,我曾把我们自己和城里人做过比较,我发现这是两个不同的群体。
我们是跟随时代的变化闯入了城市,用自己的方式寻求生存之路,什么样的苦都能
吃,敢冒险,有时候胆子还很大。城里人头脑聪明,见多识广。他们坐拥天时地利,
较之于像我这样愣头愣脑闯到北京的外地人,无论做点什么样的营生,都是有绝对
优势的。遗憾的是,有些人却把这种优势当成了优越,当成了资本,两手一抱,肩
膀一端,什么也不做,也不屑于做。每天无所事事,便聚到一起,位卑言高地发一
些时鲜的评论,小到南方水灾,大到国际战争:说到天气,少不了要骂骂气象台;
谈政治,总要恨铁不成钢地埋怨一通;而一旦扯出柴米油盐的话题,则能琐碎地道
出:“今儿早市上大蒜涨了一毛,土豆涨了五分……”
当然不是所有的城里人都是这么一种活法与心态,比如,冯老太太。
冯老太太也是二十一号院里的邻居,而且是个七十多岁的孤寡老人。据说她很
有钱,但我没看出她有钱的样子。她住在院子的西南角,倒座房。屋里的面积有十
几平方米,中间打了个隔断。外边用来居住;里边那一间,则在临街的墙壁上开了
个小窗口,做成了小卖店。卖一些真空包装的香肠、面包、榨菜、咸菜和牙膏牙刷
之类的生活日用品。同时,在靠近窗口的地方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了一部公用
电话。冯老太太就整天坐在那个小木桌前,看着胡同里的来往行人,等待着一些零
零碎碎的小生意。
说了这么多题外话,我还是想绕回到赵公安身上。在我看来,他尚属年富力强,
精力充沛,完全可以干点什么,即使吃不了大苦,也可以学学冯老太太。我觉得冯
老太太的生活态度和那种生意精神,真是不错。可赵公安不那么看,他甚至对冯老
太太还颇有微词。有一回,我在冯老太太小卖店买了一包卫生纸,刚转身,就被冯
老太太从窗口里探出头来叫住,她说还没找您钱哪,您怎么就走呀?年轻轻的,什
么脑子呀?她嗔怪地说完,便咯咯直乐……这时候,赵公安正在门口那块上马石上
坐着呢。他看着我,问我买什么好吃的了?我说买卷儿纸。他说,嘿,我还以为是
面包呢。随后,他往冯老太太那边迅速地看了一眼,回过头,又把一只手拢在嘴上,
像是对我传达一种重要信息似的说,快死的人了,都倒计时了,卖出一卷儿纸还那
么高兴,我可真是服了她啦!
我笑了——不笑,我还能说什么!
我们住的那条胡同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空场上,每天上午都有几个老头在
那里抖空竹。据说,空竹也称“胡敲”、“地铃”和“风葫芦”;抖空竹也叫“抖
嗡”或者“扯铃”,过去是一种庭院游戏,现在仍然是老北京人的一个乐儿。有一
次,我发现赵公安也“抖”上了。为此,我还特意站在那里,多看了—会儿。
可能是手生吧,赵公安抖得不是很好。至少不像另外两个老头玩得那么娴熟,
只见他们一手执一根两尺多长的小木棍儿,两棍儿之间系一根很细的线绳,把线绳
在空竹轴上绕两圈,一提一送,不断抖动,使空竹越转越快,发出铮铮的响声。间
或,还能玩出几个花样儿:抡高儿、对扔……最精彩的是,他们把空竹抛到空中,
落下来,用棍儿接住,能让它在木棍儿上不断地旋转,然后再让它突然跳到另一根
木棍儿上——这叫“鸡上架”。此外什么“仙人跳”啦,“满天飞”啦,一招一式,
都玩得连贯、流畅、漂亮!
相比之下,赵公安就逊色多了。我注意到,另外两个老头的空竹都是“单轴”,
赵公安抖的则是“双轴”,可能是他抖得转速不够,那只空竹不但发不出响声,还
常常失败地掉到地上……不过,赵公安却抖得很认真,而且毫不气馁,用他自己的
话说,瞎他妈抖呗,要不干啥去呀!
可没过多久,在那几个抖空竹的老头中,已经没有了赵公安的影子。一问,他
告诉我说,早歇活儿了,有什么劲呀,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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